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纪魏

5、第四章 秦正站在大

　　自那夜后的五六日，高渐离一直有意避着秦正。整日卧在房中翻戏本子。期间秦正不明所以的来同他搭话，都被他支支吾吾蒙混过去。秦正经过两三次试探，也就明白他是有意避他，不再主动讨嫌了。连后脑似被重物击打过的痛楚，也一并咽在了肚里。
　　高渐离并非是后怕那晚的事情，只是心里乱糟糟的似有一片乱麻，不晓得该同秦正说些什么罢了。
　　好在秦正知趣，不然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打发他了。

　　这日，秦正一早便去后山习剑，高渐离百无聊赖，在房中溜达了几圈，于是搬着小板凳出来在阳光下坐着。几日憋在屋里，见到阳光甚是亲切，胸中的郁积之气也似乎一扫而光了。
　　可不大一会儿，几日前的那桩事又忽地蹦了出来，他略为发愁的揉了揉眉心，低头的瞬间却发觉自己的影子被另一个人形阴影遮挡住了。秦正还没有回来，想必是关夫子。
　　抬头看了看，果真猜想无误。
　　关夫子搬了个小板凳在离他不远的屋檐下坐下，抻了抻褶皱的袍子：“臭小子，你这几日可不大对劲儿啊。”他含糊的嗯了一声表示回应，关夫子续道：“有什么事，还是说出来的好，旁人我倒不担心，可你这身子骨，倘若一直憋着，早晚憋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他听得满头黑线，一时不明白夫子究竟是不是在开导他，于是抽了抽嘴角，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今日看了个戏本子，很是伤情。”
　　原就是随口扯得谎话，谁知夫子不依不饶的追问道：“哦？是怎样的伤情，能让你也抑郁起来？”
　　他又抽了抽嘴角，他们师徒三个，实在像得很，如出一辙的倔强脾气，就看谁的石头更硬。
　　他自然不敢比关夫子硬，便又信口胡说道：“话说这女郎爱上一位翩翩公子，爱得真叫那个石破天惊、惊天动地、地动山摇、摇摇欲坠......”关夫子瞥了他一眼，他又说道：“但有一日夜里，那位公子依然是那副皮囊，但内里却完全变了个人一般，横眉竖目的，甚至还要强上了这位女郎，这女郎誓死不从，拿起身边的花瓶将那公子砸晕，后来......”他实在编不下去，向那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关夫子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关夫子正听得畅快，说戏的人忽然停了，颇有些不满，但碍于夫子的身份，还是故作严肃的指点了几句：“现在这戏文，还真是蛮有新意。不过夫子我对这风月之事并不在行，还是提醒你，这戏文里的东西，莫要太当真太在意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万事皆有可能。若遇类似的奇事，以戏度之，也并非不可。”
　　高渐离锁着眉，看起来倒真是思索起夫子的话来，关夫子见此情景，满意地点点头，将要再指点一番，却被篱墙外传来的一声打断了。
　　“喂，老头儿，去不去清溪钓鱼啊？”高渐离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于是循着声音望去，纪医仙佝偻着腰，长长一根钓鱼竿搭在肩上，手中提着装鱼饵的小篓。
　　他抬了抬手算作问好，一旁的关夫子嘴上嘟嘟囔囔的骂个不停，身体却很诚实的立起来向篱笆外走去了。
　　纪医仙又朝他喊道：“小子，我给你配了副新药，等今儿空闲下来，叫秦正到我这儿来拿！”
　　他乖巧的点头：“好嘞！”
　　目送着二老的身影逐渐消失，他心里没由来的升起一股子羡慕。

