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想记 第一记 无情》鱼三三

8、第八章

　　毫无疑问的，当晚我没能回王府。寿宴原计七日，但经过此事后，朝廷上下的心思哪还在这上面。且不说东藏珠，修仙，神女升天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单就一个崂哀山，怎能不调动这帮官场猴子们敏感的神经。崂哀山，原名雾隐，二十多年前大兴国前皇帝忽感其发，于一日留下五字“我且清修去”，便自号“崂哀”，退龙袍，卸江山，放荡江湖之远，隐入方外境界。相随而去的据说只有不理俗事十余载的原天下兵马元帅敬王韶迎君。因着有人号称在雾隐山外见过崂哀真人腾云御风，世人便将雾隐更名为崂哀。后虽有好事之徒想入山一探究竟，但都被云雾缩在山脚，徘徊数月无功而返。时间一久，越传越玄，崂哀便成了禁地里的圣地，在大兴国更是众口莫讳。
　　烟云二十载，往日的诡诞传奇讳莫如深，今日竟毫无征兆地被我一个异族少女大咧咧的扯开了。皇家也好，民间也罢，惊，怒，叹，奇，可想而知。又恰巧赶在这么一个时间，这么一种局势下，政权、神权，哪一样不足以挑起人们的神经，那一样不触及众人的利益。狂热兴奋紧张疑惑玩味顾虑探究，错综复杂的滋味正如当下错综复杂的时局，精妙微妙，无人敢议，又无人敢忽视。
　　一夜无梦，人人都在等着听我的宣判，我的最后下场。第二日，当我踏着晚霞的最后一缕余晖步出宫墙时，意外地，韶青正斜依着宫门等在那，一旁是老掉牙的老马踏云正闲的啃墙皮，见我出来，人没什么反应，马倒好像是咧嘴笑了一下，这马都快成精了。
　　我凑到韶青跟前，他盯着我仔仔细细瞅了半天。这会儿我哪有力气跟他在这大眼瞪小眼啊，“行了，我们回去吧。”“唉..唉！”他招呼都不带打一声地突然把我拎到踏云背上。踏云也是猝不及防，一惊之下，本来就颤颤巍巍的老腿差点没站稳，十分不满意地打了个响鼻，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宫道悠悠，昏黄的暮色下只几声鸦鸣图添死寂。我实在受不了这份沉默，清清嗓子打破尴尬“哎，你有吃的吗？”“啪！”一张大饼扔了过来。“哎，真不讲究啊！这个多噎得慌啊！”我不满的皱皱鼻子，语气里也满是嫌弃，然而对方并不理我。那好，换个话题。“你是不是打算今天我要是出不来，你就带着踏云回方查了呀！”还是不理我。“哎！”我用脚踢踢他，“你等了我一天了吧？这饼都……”“你做什么！”他突然又发狠似的把我从踏云背上揪下来，就这么提在眼前任我悬空怎么踢他都不动一下。我怒极，将饼重重摔在他脸上，他还是不为所动，只瞪眼咬牙一言不发。“你想让我怎样？！等你牵着这匹老掉牙的破马去救他们吗？！”他的脸瞬间黑到底，指关节捏地“咯咯”作响。我也怒目而视丝毫不让。踏云十分通人性地蹭过来，用头拱他蹭他，脚轻轻的刨着地，试图将我重新顶回背上，一个不稳马失前蹄竟然跪在了地上。我俩皆是一惊，顿时抛开了情绪，双双俯身上前查看。谁知这老马竟又颤颤巍巍地自己站起来了，晃晃马头，好像又笑了一下。韶青上前抱住他，脸埋在它的脖子里，看不见神情。我有些后悔不该说出那样的话，踏云之于韶青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不，应该是寄托一样的存在。
　　他是阿妈捡回来的。扔我的时候在狼窝里发现了他顺手掏了回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吧，像一头小狼崽子一样，见谁咬谁还老往狼窝里跑。寄养的人家都拿他没办法，带在身边看住他，他又萎靡不振一天天消瘦下去。实在没法，阿妈找来屈七长老想办法。屈七一个大老爷们单身汉能有什么办法呢，随手把他扔给了军营。军营里向来有欺负弱小的“优良传统”，在一群糙汉子的蹂躏下，没想到他的狼性本能被激发反而一天天精神起来，阿妈他们见状便借此一点点引导他。初衷只是想让他做回一个正常人，却没想到他极具军事天赋，我被从狼窝里掏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军中有了不小的威望。只是他身上兽性太强，年纪小又不懂得藏锋，旁人只敬他怕他却不敢亲近他，只一匹马，踏云，陪着他在腥风血雨里几经生死，自此他才算有了同吃同睡的伴。只是，一个人和马同吃同睡，众人看他就更觉得异类了。或许人终归是需要归属的吧，或许是孤寂久了吧，也或许是我身上带着相同的人狼混杂的气息吧，当我出现在他眼前时迅速被他引为同类，甚至他肯离开军营上崂哀山拜师学艺也只是因为我要去。只是，只四年他便学成下山，再三年，当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成为一军统领。我不知道经过师傅点化开通人性的他是怎样看我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答应扮成韶青，我更不知道阿妈将他指配给我时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有点苦恼，想说“对不起”，又怕这样更伤人，莫名其妙地就弱弱地来了一句“我饿了”。说完我才发现我是真饿了呀，整个人虚到快站不住了。他再次不打招呼的一把抓我起来，施展轻功来到夜市。找一家酒楼雅席，我一人连吃十桌饭菜，吃的老板和店小二难以置信到怀疑人生下巴都快掉到地上酒楼都没有存货了之后，我俩才踏着月色步出夜市。踏云早被王府的小厮领回去了，它牙口不好了，普通的草料早嚼不动了，到现在，连米粥每日也吃不了多少了。晚风吹过，酒肆花楼里的喧闹声也已渐渐稀落了。韶青见我困的只揉眼，又一声不吭地将我抱起，夜幕下起起伏伏地向王府奔去。我在他怀里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还在想这人怎么这般小气，到现在了还不肯跟我说一句话，丝毫没有怀疑过是我自己的感官在渐渐失去。终是支撑不住了，还没到王府我就已经昏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两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