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空心玻璃

11、夜话 好好说话怎

　　爱情这回事，怎样都不能算是必需品。毕竟哪怕没有爱情，也有欲望，也要工作，也还是能活下去的。
　　闵越晞仰头喝完罐子里最后一口咖啡抛进桌边的垃圾桶。这几个小时里，除了呼吸，也就这罐咖啡的存在能证明她不是一件冷血的雕塑。褚峰拨了客服来收拾房间并打发了那女人离开。入目一片狼藉，白色的床单上还残留着性/欲的液体，昭示着之前进行的交/配。
　　褚峰看了闵越晞一眼，似乎很满意她没离开，然后走进了浴室。等褚峰洗完澡，床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室内浓重的腥味却是挥之不去。
　　“你难得这么听话。”褚峰裹着浴巾出来，还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淌过结实的胸膛，最后隐没在了浴袍里。泄了一身火之后，褚峰看上去心情不错。
　　“哦，免费看了场小电影。姿势不错。”闵越晞换了个姿势，架着腿，高跟鞋搁在矮茶几上。她侧身在窗边的沙发椅上窝着，望着半掩的落地窗发呆。
　　“你不怕吗？”
　　“我以为，你是想和我聊聊的。”闵越晞说着放下了腿，“没有的话…”
　　“最后餐后的红豆汤，是陈姝俐…”
　　“我知道，看出来了。”闵越晞斜着肩膀陷在沙发的扶手之间，她的肩膀很窄，突出的肩胛骨戳在了沙发的绒面上，极度扭曲得在沙发里卡着。她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极有耐心得在咖啡厅等一个迟到的朋友。“而且我还知道，陈姝俐喜欢他们海珀的总监。是叫褚南瑆，对吧？”
　　“对。那是我哥。”
　　“…那真是有趣。”咧开嘴，闵越晞淡色的嘴唇绷起来，尤其是下唇那个黑斑显得更加醒目。她的嘴角向上扯，因为激烈的面部表情而抖动着；上眼皮稍稍向下压，重叠的多层眼皮被挤压到一起，眼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媚眼如丝的嘲笑。

