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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然而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午时,木瑾带了午膳过来,燕雪臣也在谢寻枫房里用午膳,木瑾自在一旁做女红,正吃着,屋外着急忙慌地跑来一个小丫鬟,说是天上楼出事了,叫谢寻枫快去。
      木瑾眉头一皱:“娘子正生着病呢,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啊,你们家陆娘子不在么?”
      小丫鬟吓得一缩脖子,战战兢兢:“是、是有个客人纠缠晚秋,一定要她……要她接客……”
      谢寻枫唰地站起:“带我过去。”
      “我过去就行了,你好好在屋里呆着。”木瑾赶忙去拉她。
      谢寻枫语气严肃而冷冽:“我这天上楼里好久没有这样的客人了,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位敢在这里嚣张。”抬手打断木瑾正要开口的劝阻,“你不必劝我,别的事我可以不管,这件事不行。给我梳妆。”
      木瑾无奈,叹息一声,转身从衣橱里取了一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那我陪你一起去。”转头看向燕雪臣,“小子,你就呆在这里吧。”
      小呆子把饭碗一撂:“我要去!”
      谢寻枫抬头看他一眼,正要拒绝,对上他倔强双眸,只得妥协。

      四个人走进天上楼。
      此处并不像寻常青楼那样满是淫词艳曲、脂香酒气,大堂里几个乐姬演奏着《高山流水》,几处客人有姑娘陪着喝酒用膳,乐姬和姑娘们都穿得很素雅,连客人们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上了二楼,有数个丫鬟小厮经过,见了谢寻枫都恭恭敬敬地站下,行礼喊一声“娘子”,谢寻枫却未如常一样搭理他们,只草草点了点头,脚步急匆匆的。
      来到一间屋子前,房门半掩着,可以看到屋里坐了一个衣着华丽的高壮男子,喝得双颊通红,正气鼓鼓的,陆娇娘在一旁陪着笑,但显然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木瑾一见这人,刚要出声提醒谢寻枫,那可是不思归合作了三四年的老主顾朱兆诚,转头看她时,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谢寻枫脸色冷如冰霜,眉头蹙起眼含怒火,抬脚推门走了进去,转瞬间换了一副笑脸。
      “哟,这不是朱兄么,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谢寻枫微笑着走过去,从陆娇娘手中接过酒壶,亲自给客人倒了一杯酒,悄悄给她使了眼色,陆娇娘点头出了门去,在门口同木瑾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都不敢大喘气地在门口等着。
      朱兆诚也不喝酒,冷哼一声:“谢娘子,我来你这不思归没有百次也有数十次了,且不说我们还有这么多年生意的交情,你就这么对老朋友?”
      谢寻枫只作听不懂他的话,依旧笑着:“哦?是天上楼哪里没伺候好您么?”
      “那个什么晚秋,只不过是个弹琵琶的乐伎,我看得上她,给五十两银子,想买她一晚,结果这女人死活不依,还把你搬出来了。”
      谢寻枫闻言眼神一冷,走到一旁的坐位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收起了笑容:“朱兄,您也是我这里的常客了,天上楼的规矩难道不知么?晚秋不是挂牌接客的姑娘,更会伺候的人姑娘我们这里有的是,您想要的话尽管开口吩咐就好,何必缠着她呢?”
      朱兆诚火气更大,提高了嗓门:“什么不是挂牌接客的,这青楼里的女人不都是陪人睡觉的么!还有高低贵贱了?!”
      谢寻枫端起一杯酒:“朱老板,其他青楼是怎么样我不管,但是既然来我这里消遣,就请您遵我这里的规矩。”
      “哦?谢娘子这样说,看来是以后不想再跟朱某人来往了?就为了一个青楼娼妓?”朱兆诚酒醒了几分,眼神也狠辣起来。
      谢寻枫把酒杯在案上一磕:“娼妓也是人,不是物什,这是我这里的规矩,也是我的底线。”
      朱兆诚拍案站起:“哼,谢娘子既然这样说,那朱某就此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木瑾见朱兆诚气冲冲地出了来,也顾不得管他,赶忙跑了进去:“你把他气跑了?!”
