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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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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枫给燕雪臣解释:“这些师傅是平安镖局的镖师,刚从北方回来,走的今年最后一趟镖。”然后带着他进了大堂去,迎接陆柒一行人。
见到她过来,镖师们忙站起身行礼,谢寻枫笑着回了个万福:“七伯和诸位师傅此行辛苦了。”
陆柒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没有作声,只颔首示意,另一个面相温和的镖师说:“所幸在新年前回来了。”又一个镖师笑道:“走的时候我家闺女已经会爬了,这两个月过去估摸要会喊阿耶了吧。”
谢寻枫抬手给镖师们引路:“西厢房里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几位快请吧。”说着招呼几个人去了西厢房。
谢寻枫引着陆柒,同他交谈着这次走镖的一些情况。刚才那个年轻人和木瑾跟在后面,年轻人身量很高,几乎与燕雪臣相当,面如冠玉,看上去刚过弱冠之龄,木瑾挽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便微弯下腰耐心地听着,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燕雪臣走在两人后面默默看着。除了刚刚在门口谢寻枫看了他们一眼,后来就没有再把目光放在年轻人和木瑾身上过。是她不在意他们的事,还是她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同别人卿卿我我,心里难过,所以不忍心看他们呢?
想不通,惹人上火,挠头。
进了厢房,一个丰腴的中年美妇正指挥着小伙计们布菜,身着水红色衫裙,头上挽着高髻,插着三四支金钗,脸上虽有岁月的痕迹,但风韵犹存,年轻时必定是个绝色美人。见到陆柒,那妇人笑吟吟地迎上来喊了一声“七郎”,年轻人上前喊她“阿娘”,谢寻枫也同她打了招呼,唤了一声“七娘”,回头低声同燕雪臣解释:“这是七伯的妻室,咱们园里天上楼的掌柜,那个是两人的独生子陆长风,表字云书。”
众人分两侧落座,陆柒一家同谢寻枫、木瑾和燕雪臣坐了一侧,镖师们则坐了另一侧,都是熟人,也算家宴,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落座开饭了。
谢寻枫同陆柒和陆娇娘扯些家常,陆长风和木瑾凑在一起说话,燕雪臣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嘴里的羊肉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对了七伯,我想把这个小子给你做个徒弟,可好?”谢寻枫放下筷子,同陆柒指了指身旁的少年,“他有点武功底子,根骨也不错,我想着让他同你正经学学武,以后好进镖局,正好也有云书在旁,给他做个伴。”
陆柒依旧沉默寡言,只点了点头,陆长风倒是很热情,转头来问他:“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燕雪臣眨眨眼睛盯着他,目光中似有些许敌意,陆长风被他盯着,又听不到他回话,立时有些尴尬。
谢寻枫在几案下悄悄拧了一把小呆子的腰肉,脸上笑着打圆场:“这小子比较呆,别见怪。他叫燕雪臣,跟木瑾差不多大,快要及冠了。”又冲燕雪臣嘱咐,“喏,云书以后就是你师兄了,还不快喊人。”
没想到一向对谢寻枫言听计从的少年,今日突然不想听话了,绷着脸瞪着陆长风,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师兄。”
一旁的陆娇娘和木瑾看着,双双忍不住笑了出来。谢寻枫实在无奈,不知道这个小子是在别扭些什么,伸手扯过他,带到屋外,无奈道:“小祖宗,云书哪里招你惹你了,这么不待见他?”
燕雪臣低着头,揉自己的袖子边:“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啊?”谢寻枫闻言愣住。
燕雪臣声音细如蚊呐:“你那样看着他,还……还喊他名字……”
谢寻枫明白过来,顿时哭笑不得,伸手在他额上敲了个爆栗:“你哟,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七娘本就是我的乳母,我与云书又是一起长大的,所以我与他们一家比较亲近,但是我对他不是男女之情。他和木瑾一早就定了终身的,我那样看着他们,只是羡慕他们,没有别的想法。”
少年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惊喜:“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谢寻枫两手使了劲搓揉他脸蛋,“这回心里没疙瘩了,可以回去吃饭了么?”
燕雪臣点头:“嗯,没吃饱!”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可告诉你,七伯的武功很好,别的人送钱送礼想同他学,他都不一定肯教,这回肯收你这个徒弟是看在了我的面子上,你可给我认真地学,听到了没。”
燕雪臣再次乖巧点头:“嗯!”
谢寻枫一挥手:“好了,回去吃饭。”
两个人回来入席,继续吃饭。
燕雪臣这回心情大好,夹起一个鸡腿啃得开心,谢寻枫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脍,转头问陆长风:“这回你们去北方,听到些什么消息么?”
“倒也没什么大消息,有那么几个不痛不痒的,与我们干系不大。”陆长风伸嘴接过木瑾给剥的一只虾,“我想想……倒是有一件大事,约摸一月前,原本驻守河东的节度使燕凌天将军被调任前往陇右了。”
谢寻枫奇怪道:“燕将军守河东守得好好的,把他调去陇右做什么?”
