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又是一年芳草绿

9、卜算子

　　皇宫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大有大的坏处，但是也有好处。
　　因为这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地方。
　　隐秘的地方，可以发生许多事。

　　“把她杀了。”王皇后站在花丛中，姹紫嫣红，名花倾城两相欢，这么明媚的时刻，这样的话从这个温婉的美妇口中说出，仿佛幻觉一样。
　　“谁？”一个黑衣人站在她的背后问道，他可能认为那是个男人。
　　这个黑衣人看上去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一点也不出众，但是正是这样的令人忽视与不当心，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他能让人无防备，却又能致命。
　　“洪萧悦。”王皇后淡淡地说。
　　“为什么？”黑衣人绝对不想无缘无故地去杀人。
　　“因为我讨厌她。”王皇后说。
　　黑衣人没有犹豫，默然道，“是。”
　　这有些可怕了，王皇后要杀了洪萧悦，现在不为利益，唯一的理由就是讨厌。
　　这么多年的生活已经扭曲了她，王家没有一个女孩儿想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爷爷的老人，所以他们就像扔掉一个垃圾一样，把她，这个没名没分的小妾生的女儿送了来。
　　而到了皇宫，她看到了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心里是厌恶，但是却与他百般周旋，百般献媚，取宠于他。
　　离开了王家，来到了皇宫，她的心里就充溢着一个拿自己去搏的狠念头。
　　她要做出个样子给你们看，她要报复，报复那些比她活得好的人，报复那些把她推进来的人。
　　她看着那个离去的黑衣人，似乎只有看着他，她的眼中才有真正的，不是伪装，而是真情。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了，默默无闻地为她做了这么多事。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王皇后心里想，毕竟没有说出口。

　　“我带你走！”很久以前，有个人对她说。
　　“不，你帮我！”她回答他，她不走！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非当年的她，而他也变了吧！
　　王皇后狠狠心，不再去想这些没用的事情。

　　“喂！臭小子！”
　　江城雁回头，洪萧悦从路边跳了出来。
　　“好久不见了！”洪萧悦说。
　　“是。”江城雁回答她，他一直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尤其面对洪萧悦的时候。
　　“难道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洪萧悦笑着问道。
　　她看上去似乎还是无忧无虑的，好像如今的草木皆兵、危机四伏，她都感受不到。
　　但是江城雁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洪萧悦背着手，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江城雁问她。
　　“你怎么比臭小孩，还呆头呆脑的呢？”洪萧悦笑着说，走一步，跳一下，来到他的面前。
　　“臭小孩？”江城雁疑问道。
　　“就是我的那个小丈夫，洛城王啊！”洪萧悦跳到他的面前，看着他。
　　“哦，是洛城王殿下。”江城雁说，原来洪萧悦口中的“臭小孩”是洛城王。
　　“这里没有人。”洪萧悦看着他。
　　江城雁知道这里没有人。
　　这里就像这个热闹的皇宫里许多角落一样，荒芜久了，便没有人烟了。
　　“现在很危险，你最好一直呆在洛城王身边，那样你会安全些。”江城雁说。
　　他知道，王皇后肯定不会对洛城王下手的，而顾连城在摆平王皇后之前，也不会先动洛城王。
　　洪萧悦笑着摇摇头，“王皇后容不下我的。”
　　“为什么？”江城雁问道。
　　王皇后如果要除掉洪萧悦的话，那一定是有目的的，目前来看，上次她已经有些打草惊蛇了，暂时不会对洪萧悦下手的，况且，洪萧悦是她的儿媳，怎么会容不下她呢？
　　“很简单，因为臭小孩喜欢我啊！”洪萧悦笑着说。
　　江城雁更不明白了，既然洛城王喜欢洪萧悦，王皇后怎么会容不下她？
　　“好笨啊！不跟你说了！这些你不明白的！”洪萧悦看江城雁的表情很疑惑，笑道。
　　江城雁不笨，但是这些他真的就没有办法明白。
　　王皇后的性格很极端，她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她都要得到，而属于她的东西，她绝对不会让人碰。
　　她忍受不了，洛城王喜欢洪萧悦。
　　“你们，”洪萧悦看着江城雁，脸上没有了笑容，而是很认真迫切，“你们最后能不能放过臭小孩？”
　　江城雁看着她，有些错愕，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皇宫中，孕育着一场山雨欲来的宫廷叛乱。
　　洪萧悦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担忧，“我知道，王皇后只不过是个疯婆子，她最后是斗不过你们的。”
　　江城雁默然无语，他并没有过多参与这个预谋，但是顾连城和裴溹的自信，让他觉得他们好像胜券在握。
　　他答应过阿罗，如果输了，他会拼尽全力使裴溹得以幸免，所以他一直都在这里。
　　“你们最后能不能放过臭小孩，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孩子罢了！”
　　江城雁看着洪萧悦，她很期冀地看着他。
　　江城雁摇摇头，他知道，顾连城和裴溹是不会放过那个孩子的。
　　放过他，就是养虎遗患，始终是个威胁他的祸患。
　　洪萧悦眼里的希冀熄灭了，转为黯然，她很喜欢那个孩子的，她不想让他死掉，但是权力斗争是残酷的，胜者王侯败者贼，仁慈之心不是胜者有的。
　　这个虚伪的宫廷，勾心斗角的人们，她连自己都无法保全，而别人的下场，她恐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只可惜摊上那样的母亲。”洪萧悦感到悲哀。
　　忽然，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她感到恐惧厌倦，她想逃离。
　　洪萧悦忽然笑了起来，兴冲冲地看着江城雁，“臭小子，要不然我们两个私奔吧！”
　　她想跑掉，因为在这里，她根本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阻止不了，那么就跑掉，跑到天涯海角，什么都不管了！
　　洪萧悦看着江城雁。
　　江城雁有些惊讶，因为洪萧悦的“私奔”。
　　“我不是开玩笑。”洪萧悦笑着说，看着他，等着他。
　　江城雁也想到了这不是开玩笑的话。
　　只是片刻，他便做出了决定。
　　“王妃……”他不会想到自己开口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称呼，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别的。
　　洪萧悦的脸上不是怒容，而是一种失望，喊道，“我说过的，不要这么叫我！从前是小姐！现在是王妃！”眼中充溢着泪水，但是没有掉下来，转身就要跑掉。
　　江城雁拉住她，没有再次让她在自己面前跑掉。
　　“放手，我要回去了，臭小孩见不到我，会着急的！”洪萧悦挣脱着，故作平淡地说道，但是泪水已然落下。
　　江城雁不放手，紧紧抓牢她，“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你。”
　　这是事实，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她，从前她是抚远将军的女儿，是小姐，现在她是洛城王的妻子，是王妃。
　　“那就王妃吧！”洪萧悦淡淡地说。
　　“我不想这么叫你。”江城雁说。
　　洪萧悦转过头，看他，脸上有泪痕，梨花带雨。
　　江城雁看着她，心里有痛的感觉。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好吗？这段时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江城雁对她说。
　　洪萧悦看着他，他很认真，“扑哧”一声，笑容挂在脸上，眼中还有泪水，“我等你！”
　　江城雁还牢牢地抓住她，好像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放开我啊！”洪萧悦笑着说，白皙的脸颊上挂着泪珠，“我真的要回去了！”
　　江城雁放开手，但是抚着她的脸，和她脸上的泪痕。
　　洪萧悦看着他，没有动，他的手和他的动作，让她感觉到安全。
　　他一直都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她的头发乌黑，她的脸庞白皙，她的额头，她的眼睛里有着真诚，浓黑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泪珠，挺秀的鼻子，微微上扬的嘴角，显得倔强而调皮……
　　她好像也没有怎么仔细看过他，好像总是不得已的擦肩而过，他紫色的眼眸还是老样子，但是把感情藏得很深，他沉默而顽强，倔强而不屈，浓黑的剑眉，分明的棱角……
　　江城雁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
　　洪萧悦笑了。
　　周围是荒芜的，但是天上的蓝天白云依旧。
　　江城雁抬起头，洪萧悦忽然跑掉了。
　　“臭小子！”跑到半路，她回过头来，“我叫你臭小子，你就叫我臭丫头，不就好了么！”
　　江城雁看着她，直到她转入草径中不见了。

