《凌霄》空心玻璃

12、凌霄 钻石王老五

　　铁锈的栏杆上爬满了血色的花朵，璀璨的星光下坐落着一座老旧的洋房别墅。
　　广阔的裸地上，看不到其他建筑，远处枯枝的树木也都被暗夜的浓雾所吞噬。长夜无月，透过凄厉的铁栏可以看到这座别墅的全貌。暗红色的外墙砖，尖利的房顶突兀得倾斜着，像是被劈去了一半。别墅内部似乎亮着闪闪烁烁的灯光，朝外的彩色玻璃片窗户透出诡异的光线。一座荒地上的牢笼。
　　走进别墅，大门深处的长厅里放置着精致而冰冷的餐桌餐椅，桌上熄灭了的烛火，只能借着隐约的星光，看到桌上凌乱的银色餐具。厅外长长的甬道通向别墅深处。粉刷的墙体已经被时间侵蚀得斑驳不堪，剥落的碎片摔碎在地上，还有部分苟延残顺得在墙上挂着。地上铺着菱形的小格地砖，密密麻麻得交叠着，露出贝壳的光泽，隐约的光线下好像从人鱼身上剥下来带血的鳞片。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低矮的圆形拱门，里面是一间昏暗的藏书室。一个男人攀爬着角落里的梯子，他一手抓着顶层的书架，一手正翻着书。
　　想要从这座别墅逃出去，他必须要找到他前女友留下的日记。

　　峰弋今年刚刚做完一个大型的操作类网游并广受好评。所以在年末的时候，战略部做的计划是选一个简单的益智类单机游戏收尾，目标更是瞄准了广大女性玩家。
　　峰弋的会议室里此刻正在针对各个提案做最后的筛选。各提案组被要求做一个简单的游戏导入片。会议室的灯关了，此刻影片上诡异的光打在会议桌上。短片的结尾是男人从书室高处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红色的厚本子。翻开日记本，暗黄的内页上是四个暗红的大字，不规则的字体好像要从纸张上滴下来——“血色之期”。随后就正式进入了密室逃脱的游戏进程。褚峰坐在会议桌的主座上，认真得看完了这个短片。
　　“褚总？”这是最后一个短片，放完后就等褚峰敲定方案，见褚峰没反应，身后的小刘轻声出言提醒。
　　褚峰在会议室里坐着，心思却不太在这里。闵越晞生日那天的事情明显和陈姝俐有关。难怪日料餐厅一反常态得把餐后水果换成了红豆汤。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天在酒店走廊上阻止了陈姝俐的人应该是陈姝伶，而陈姝伶恰到好处的救场也绝不是一场巧合。只不过那天褚峰借口离开说的是公司加班，所以此事陈姝俐不发难，褚峰也是不好开口。
　　这种密室逃脱的单机游戏向来大同小异，褚峰也是越看越没劲，终于熬到结尾的时候，最后一个短片上的花朵吸引了他的注意。
　　盘绕在铁刺上的花朵，居然是凌霄。
　　“最后这个片子还不错，哪组做的？说说想法。”
　　“褚总。”会议桌侧站起来一个高挑的女人，大大的波浪卷发，是策划组的御姐方艾组长，“这样，我来说明一下。我们组的策划流程上还是选取了传统的密室逃脱游戏规则，但是另外为这个游戏设计了一个爱情故事作为引子。首先情节主线上，这个男主被困在这栋别墅里，他需要找到女友日记本中的线索才能逃出去。其次是我们设计的感情线，通过日记回溯两人的感情，重点在于体现女友对男主的压迫和感情上的蹂/躏。我们的想法是，既然主体针对的是女性玩家，那就通过向女性玩家展现男主脆弱和痛苦的一面来使玩家获得快感，当然后期我们会更注重细节来展现男主的形象。”方组长讲得神采飞扬，言语间几乎就是一场监/禁大戏，在座的各位直男策划师听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怕。
　　那边的褚峰倒是没什么大反应，至少表面看起来要平静得多，没有对方艾组长疯狂的念头做出什么表示。
　　“片头的凌霄花，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片头的花吗？额…我随便选的…我就是觉得玫瑰花太俗了…”很好，褚总这一开口，完美得避开了重点，方艾那叫一个实力懵逼，硬生生把脑内的小作文憋了回去。
　　“...眼光不错。”褚峰合上了面前的计划本，“就选这个了，方艾你负责。游戏的主线故事出一个详细的版本给我，然后实时进度直接来向我汇报。”
　　“啊哦，好的褚总。”
　　“还有那个名字不好，戾气太重了。改一个，就叫’凌霄花园’吧”
　　甚至连方艾都还没反应过来，各组长也表示他们觉得自己的方案还能再抢救一下，居然就这么愉快得决定了…
　　“刘哥刘哥。”趁着午休刘秘书还没走，方艾闪进了总裁办公室前的秘书间，“褚总喜欢凌霄花吗？要不是今天他提，我都不知道那个是凌霄。”
　　“不知道。你们上午那个片子吗？不过你这么说，我好像在褚总办公桌上看到过一个本子，封面上好像是这花…”
　　“哇，那褚总还叫我提交一个具体的背景故事方案…”这明显是有情况啊，“刘哥，有八卦吗，快讲出来分享一下。”
　　“你们最近还是别八卦了。”刘秘书转头张望了一下，褚峰的办公室门关着，大概是休息了，“最近褚总烦着呢，好像在被催婚…”
　　“唉…催婚啊…又一条黄金单身狗没了。”
　　自古八卦就像疯长的野草，方艾知道了，策划办公室就知道了，策办知道了，那就等于全公司都知道了。当然此时办公室里的褚峰还不知道，他在女员工心中正在经历着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贬值。不过催婚那事倒是真的。