　　百般无聊，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他瞧着太阳又攀高了些，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白嫩皮肤毁于一旦，于是抬起屁股，准备继续回屋躺着看戏文。
　　一转身，却顿时落入一个没什么温度也不宽厚的怀抱，他不禁感叹他的感官可谓十分发达。他本是还没完全起身就撞了过去，撞得额角隐隐作痛，他发出“咝”的一声，揉着额头去看始作俑者。
　　竟是前几日下山遇见的那个冰山美男。
　　他怔了怔，惊讶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方才一直正对大门而坐，明明连一只鸡都没溜进来。
　　冰山美男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从屋顶上跳下来的。”
　　他“哦”了一声，想了想感觉哪里不对：“你是刚刚跳下来的？”
　　冰山美男表情木讷：“下来好一会儿了。”
　　他又问道：“那你在哪儿站着呢？我怎么连个动静儿都没听到？”
　　冰山美男：“在你身后。”
　　他想了想这人冰冷的站在自己身后注视自己的场景，诡异万分，顿时四肢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握拳嘴边咳了两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烈日下还由内而外散发着冷气的男子，心里啧啧称奇，嘴上却是正经的很：“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冰山美男惜字如金，只吐出两个字：“借宿。”
　　“借宿？”他好似听不懂一般重复了一遍，事实上，他也的确没听懂，因此虚心请教：“在下实在蠢笨，阁下不妨细说一下？”
　　冰山美男瞥了他一眼，垂眸道：“我身上的钱不够住客栈了。”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可疑问如早春的嫩芽似的没完没了，一想到对方是有求于自己的，敬辞谦辞一并省了去：“你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对方冷声说：“随便走走。”
　　高渐离的嘴角本日第三次抽了抽，心说您这随便走走，走得还真是远。想了好一阵儿才道：“你那位朋友可寻到了？”
　　冰山美男一个字也不肯多说：“没有。”
　　他想着自己完全是问了句废话，要是寻到了，不早就走了。“那你打算在这里借宿多久？”
　　冰山美男：“找到他为止。”
　　他忍不住想要扇自己巴掌，对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寻人，自然要寻到人才走了。
　　又思索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了一句相对有价值的话：“寒舍简陋，怕是......”他故意话里留白，言下之意，希望他能谅解照顾不周。
　　可冰山美男的脑回路清奇的可怕，竟说了个问句：“你不愿留我？那我走便是。”说着转身就要走。
　　高渐离连忙拉住冰山的袖子，急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住在这里不舒服。”越描越黑，冰山听了又抬腿欲走，他见状，赶忙换了套说辞，“你在此处可还有其他朋友？”
　　果然奏效，冰山停下，回答：“没有。”
　　他换了副教育孩子的严肃面孔：“那你要到哪里去啊？你就给我好好地住在这里！”
　　冰山眼神深邃地瞧了他一会儿，轻点了下头，他刚松了口气下来，看到冰山的目光向他身后投去。
　　他顺着目光扭了扭头，心中大叫完蛋。
　　秦正站在大门外，面色说不出的复杂，看似没什么情绪，眼中却波涛汹涌。
　　此刻高渐离还双手拉着冰山的两个袖子，刚才着急忙慌地靠的近了些，可看在旁人眼中，却极易使人误会。
　　他撒开冰山的袖子，张张口想要解释，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他和秦正，已经怪有几日没说过话了，尴尬之至，他索性闭了嘴。

　　秦正大步流星地向他二人走来，却并不把目光分给他半分，直接向冰山揖了揖手：“在下秦正，敢问阁下大名。”
　　冰山回礼：“怀风。”
　　在一旁听着的他这才响起自己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留人住下了。可以转眼心思就飘回秦正身上，觉得秦正平白地误会了他，听不进旁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撇着嘴立在一旁光顾着自己地委屈。
　　两人谈完后，秦正又领着怀风进了他们的房间收拾了一番，这下，倒显得他像个多余的人了。

　　关夫子钓鱼回来，被家里凭空多得一个人吓了一跳，险些就抄起了砧板上的砍刀。了解了实情后，摸摸胡子没什么异议，又颤颤巍巍地拐进纪医仙家的院子斗嘴去了。
　　剩下的半天，高渐离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翻戏文，怀风则在秦正的榻上一声不吭地补眠，午饭也没起来吃。
　　他气的慌，依然不与秦正讲话，可心里还是恻隐，因此下定决心等晚上睡觉前与秦正破冰和解。

　　这日破天荒地夜凉如水，怀风许是累极了，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
　　高渐离裹紧了被子，躺在自己榻上假寐，身侧留出一人的位置，心想秦正无论如何也要躺到这里了。
　　可秦正进了屋，只是把桌上照亮儿的油灯给熄了，他虚着眼看，秦正并没有留下的意思，缓步向门外走去。
　　他再也忍不住，翻身坐起，也不顾睡着的怀风，大声说：“秦正，你干什么去？”
　　秦正应声回身，却不说话，眸色深沉的望着他。
　　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我冷，你在这里睡。”
　　那人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步走过来，躺下来闭住眼。
　　他见他冷淡的模样，狠狠地将自己砸在床上，索性他的床本就极软，也不至于砸坏。
　　这时，他的委屈比白日里更甚，似要决堤而出。他侧过身，面朝着秦正，将一侧的胳膊和腿搭到那人身上，咬了咬唇，说：“你不要我了？”听起来就像刚刚被责骂过的幼儿。
　　秦正的心抽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搁在那条搭在自己胸膛上的胳膊上，温柔地摩挲着，他说：“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高渐离哑声不语，秦正继续说道：“你这几日连理我都懒得，我也不知为何，睡了一觉起来你便如此了。我本想着你可能有心事，兴许过两三天便好了......”
　　“若不好呢？”把头埋在秦正肩窝的人闷闷地打断他。
　　秦正轻笑：“那我便用自己的办法叫你好。”顿了顿，又接上自己适才被打断的话，“可我今日回来，见你与一个陌生男子拉拉扯扯地极为亲密，我离得远又听不清你二人的对话，这些日子的疑惑仿佛一下便有了解答。”
　　他的话让高渐离心口处一阵酸疼，不由得把头又埋深了些。
　　“对不起。”一直沉默的人开口道。
　　秦正将手伸长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颊：“无妨。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刚刚闭上眼睛，右脸忽地被人轻啄了下，他睁眼偏头看过去，偎着他的那人面上还有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抿着嘴宠溺地笑笑，闭了眼，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