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铃》鱼书雁字

14、恩重如山

　　暮色将合，山间寂然无声，忽然一声马嘶，便见林间大道上行来两匹骏马。

　　这两匹马均生得膘肥体键、俊朗不凡，一看便是产自西域的汗血宝马，能风驰电掣，日行千里，但此刻却缓步而行，如闲庭信步。

　　前面一匹马上坐着一玄衣公子，眼眉带笑；后面一匹马上乃是一名绿衣少女，满面愁容。

　　若非男子手中执了一段麻绳，麻绳的另一头将那女子绑得结结实实，任谁都会认为他二人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然而不幸的是，前面那玄衣公子便是与我势不两立的大魏太子。而后面的女子便是我。想我太华仙翁唯一的入室弟子，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若教师父知道，定然将我逐出师门，免得败坏声明名。

　　按理我与太子虽有些误会，但他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地将我当做牲畜一般绑着。这一切，还得从昨日说起……

　　昨日清晨，我与太子便乘了汗血宝马一路疾驰。行至晚间，正好路过一集市，我便提议找家客栈休息一晚。

　　如此我们二人便吃了些食物各自休息。夜间我辗转反侧，认为与太子同行十分不妥。一来他对我误会至深，难保路上不会加害于我；二来此行危险重重，带他上路反而累赘。我于是起身整装离去，谁知刚刚走出院子，便迎面撞上太子殿下。

　　当时太子殿下一改素日冷淡，笑容可掬十分亲切：“这么晚了，萧玥姑娘不知要去哪里？”

　　我暗叫倒霉，假笑数声道：“我……就是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月亮。”

　　太子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夜空，又看了看我背在身后的行囊，道：“萧姑娘若是不困的话，那我们就继续上路吧！”

　　于是我便被他五花大绑地拉上了马背，至今也不曾休息过一时半刻。赶了这许久的路，我早已又累又困，不由打了好几个哈欠。

　　只听太子道：“萧玥姑娘如此倦怠，想是觉得走得慢了？不如我们快点走如何？”说着拉紧了手中的麻绳，猛地抽了一下马背。

　　那马“嘶鸣”一声，撒开腿来急速向前冲去。可怜我被缚住双手，重心不稳，一路东倒西歪，几欲栽倒在地，只好连声道：“殿下慢点，殿下慢点！”

　　大约过了半刻钟光景，汗血宝马终于慢了下来。我才松一口气，就听太子道：“萧玥姑娘若是着急的话，尽管告诉我，不用客气！”

　　我心中暗骂：谁跟你客气？脸上却陪笑道：“太子殿下身份尊崇，如此将就民女，当真是折煞小女子了。此去首阳山千里之遥，皇上的病又危在旦夕，不如……殿下解开我的绳子，我们快些赶路如何？”

　　太子朗笑道：“萧玥姑娘，我若放了你，你定然跑得踪迹不见。留本王一人在此深山老林倒也罢了，若是再遇上一些土匪强盗的，谁来保护本王安全？”

　　保护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才好！我笑道：“太子说哪里话？殿下貌胜潘安，风姿绰约，乃是人间不可多得的风流人物。小女子能与殿下同行，乃是三世修来的福分，珍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跑呢？”

　　太子斜眼看了我一眼，道：“你这女子虽粗鄙无知，倒还有些品味。要我放了你也并非不行，除非答应我三件事。”

　　我立刻点头道：“我答应，我答应。别说三件，就是一百件我也答应！”

　　太子展颜一笑，道：“既然姑娘如此大方，那就一百件好了。”

　　我大惊，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这就当真了？于是急道：“殿下，我……”

　　太子一挥手道：“萧玥姑娘一言九鼎，那便这样定了！”说着勒马停下，足下轻点，旋身落在我身前，将手伸向我腰间位置。

　　他这是做什么？难道想趁着荒山夜色，轻薄于我？我忙向后仰身，道：“你想干嘛？”

　　太子微微一笑，从我腰间取下一样物什来，细细打量。

　　这物什不是旁的，正是师父下山之前交于我的碧月箫！我惊道：“你为何抢我东西，快还给我！”

　　太子却将短萧收入腰间，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诬了你的东西。你若替我做完一百件事，我自然会还你！”他说着长剑一挑，便将我身上的麻绳划断，打了个哈欠，走到就近一棵树下坐下，道，“我也累了，你且将马拴好，去找些野兔野鸡的与我果腹！”

　　我怒道：“太子要吃东西，何不自己去找？我又不是你的书童侍女！”