　　“爱妃！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圆头圆脑的洛城王问洪萧悦。
　　“我怎么高兴了，天天跟你这个臭小孩在一起，怎么会高兴啊？”洪萧悦竟然没有计较洛城王又叫她“爱妃”。
　　洛城王跑到洪萧悦面前，胖胖的小手捧着她的脸，“你就是在笑嘛！还骗我！”
　　洪萧悦是在笑，但是现在看到了这个贴近自己的孩子，圆圆的笑脸，圆圆的眼睛，却又有种悲悯从心底升起。
　　“咦！爱妃，你怎么又不笑了？真是的！你们女人就是怪！”洛城王埋怨着。
　　“噢？女人怪？天啊，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了？”洪萧悦被洛城王的这句话逗笑了。
　　“是啊，你们都怪，你怪，母后也怪！”洛城王气鼓鼓地回答。
　　一提到王皇后，洪萧悦又有些黯然，看着洛城王。
　　“母后怎么会怪呢？”
　　说曹操曹操到，王皇后进来了。
　　“母后，你就是怪嘛！”洛城王扑了过去。
　　“怎么个怪法？”王皇后笑着问。
　　“你有时候鬼鬼祟祟的！”洛城王高声说。
　　王皇后有些变色，然而片刻就恢复了，笑着点着洛城王的额头，“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到晚就胡思乱想。”
　　她心里想着，这个儿子有时候童言无忌是有些危险。
　　“臣妾见过母后。”洪萧悦上前行礼。

　　“城外妙善堂的神灵很灵的，王妃什么时候也去许个愿吧！”王皇后随口说道。
　　“母后，臣妾向来不大信这个东西的。”洪萧悦回答。
　　王皇后笑了，“这是心诚则灵的，我当年也是听人说，就去许愿了，然后，就有了他。”指了指洛城王。
　　许愿？
　　洪萧悦对许愿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想到城外，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逃出皇宫这个鸟笼子几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