      谢寻枫闭上眼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咬着牙挤出一句:“别担心,我有后手。”
      “你有什么后手?他可是咱们那么多年的大主顾,你就这么把他气跑了?!”木瑾急得直跺脚,“你还要不要做生意了,就为了一个女子?”
      “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不懂吗?!”谢寻枫抬手在几案上重重一拍,酒杯一晃洒出大半杯酒,语气冷如寒铁,又怒如烈火。
      木瑾看着她两颊上脂粉再也遮不住的潮红和额上冷汗,自知说错了话,又不知该怎么应答,一时讪讪。陆娇娘在门口看着,吓得心惊肉跳,见屋内这情形,赶忙进屋拉了木瑾:“让娘子自己静一会儿吧。”木瑾不情不愿地被她拉走了。
      燕雪臣轻轻地走到她身边,看她坐在原地,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颤抖着手端起酒杯搁在嘴边,却久久没有喝下,长叹出声,将杯子轻轻搁在了案上。

      良久,却见她的身形晃了一晃,险些就要栽倒,燕雪臣赶紧上前扶住她,听得她叹息一般的声音,捂着头咬着牙说:“头疼。”又抬手指了指里屋,“去里屋歇一会儿。”
      燕雪臣右手扶住她背,左手穿过她膝弯抱起她,感觉怀里的人几乎轻得没有重量一般,背脊上的骨骼隔着衣服都几乎能摸到。掀帘进了里屋,走到软榻边轻柔地把她放下,拿手绢轻轻擦去她额上汗珠,又去给她找了一杯热茶来。
      谢寻枫捧着茶杯,闭起眼叹息一声:“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么?”却又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听我说个故事吧。”
      “六年前,那时候不思归还只是一座青楼,我阿娘谢梓婳,就是这青楼从前的花魁和老鸨,那时候的不思归同其他青楼一样,也同朱老板说的一样,所有青楼里的女子都是陪客人的。”
      “那时候的木瑾还不到十四岁,她从小没了母亲,父亲又是个酒鬼,一天天地不着家,她姑母年少守寡,便入了不思归,做些粗活,抚养木瑾长大。木瑾从小也在这里做活,是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
      “那次一个客人喝了些酒,恰好木瑾去给他打水擦脸,他不知怎么,一时色欲薰心,就拉扯了木瑾要行不轨之事。她只是个不起眼的丫头,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小丫鬟得罪客人,于是在场的人全都满不在乎地出了门来,而我正好路过看到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时候惊惧又绝望的眼神。她才十三岁,还期盼着日后能嫁个如意郎君,能如普通女子一样有一个完满的家。可若是她被玷污,她便只能做那人的不知第几房小妾,或者在青楼里,重复所有风尘女子的悲惨一生。”
      谢寻枫说着,忽然噎住,眼睑颤抖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的事物或者情感。
      “我知道周围的人不会管这事,便跑去求我娘,她说的话与那些人如出一辙,青楼里的女子,命生来就是贱的,身子生来就是客人的,人尽可夫,随意践踏。”
      “我听完她冷漠得没有温度的话,知道求她也无用了,干脆自己跑了回去。我砸开门的时候,那人已经扯了木瑾的衣裙,马上就要得逞,木瑾哭得几近昏厥,脸上还被因为挣扎而打了好几个巴掌,嘴角都淌着血。”
      “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上前一把就将那人扯开了,赶紧拿被子把木瑾裹住,谁知道一转身,就见那人拿着匕首冲了过来——”
      谢寻枫顿住,睁开眼,目光恍惚而迷茫,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腹部。
      “他见险些要出人命,也害了怕,转身就跑了。七娘和我阿娘闻讯赶了来,木瑾又惊又吓,已经昏了过去,七娘赶紧冲上来搀扶我,要替我喊郎中,而我的亲娘,见着我身上插了把刀子,血淌了半身,却冷起脸,斥我多管闲事,得罪了她的大主顾。”
