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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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德宝问万俟风：“皇上，您要不下去看看？若是输了，王姑娘可就被扣在船上了啊。”
龙船的二层只有一层一半大，可以看到一层全貌。万俟风坐在角落里的屏风后面，一边打棋[ 指按照棋谱把棋局还原]，一边不时看一眼楼下的动静，听到德宝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抹亮黄的身影，随即眼神移到那抹淡粉的身影上，停了几秒，道：“不必了。我若下去，岂不坐实了她断袖之癖的论断？”
德宝见男人继续专心摆棋，不敢言语了。万俟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最忌讳别人猜忌他的心思。不过他真是看不懂，若说万俟风不喜欢王姑娘，可人家什么要求都答应，每逢生日必送亲手制作的礼物；可若说他喜欢王姑娘，背地里却不见他对人家有多记挂。比如此刻，他看王姑娘的时间还没有看那粉衣姑娘的时间长。
楼下，王韫汝几人都被魏无筹“请”了进来，一人脚边一个炭盆，好茶好水伺候着。
魏无筹命人把大圆桌换成了小方棋桌，两人各捡一边坐下。既然他答应了楚醉要让三子，她便可以执黑先下三子，不必猜先。
两人行礼毕。楚醉拿起黑子，豪迈地拿占了三个星位[ 围棋上的特殊点，被加粗标记，一般开局都落在星位上是攻击性较强的下法]。
这一局，她可要撒开欢儿地下，把这登徒子往死里虐！
林琦玉几人在旁边观棋，看到楚醉这眼神、这阵仗，不禁悄悄为魏无筹捏了把汗……
魏无筹却毫无知觉，心里还在想，自己是赢得温柔一点呢，还是狠一点。
他这么想着，提起白子直接挂了楚醉的角[ 挂角：指开局时，对对方占领的角进行攻击，是开局的一种常见套路]，没有去占剩下的一个星位。
楚醉死死地盯着那颗白子，把手里的黑子捏进肉里——他竟然连抢最后一个角都不屑，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歧视！
林琦玉和王韫汝见楚醉这反应，在心里默默地为万俟风收尸……
没想到，楚醉却抬头一笑，道：“公子，不如我们下快棋如何？”端的是人畜无害，分外甜美。
魏无筹不知危险，饶有兴趣道：“哦？怎么下？”
“每人半刻[ 古人一刻约为15分钟]落下一子，超时判负。”
魏无筹一听，不免吃了一惊。要知道，一般围棋落一子的思考时间是三刻左右。饶是这个时间，也不过能算到之后的三四子左右。真到变化复杂的地方，半天落一子也是有的。半刻一子，计算一步都有些吃力，更不用说把各种变化考虑周全了。这样下棋，更多的是凭借棋感，而非算力。
但转念一想，魏无筹不免明白了些。都说女子算力不及男子。这种下法，削弱了算力的较量，也许反而对她们有利。
魏无筹自认为明白了楚醉的心思，有些得意，也有些佩服这丫头的聪明，根本不问她原因，点头便道：“好，就依你。”
几个侍卫搬来了更漏，把滴水的速度调快。
楚醉满意一笑，道：“承让了。”言罢，重重地落下一子——碰[ 指直接贴着对方的棋子下，攻击性极强]！
她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办法，把他杀的体无完肤！
魏无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照理，此时利益最大的一步应该是剩下的一个角[ 常言道：“金角银边草肚皮”，棋盘上四个角的空地是最容易到手的，所以一般开局都会把棋落在角上]，可楚醉不仅没去占那个角，还用如此强硬的反击自己。
看来，这丫头火气不小。
那他就陪她玩玩吧。
这么想着，魏无筹淡定地应了一子。
林琦玉看着楚醉下这样的棋，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感到意外了。以往楚醉帮他下棋，都是温温柔柔、一板一眼、有礼有节的，哪会像今天这么狠？林琦玉心里默默为那些跟楚醉交战过的对手暗自庆幸。要是他碰上这样的表姐，不输得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才怪呢。
这厢，楚醉的速度越下越快，每一步几乎都在瞬间落子，思考时间不过一两刹，简直就像下棋机器。可对面的魏无筹，竟也跟楚醉下得一样快！
林琦玉和王韫汝都知道楚醉的实力，虽然有些意外她的速度，却也有所准备。可让他们震惊的是，对面魏无筹的速度，竟也跟楚醉一样快！旁观者看上去，只见两只手在棋盘上翻飞，像是真的打起来一样。
今天聚在秦淮河上的天才，是不是有点多啊？难道金陵的围棋水平，已经如此强悍了吗？林琦玉和王韫汝看着面前战作一团的两人，又想想自己的水平，不免怀疑人生……
二楼，万俟风的注意力终于被楼下吸引住了。从他的角度，棋盘上的每个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魏无筹的棋力他了解，这种速度他会下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让他意外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姑娘。
他看的出来，楚醉每一步棋绝非完全凭借感觉下的，而是都保持着精准的算力。虽然很多棋看似凶狠无理，但连在一起，却能织成一张网。要达到这种效果，不仅要算力过人，还要棋感精准，能瞬间判断最佳可能性。若说她生来天赋异禀，算力奇佳，那么这精准的棋感，非十几年、几十年的磨砺无法达成。可是这姑娘看上去不过才十五岁，难道从娘胎里就会下棋吗？
万俟风盯着楚醉，第一次觉得金陵这个地方，还有些意思。
楼下，魏无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棋到中盘，变化更加复杂。他的算力虽然不差，可是经验却远远不如。不知不觉间，他一条大龙竟然入了楚醉的全套，要想脱逃，必须周密计算。
然而，计时还在继续。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充分利用时间思考。
然而对面的楚醉，速度却丝毫不减，好像他下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中。每当他一落子，她微微想个四五刹就能跟一子。仿佛他想半刻钟的时间，还不如她眨个眼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魏无筹终于开始后悔自己的轻敌。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认为自己让她三子还能赢！