　　褚峰在椅子上躺着，倒是没什么困意。那天闵越晞走以后，关于陈姝俐的事，他也想了很久。从那天在王铖告诉他云阁是他哥褚南瑆设计的房子，到昨晚月崖门外的对话。陈姝俐的想法，他也不是不知道。那年在篱大的桃心湖畔，陈姝俐给褚峰画了一幅肖像，也由此定情。
　　褚峰永远记得看到陈姝俐的第一眼，她穿着白色的无袖连衣裙，刚好到下颚的短发，略遮住右脸的刘海，和记忆里的闵越晞一模一样。如果闵越晞永远不再出现，他愿意把他所有的温柔都给陈姝俐，可是闵越晞出现了。陈姝伶喜欢褚南瑆，而陈姝俐作为姐姐，褚南瑆又是褚峰他哥。褚峰知道陈姝俐开不了口，所以才要曲线救国用这种方法。
　　平心而论，陈姝俐比闵越晞温柔体贴得多，善良又心软。褚峰和她在一起的这些年，陈姝俐几乎就没有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陈姝俐想和他哥褚南瑆在一起那是做梦，褚峰他自己得不到闵越晞，也就绝对不会对陈姝俐放手。
　　上午那个游戏提案，他本来也就是去耗点时间，然后就看到了那短片里的凌霄花，问起来方艾只说是随手选的，并没有什么意思。
　　可惜了。
　　凌霄，攀援于高枝，自私却又耀眼。可又有血性，宁愿停止生长也不匍匐在地，执拗而倔强，是很有故事的花。
　　高中的时候褚峰偷看过闵越晞的笔记本，当时他觉得闵越晞就和无数的文艺无聊女青年一样。各种断章的句段，或是一些看不出意义的数字，再后来就多数记载了她那漫长又苦逼的暗恋。后来高考清场，大多数书籍资料都被堆在了空教室里。毕业离校的时候，那些书本也大多没人认领了。回校的那天，褚峰是在一堆废弃的笔记本里找到这个本子的。它被随手夹在一堆考卷里，那并不是闵越晞的考卷，但褚峰依旧认出了那是她的本子。闵越晞说是弄丢了，但看上去其实更像是她自己刻意丢弃的。
　　他从书堆里把那个笔记本捡起来，自此这个本子就一直被他锁在抽屉里。褚峰从桌上的笔筒里取出钥匙，打开了办公桌右边最下的抽屉。A5规格的笔记本，软面的封面，内页已经有些微微泛黄，涂涂写写，也不过才用了一半。他随手翻看了几页，正好是一句泰戈尔的《飞鸟集》。
　　“你对我微微一笑，
　　一语不发，
　　而我觉得我已为此等待许久。”
　　这些句子现在看起来颇有些幼稚和可笑了，可每次再看的时候褚峰总还是能记起当年初见的感受，带着一丝遗憾以及闵越晞那些清晰的不甘。
　　确实是配得上她一句“喜欢”，褚峰摩挲着手边厚厚的笔记本。
　　鲜红的封面上燃烧着恣意的凌霄。

作者有话说

　　你对我微微一笑，一语不发，而我觉得我已为此等待许久。——泰戈尔《飞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