　　太子头也不抬道：“你还差我一百件事，这权且算作第一件！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候了太子一百遍后，终于在林中找到一些果子，打得一只野兔。回来时，见那太子竟十分惬意地靠在树上，也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本书和几块点心，正边吃边看。

　　我见那点心有些眼熟，竟有些像我往日所做的茯苓糕，于是问道：“殿下，你的点心哪里来的？”

　　太子道：“从你行囊里找到的！这糕点虽然生得丑陋，味道一般，但果腹还是不错的。”

　　我见他一副理所当然之态，不由大怒道：“你怎么……”

　　太子摆手道：“这种东西想必没人愿吃，背着还怪沉的。你也不必谢我，举手之劳而已！你既已打得野兔回来，便快去烤来与本太子吃吧！”

　　我本欲发作，但见悬在他腰间的碧月箫，只好忍气吞声。自去捡柴生火。

　　不多时，兔子也已快熟了，香气四溢。我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拿出一些盐、辣椒等香料，洒在兔子身上。顿时，只觉香味扑鼻，不觉口齿生津，真令人垂涎三尺。

　　忽听身后树上一阵窸窣乱响，接着有一人打了个哈欠，道：“好香！好香！”

　　话音未了，便见一男子已坐在我身旁，正伸长了脖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架上的兔子，一个劲儿地咽着口水。

　　我这一吓非轻，险些仰面摔倒，惊道：“你……你是谁？”这人究竟什么时候坐到我身旁的？我怎会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那男子这才转头看向我，道：“姑娘难道不知江湖第一杀手——‘一剑离愁’李无言？”

　　我摇摇头，道：“不知。”

　　那男子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这才闭关数月，就销声江湖。悲兮悲兮！”说着便以手拭泪。

　　我见他如此，便道：“你是江湖第一杀手？”

　　男子立刻转悲为喜：“你已认出我了？”

　　我尴尬一笑道：“好说，好说。”说着瞥了太子一眼，见他自在看书，并不在意这边，便拉过男子小声道，“你既是江湖第一杀手，我有一桩生意说与你，不知你可愿接？”

　　男子挑眉：“姑娘要杀谁？”

　　我眼珠一转，看向太子，随即低声道：“行不行？”

　　男子瞥向太子，笑道：“这也不难，只要你把这兔子送给我！”

　　我大喜，忙取下兔子递给他道：“好说，好说。”

　　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扣住：“这兔子乃在下之物，阁下想要，也该问问我给不给！”

　　太子不知何时已至我身后，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男子。

　　男子大笑，道：“这兔子分明是这位姑娘打来的，要问也该问这位姑娘，与阁下何干？”

　　太子笑道：“这女子本是我贴身侍女，她的东西岂非正是我的？”

　　我闻得此言，震惊非常，连忙摇头摆手，正要解释，忽觉头顶一道目光刺来，十分凛冽，只好苦笑道：“公子所言甚是！”

　　男子大笑道：“有趣有趣！我瞧这姑娘生得美人胚子一个，显见是位大家小姐，如何成了你的婢女？莫不是阁下见色起意，将之绑在此处？”

　　我闻言不由热泪盈眶，可叹高山流水，知音难遇，于是道：“大侠好眼光，好眼光！”

　　太子瞪了我一眼，冷笑道：“我可曾绑你在此？你若不愿，大可离去。”说着放开我的手，顾自把玩着腰间的碧月短萧来。

　　我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却只好假意陪笑道：“大侠误会了。公子对我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一般。我跟随公子，实乃是心甘情愿，哪有什么绑架之说？都是误会，误会！”

　　男子叹道：“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女人。姑娘方才还要我杀他，如今又这般忠心护主，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我此刻真恨不能拿针来缝了那人的嘴。都说杀手的嘴是最严密的，不想这人却如此大嘴巴，这第一杀手的名头想来也是浪得虚名。

　　正想着，却听太子悠然道：“这短箫虽难看了些，上缀珠玉倒还入眼。不若摘几颗下来与你做个碧玉钗，可好？”

　　我忙一把拉住，道：“公子恩待，奴婢受之有愧！这碧月箫珍贵无比，还是收起来吧！”

　　太子莞尔，将碧月箫收在腰间，道：“阿玥，送客！”说着便拿了兔子自去树下歇息。

　　“且慢！”那男子不知何时，竟移身至太子身前，伸手挡住了太子的去路。

　　太子道：“阁下还有事？”

　　男子一改方才嬉皮笑脸，正色道：“阁下腰间挂的，可是麒麟玉佩？”

　　太子脸色一变，已有些不耐烦：“与你何干？”

　　男子冷冷道：“日前有人以万金换阁下首级。不巧得很，接这差事的正是不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