对面，楚醉每下一子，心里便暗爽一次。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速度打击他的尊严！魏无筹下得越慢，她偏要下得越快。她要让他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是何等低若尘埃！
不过这几百步走下来，楚醉也有些佩服魏无筹的实力。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的算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只是经验不足，棋感不如自己。若是放在她上一世，她在这个年纪和他对战，未必能讨到好处。
但是，谁让他比自己少活一辈子呢？既然多了一世的积累，她凭借这个得到更多就是应该的！楚醉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厚颜无耻的想法……
而此时，魏无筹看着活路越来越小的大龙，终于改变了心态。
对面的少女，绝非凡辈。他这回踢到硬骨头了。
此时，再纠结尊严、面子，已经没用了，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出路。魏无筹一改刚才争抢速度的节奏，每一步都用足半刻的时间思考。若是没有思考完善，就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下一步楚醉不得不应的棋，这样就有更多时间思考紧要之处。
可是棋行至此，已经来不及了。以楚醉的水平，就算他不让子，也不一定能赢。更何况他还轻敌地让了三个子。三个子，放在围棋里足以堪称师父和徒弟的差距了。
魏无筹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赢了便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哪怕输给一个女人，也没什么不敢认的。要怪就怪他自大轻敌。终于，在大龙最后一些活路被算尽之后，他投子认负。
楚醉毫不意外，起身作揖，笑道：“承让。”
魏无筹输得心服口服，也不再计较刚才的纠葛，一抬手，招来一个丫鬟，奉上三千五百两白银。
“愿赌服输。我魏无筹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刚才的事，是我失礼了。没想到姑娘棋才如此之高，在下还再三为难，实在是唐突了。这里是三千五百两白银，请姑娘清点。”
楚醉点点头，心道他倒是个磊落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输棋之后态度还挺端正，看来是个知进退的人。
“看在你态度还不错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只是你如此小看女人，实在可恶。这些钱，我当然要当面清点清楚。”说罢，真就拿过那一沓银票，清点起来。
魏无筹应承道：“是，在下以后再不敢小看女子。”
王韫汝见魏无筹投子认负，心里自然高兴，可又见到楚醉竟真的锱铢必较地去数钱，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大家小姐，哪有这么爱财的呢？这么想着，她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道：“妹妹，这钱回家再数吧。这大庭广众的，你这样数钱，太不体面了。”
楚醉却道：“公是公，私是私。若是以后还要深交，那自然彼此要留些体面；若是彼此无法常见，却惺惺相惜，自然不必刻意便发自内心地给对方体面；可若是既无需深交，也不想深交，自然别后再不相见，何须留什么体面呢？”
魏无筹听楚醉这话，不禁又恼了，道：“姑娘这话，是再也不愿与我相见了？”
他都已经拉下脸来，向她道歉了，还按约给了银子，她怎么还咄咄逼人？他向来眼高于顶，可是刚才，看她棋艺如此了得，他已经生了想和她结交的心思，她反倒还不愿意了。他堂堂一代少主，何时热脸贴人冷屁股过？还被人厌弃至此？
楚醉道：“我们不过萍水相逢，结怨不如结缘，结缘不如无缘，如此才能来去无牵挂。公子英俊不凡、身份尊贵，想必福缘深厚，我等高攀不起。”说完，手里继续数钱。
魏无筹见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气得脸上青筋直跳，忽又看见她手上数钱的动作，不怒反笑道：“虽然姑娘不愿与我结缘，我却十分想与姑娘结缘。不止可否让在下一睹芳容，好画成画像，日日挂在床畔。如此一来，既满足了我的心愿，又不会烦扰姑娘，如何？”
说到“日日挂在床畔”的时候，魏无筹咬牙切齿。
不等楚醉答话，王韫汝便怒道：“大胆，闺阁女子的样貌，岂是陌生男子随意见得的？”
魏无筹道：“那你为何不戴面纱，随意抛头露面？”
王韫汝自然道：“我已有婚约，横竖嫁人之后都要抛头露面，早些晚些又有何不可？”
林琦玉尴尬地一咳嗽，把头看向了一边，心想这王姑娘的大胆真是和表姐有的一拼，难怪两人这么惺惺相惜。都是女中豪杰、同道中人。
魏无筹戏谑地看了眼二楼某个角落，道：“姑娘的直爽，在下真是佩服。不过姑娘如何笃信，心上人必会从一而终，娶你为妻呢？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两国之间的邦交都能瞬间反悔，何况一纸婚约呢？”
“你……”王韫汝被气得哑口，一手拉过楚醉道：“妹妹赶紧数，数完就走，一刻也别多待！”
“休想！”魏无筹沉声道。
“难道公子非要热脸贴人冷屁股不成？”王韫汝毫不示弱。
魏无筹不看她，盯着楚醉道：“我向来喜欢公平交易，从不强求。姑娘若肯摘下面纱，我再给你五百两。”
楚醉数钱的手慢了点。
魏无筹冷笑，又道：“一千两。”
楚醉抬头看他一眼，又放慢了数钱的速度。
“两千两。”
手里的钱数完了，楚醉抬头看着魏无筹，眼神十分心动。
王韫汝见楚醉这反应，就像孩子见着糖似的，当即拉着她往门外走，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误入歧途。
“三千两。”魏无筹又道。
楚醉眼睛一亮，站住了，回头。
“成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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