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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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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午时,谢寻枫带着侍女和燕雪臣离开了刺史府,临走前递给钟刺史一个貔貅荷包。
“使君,妾身不好这样平白带走令郎花钱买来的人,这些算是妾身赔付他买人的钱,也算是给他的新年压岁钱,一点小小心意,望您莫要推辞。”
“如此,老夫便代犬子谢过娘子了。”钟一笑同谢寻枫相熟,知她说一不二的性格,也是领她的人情,道谢后便收下了。
谢寻枫上了车,木瑾也跟了上去,转头对正要跟着上车的燕雪臣嚷道:“你身上这么脏,去去去,到车后面跟着走去!”
“阿瑾!”谢寻枫掀帘呵止了侍女,对车夫道,“蔡伯,麻烦一下你,让他坐在你旁边吧。”蔡伯自然唯主人之命是从,谢寻枫又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少年,招呼他:“来,坐在这里吧。”
燕雪臣这才乖乖坐下,从头至尾,又是只盯着谢寻枫看,即便是蔡伯招呼他坐下,也不曾转开过眼睛。谢寻枫心想,看来自己这被人盯着看却面不改色的功力越发见长了。
车里的紫金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缕炭,温暖得如同春天。车里软榻上放着几个丝绸的苏绣软枕并一条鹅绒织就、金线滚边的毯子。小几上搁着镶嵌绿松石红宝石的博山炉,静静燃着檀香。小几上黄杨木的食盒打开,露出盛着三勒浆的精致白玉酒壶,和两个缠丝玛瑙夜光杯,再下面一层则是精致的各色点心。
木瑾倒在软榻上伸了个懒腰:“哎哟喂,这一早上绷着走路,真是累死我了。还好每年只用来几趟刺史府,不然我这小腰可受不了。”伸手拿了块汉宫棋,吧唧吧唧吃起来。
谢寻枫靠在软榻上抱过一个软枕,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似是累了一样,闭眼养起神来。
“诶对了,你干嘛要带这么个人回去啊,那每天削尖了脑袋想进咱们不思归的人有的是,缺谁也不缺这么个小子啊。”木瑾吃着,歪着脑袋思考,见谢寻枫闭着眼不理自己,伸手戳戳她,“喂,理我一下呀。”
“我乐意,管得着吗。”谢寻枫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白她一眼。
木瑾扁嘴做了个鬼脸:“行行行,谢大娘子财大气粗,我无话可说。”伸手又去想去拿糕点,被谢寻枫又打了一击:“行了别吃了,等会儿回去要用午膳了。”木瑾气哼哼地抱着软枕打盹去了。
谢寻枫心下略有些乱,她在想木瑾刚刚的问题,为什么要带那个小子回去呢?真是有点奇怪。
就像今天她突然在刺史府停下脚步欣赏起那株腊梅一样,难道就是因为新雪落花?而带回这个小子,就是因为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奇哉怪哉。
呆愣了半晌,回过神来,伸手摸了一块玉露团,刚要送到口中,转念一想,掀帘看向外面。燕雪臣正坐得笔笔直,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因本就穿得单薄,这会儿耳朵鼻头脸蛋和手全都被风吹红了,却似是完全不在意一样。
谢寻枫把那块糕点递过去:“喏,饿不饿,吃一块吧。”
燕雪臣听到她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眼神突然变得专注而精神,小心翼翼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从女子的青葱玉指间接过那一块点心,像捧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谢寻枫被他这个样子弄得忍俊不禁,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呆,便逗他:“冷不冷啊。”
燕雪臣点头。
谢寻枫怪道:“那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或者换个挡风点的地方坐也好啊。”
少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你让我坐这里。”