　　“那双高跟鞋，我换了深蓝色的，喜欢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问。”眨了眨眼，闵越晞眼角深邃的阴影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狡黠。
　　“…”
　　“辛和的请柬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茶几的金属支架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闵越晞收回架着的腿，重新缩了起来。“去的话可以组个团，顺便邀请你假装一下我男朋友。”
　　“可以。”褚峰笑了笑，在床边对着闵越晞的位置坐下来，“红叶长情，终觅佳期。这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见过呀。需要我提醒吗，高中？”淡淡的怀念顺着一声轻笑淌下来，“可惜那个本子后来毕业弄丢了。凌霄花的封面，特别好看。”
　　“你和辛和还在联系吗？”
　　“没有。联系什么…我祝福过他了…你知道吗…”闵越晞抬起头，她的眼神隐隐绰绰，悲伤穿透了回忆，连同深夜的重露沾湿了声带，“我幻想过，等到高三毕业典礼的烟火晚会上。那天会有满天的星光，我从黑暗的楼道里走出来，能穿过层层叠叠的背影，走到他身边。”多年前不肯落下的泪水终于在闵越晞的眼眶里涌起来，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可以这么脆弱，哪怕是那天看着辛和离开，她都没哭。
　　脑海里，那个梦中的场景清晰得就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被描绘了无数遍，却从没有勇气提起，“我甚至要严厉的班主任的注视下，向他告白。”是个美梦，所以哪怕只是用苍白的语言来描述，也依然那么令人开心，“可惜我没勇气。”
　　高中那些青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课间交流的数学题，自修课悄悄传递的纸条，圣诞节偷偷送上的卡片。卡片是别人给的，勇气是向人借的，只是落笔的时候依然不知所云。
　　他们相遇，成为朋友，成为知己，她心心念念，终是枉然。从此同一个城市，或许某个拥挤的人潮还会给他们一个对上的瞬间，可结局，永远只是擦肩而过了。
　　“你不是没勇气。闵越晞，你真的爱他吗？你知道他大学参加什么社团周末有什么爱好吗？你知道他爱吃什么爱听什么歌吗？你不过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而已。辛和比你清醒，所以他不会选择你。喜欢还是执念，你到现在还分不清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分清。”褚峰看着闵越晞眼里氤氲的泪水，心底只觉得可笑。
　　“那年圣诞节，我问他我能去找他吗，他能带我玩吗？他说可以。可是我没有去，我放弃了，我想见他的心情竟然那么有限，有限到不足以让我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你说得没错。我知道我不够爱，我不愿意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我的心情，我也不愿意为任何人改变我自己。“闵越晞的眼神空洞得打在褚峰脸上，她的嘴角在上扬，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我想如果我够爱，我会去找他，我会去了解他的爱好，我会去找他喜欢的话题和他聊下去，可是我不愿意。”
　　闵越晞的脸上闪过晦暗不明的神情，交杂着感动和难以启齿的悲伤，竟然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就这么喜欢拿虚假的深情感动自己吗？你不是想要得到，只是不想失去罢了。你一直都那么自私，只爱自己。”
　　“那你知道我的请柬上是什么吗？是前两句，没有长情，也没有佳期。”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特别，至少给她的那份请柬还和别人不一样。
　　“斜晖脉脉，千帆过尽。”
　　“十七岁的时候，我喜欢辛和的认真，我以为这就是我找到的能用作一生的准则；二十二岁的时候，我放弃了，我想应该找个和他在一起有趣又快乐的人，我思考过，其实我和他并不合适，我装得温和柔情，可那不是我；现在我想通了，如果只爱自己，喜怒哀乐，每一秒的光景变换都属于自己，实在没有更好的了。斜晖含情又有何用呢，过尽千帆皆不是。”
　　“那你对于我呢？”自从闵越晞重新走近褚峰的生活，这场感情的博弈就已经默默得按下了继续，从褚峰开口的这一刻起，对等的天平终于坍塌了。
　　“如果我说我对你，依然是念念不忘。”
　　她看上去落寞又可怜，可缩起的肩膀依然不是柔软的身躯。面前的闵越晞保持着弱者的姿态，却依然吐着带刺的字句。
　　“你有自信说了解我，可我们三年没见了；你有自信说念念不忘，可你没有自信推开陈姝俐；哪怕我站在你面前，你说你爱我，你都没有勇气要我。你当然可以指责我，但如果要说我们之间，你不觉得你也太过软弱了吗。”
　　“啪！”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得打上来，闵越晞倔强又不屑得眼神丝毫未变，本来惨白的脸上赫然一个鲜红的手掌印，“你怎么能有脸说这种话！”
　　闵越晞着着实实得挨了这一巴掌。看着闵越晞脸上的红印，褚峰这才意识到自己气急败坏得动了手。他心疼得想要抚上去，但这回闵越晞偏开了脸。伴随着疼痛的咧嘴，扯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有人说太了解彼此的两个人是不应该在一起的。太过真实，失去了距离，也就失去了朦胧的美感。互相剜开对方血淋淋的伤口，同时也暴露出扭曲的自己。褚峰和闵越晞，他们或许能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对方，也清晰得知道对方的习惯喜恶。已经看得太清，却只是用对方的伤口来温暖自己。
　　“我走了。”闵越晞从沙发上站起来，“高跟鞋我很喜欢，但是深蓝色未免太难配了。”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找。还有，你还是短发更好看。”
　　“知道了。”
　　终于关门声响，结束了这一场无以言说的夜话。褚峰听着闵越晞走过长长的走廊，直到声音渐渐消失。那个闵越晞扔在一旁的易拉罐，已经被捏得严重变形。褚峰看着那个可怜的咖啡罐，想起那天自己冲动之下为她买的高跟鞋，只因为看到她穿那么合适。
　　其实哪怕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能相配，只要你喜欢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