      “在她的眼中,我根本就是不该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的,我一直就是个多余的人,更何况我现在又给她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我那时候痛得已经头晕眼花,听得她这话,心一横,便握住那把匕首,狠狠剌了自己一刀。”
      燕雪臣听得心惊,急得一把攥住她手,谢寻枫虚弱一笑,拍拍他手:“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便又继续说下去:“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待到醒来,才得知我娘把不思归留给了我,自己跟不知哪个相好私奔去了。”
      “木瑾昏迷了三天,醒来以后便几近疯癫,不愿意任何人接近,云书同她自小要好,是那段时间除了她姑母以外,她唯一愿意接触的人,云书也心甘情愿照顾她,就这么过了将近一年,她才好了七七八八。那之后他俩便定了终身,想来暗生情愫也是在那一年里。”
      “自我接手了不思归后,便定了这规矩,不挂牌接客的乐伎舞伎客人不得强迫。”
      听他没有应声,谢寻枫仔细看他神色,苦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既可怜这些女子,为何还要开这青楼,不是把她们往火坑里推么?”
      燕雪臣犹豫着,还是点了头。
      “你也在江湖上漂泊了多年,就你所看到的,你可知女子在这世上有哪些出路?多少人家里,压根不会送女儿去读书,即便是高门显贵的世家大族让女子开了蒙读了书,可从来科举入仕、封侯拜将,也都是男子的专权。出身高的,或者幸运些的,能有个好娘家,或者嫁个好郎君,生儿育女,却也只能在闺帷内宅的尺寸之地里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哪怕高位如宫里的皇后贵妃,也只是靠着男子给予的宠爱地位过活,不过是金笼子里的雀鸟。多少这样的女子在史册里连名都留不下,如汉朝吕后、大周武皇一般的,只是沧海一粟。”
      “而更多的、普通的女子,若托生在穷苦人家被父母卖了出去,也是先卖女儿;出嫁了,遇着个无礼粗暴的丈夫,嫁乞随乞,挨打挨骂也只能受着;更苦的,一出生就被扔了,无处可去只能入了风尘之地,承欢卖笑,被老鸨折腾。”
      “我想改变这些,但改变不了这世间,我想救那些姑娘,却也无力救那么多女子。可我也得顾着自己的生意,在我这园子里,对于那些被父母卖掉的、扔掉的姑娘来说,至少我能保她们暖饱,让她们有个活路,我对她们亲和些,让她们多少也能有一点姐妹亲情,可惜……”
      “我自己也是女子,我也是从小在这青楼里长大的——若非我是青楼老鸨的女儿,若不是从小阿娘花钱托人让我去上私塾读了书,我便也就是这么多无路可走的女子里的一个,也一早就成了那些人手里的玩物——这些女子过得有多么不容易,我全部看在眼里,看了二十年。我不明白,凭什么女子的命就能够被轻贱!乱世里最没用的是女子,盛世里最卑贱的也是女子,女子凭什么就不能按着自己想要的命去活!”
      谢寻枫攥紧了手,用力之大甚至抓得燕雪臣的手也有些痛,眼中有细碎晶莹的光,语气却瞬间带了疲惫的意味:“我一人之力还是太小,我也明白,我护着这不思归里的女子,相比全天下其余尚在苦难里的人来说,不过沧海一粟而已,但是我能护几个人,便尽全力护住她们,至少这样做,我对得起自己。”
      燕雪臣忽然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谢寻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不由笑道:“怎么了?”
      “寻枫。”
      这是第一次,听到他唤她的名字,而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格外地好听。
      “你护她们,我护你。”
      谢寻枫眼中的光突然聚集成泪水,却始终未曾滚落,她的手抬起,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环住少年的肩背,只在他耳畔轻声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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