“还不是朝中没人呗。”陆长风叹道,“燕将军寒门武举出身,性格刚毅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在朝中本就没有根基,又不大会讨圣人欢心,更一向与杨国舅不亲近,原先还有他岳丈崔尚书替他斡旋一二,自从前些年崔尚书致仕,便被排挤得越发厉害了。”
谢寻枫也忍不住皱眉:“是了,河东节度使这么个肥差,当然要换个宠臣去做,况且燕将军先前对突厥和吐蕃那样战功赫赫,怕到时候做大不好把持了——那派了个什么人过去?”
陆长风道:“是命范阳节度使兼任了。”
“范阳节度使?那位胡人安将军?”谢寻枫惊疑道,“他本就是范阳平卢两地节度使了,如今又兼任掌管河东,圣人竟宠信他至此?”
“是啊,不少人都疑虑不解,安将军毕竟是胡人,何况论军功才干,与燕将军相比,尚且还是差一截。只是圣人要捧他,燕将军又能如何呢?”陆长风说着说着,忍不住皱起眉头。
“一人身兼三镇,精兵良将尽握其手……这已非人臣之象了,实在是……”谢寻枫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也只能叹息一声。
一旁的燕雪臣听着,手中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盯着不知哪处发着呆,谢寻枫余光瞥到,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小子,怎么了?”
燕雪臣埋头扒了几口饭,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见他这样子,谢寻枫心说这小子怎么听到这些事跟丢了魂一样,莫非与北方有什么渊源?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碎发,心想有时间再仔细问他一问吧。
除夕转眼到了,庄园里的人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连木瑾都收拾了东西回家陪姑母了,整个不思归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只有二三十个独身或夫妻二人、兄弟二人无亲无故都在不思归住着的,留下来陪谢寻枫吃个年夜饭。
思归楼的大堂里摆了十多张大几案,留下的会做饭的人都去帮忙做饭,又启了几坛去岁从西域买来的好葡萄酒,竟也凑出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谢寻枫站起身给伙计们敬了酒,道这一年大家辛苦了,祝大家新年喜乐,来年也平安顺遂。
随后开席,既是年夜饭,又是家宴,所以大伙都吃得随意,行酒令的吆喝声、高谈阔论的笑声起此彼伏,连一向不与人亲近的燕雪臣,都被伙计们拉到一边去灌酒了。不过小呆子板着脸滴酒不进,坐在那儿跟块铁板一样,众人起哄了一阵见无果,也就哄然散了。
燕雪臣赶忙站起来四下找谢寻枫——他今日被谢寻枫吩咐着套了一件赭红色的圆领袍,还配了一条镶金挂玉的革带,她自己则是一套绯红色提花锦缎袄和雪青色百鸟绒绣马面裙。
我们也是金童玉女,小呆子在心里美滋滋地悄悄想。
这时玉女却不知去了哪里,大堂里都找了一遍也不见,问了个人得知她喝多了酒,去楼上歇息了。燕雪臣便问伙计要了一盏蜜茶,端上楼去。
楼上房间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里屋的窗户开着,借着月光看到一个窈窕身影倚窗而立。燕雪臣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屋外的爆竹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出声唤她,还是伸手拍拍她。
谢寻枫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从愣神中惊醒过来:“诶?是你啊。吃饱了么?他们可灌你酒了?”
女子身上有浓浓的酒味,显然是方才喝得有点多。燕雪臣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答非所问:“醒酒茶。”
谢寻枫愣了一下,却没有接。良久,才低声道:“你知道吗,这是许多年来第一回,除夕夜有人给我送醒酒茶。”
燕雪臣闻言,默默端着茶盏,听她继续说下去:“你看堂屋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有家,有父母兄弟、夫妻姊妹,我却没有。今日除夕,本是举家团圆的日子——连木瑾都回家陪姑母了——我只能一个人呆在这座孤单的庄园里。”
往窗外远眺而去,整个扬州城里千家万户,都点亮了守岁的烛光,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河,晕染开夜幕,也给女子柔美的侧脸染上温暖的颜色:“这满城的灯火,满园的爆竹,却没有一盏或一朵是为我放的。”
这偌大的不思归里,竟真的没有一个人同她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朝夕相处的木瑾,有自己的姑母和未婚夫一家,谢寻枫对她来说只是主子和朋友;虽然听下人们说过不思归有个“老夫人”,是谢寻枫的母亲,但从没见她在庄园里出现过,连信都极少寄回,更别提陪女儿过一个除夕;那些掌柜管事乃至下人们,关心她则已,却也无法全心相伴朝夕相处。
所以,谢寻枫这个不思归的主子,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而已。
燕雪臣低头听着,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她。
谢寻枫转头接过他手中茶碗,问他:“对了,你还记得你家里人么?父母还在么?”
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是个可怜人。”谢寻枫轻叹一声,“当初我捡你回来,就是想着我一个人孤单,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孤单人。”
燕雪臣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陪你,不孤单。”
谢寻枫愣了一下,看着他望向自己的清澈眼眸,眸中倒映出窗外的颜色和小小的一个自己,认真而温暖,不由得轻笑出声:“对,我现在有你陪着,不孤单。”
我们同病相怜,也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