谢寻枫哭笑不得,这傻孩子,让他坐这里,他就真的坐着动也不动的吗。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终究还是不忍心,回车厢中拿了块鹅绒毯,递给他:“喏,披上。”
燕雪臣看着那雪白绣花的精致毯子,又看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有些犹豫,谢寻枫噗嗤一笑:“不嫌弃你,快披上吧。”见他乖乖披上了毯子,谢寻枫吹了这一会儿的冷风,赶忙掀帘回了车厢里。
少年裹着那条还带着香气的毯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捧着手心里的玉露团,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一时间竟觉得这小小的一块糕点,珍贵堪比金玉。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一扇朱漆牌坊,上书三个金漆大字“不思归”,迎面而来当中是一条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石大路,路旁整齐栽种着槐树、柳树、梧桐等江南常见树木。两边则是一片粉黛青瓦的精致楼群,除了远处的四层花楼外,其余都是二层楼。左边商楼,上匾额书云“觅珍”;右边酒楼,匾额上书“垂涎”。往里走去,左边为当铺“进宝”,右边为钱庄“招财”。青石路尽头便是那座四层花楼,挂着艳红如火的帷帐,两侧还有空中走廊各连接着两座二层的精致小楼,花楼上匾额云“天上人间”。绕过花楼,右后侧则是与花楼楼名相对应的赌坊“千金复来”,左后侧为镖局“平安”。
这便是苏杭一带最有名的销金窟——不思归。东面临河,设有不思归专属的码头,方便漕运来往。其余三面临街,各街上也都有大门侧门。整座园子坐地方圆一里,被人称作“火树银花不夜天,春风桃李不思归”。
腊月半的日子,大多客商都回乡探亲去了,这类消遣之地便少了许多客人。马车一路往里,只看到穿着不思归统一服装的伙计们忙进忙出准备年货。马车又行了半刻钟,在庄园深处角落里一座青色二层小楼前停下,小楼上书“思归”。
——春风桃李不思归,这里是个纸醉金迷的温柔乡,美酒、美食、美景、美人,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沉醉其中、不思归去,而这“不思归”的主人所居之楼,却取了一个与之完全相反的名字,呼唤离家的旅人,不要忘了归去。
燕雪臣一路进来看得早已呆住,马车停下竟也不知,直到臀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听得木瑾斥道:“赶紧滚下去。”
随后是谢寻枫无奈的声音:“他没招惹你,你别对他那么凶。”
木瑾哼唧一声,跳下马车,回身扶谢寻枫下车:“好好好,我知道啦。”
谢寻枫下了车,楼中立刻出来了两个小丫鬟,把车厢里的绒毯软枕和食盒收好,拿下车来,蔡伯自去停车了,燕雪臣便跟在谢寻枫身后进了思归楼。
楼里大堂中却没有楼外看到的那样富丽,几案坐床都只是普通竹制的,案上摆着青瓷的茶杯茶壶。
此时大堂内等了个掌柜模样的中老年男子,约莫五旬,身着材质上好的褐色暗纹圆领袍,便是不思归的总管方伍。见了谢寻枫进来,带着笑容,却又不是商人对着客人那样客套而虚假的笑——看来这掌柜同谢寻枫的关系相当好,或者说他对谢寻枫不只是仆役对主子的服从,更有心甘情愿的敬重——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开口听得声音略有些嘶哑:“娘子。”
谢寻枫微笑着回了个万福:“您辛苦了,账本放在我这里吧,给大伙发完薪酬之后,就可以回家准备过年了。”掌柜身后的两个伙计便将装着账本的楠竹箱子抬上了楼去。
刚要上楼,谢寻枫想起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转身唤道:“方总管。”
方伍便又回身走上前来:“娘子有何吩咐。”
谢寻枫伸手拎起身后燕雪臣的领子扯到方伍面前:“烦劳您一件事,喏,这个是我今天捡回来的小子,你着人带他梳洗更衣,完了带到我这里来。再喊人去给他做几身各个季节穿的衣物鞋帽。”
方伍带着燕雪臣去了,谢寻枫带着木瑾上楼去进了房间,没有注意到身后少年依旧黏在她身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