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行》二御

1、师徒俩

　　青行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她和师父在这四海镇耽搁了十多天，现在也该离开了。她把两人的衣服和行李分别用两个包袱装好，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挎在手臂上，另一只手上提了个颇有些份量的大药箱，用脚尖把门关好，她准备到楼下去等着，这样到时候师父一回来，他们就可以退了房直接出发。

　　从楼梯上下来，她看到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前向掌柜的询问什么，“叶大夫”三个字落入耳朵，正当她迟疑的时候，掌柜的忽然抬手指着她对那个中年人说：

　　“你不是要找叶大夫吗？后面那位就是他的徒弟。”

　　那人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转过来，看到青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礼他赶紧跑过来，先揖手行了礼后才问她：

　　“敢问……姑……娘可是叶大夫的徒弟？”

　　也难怪他迟疑，青行常年和师父出门在外，为了方便她一向都是做男子的装束，今天穿的是件深蓝近黑的直下搭一条浅灰色的裤子，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样式简单的木簪随意的固定住，不过她没束胸，所以从身形和样貌来看还是很容易看出是个女孩子的。

　　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而是先找了张空桌子，把手中的东西都放下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反问到：

　　“你找的是哪位叶大夫？”

　　“是位叫叶同的叶大夫。”

　　青行摸出钱袋子往掌柜的那边走去：
　　“找他有何贵干？”

　　那个人跟着她走：
　　“想烦请叶大夫帮我家小姐瞧瞧病。”

　　“瞧瞧病？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叶大夫的？”

　　不是她多心，师父是个游医，两师徒常年是居无定所走到哪里算哪里，由于某些原因，平时替人治病的时候也会刻意的隐藏身份。他们在这四海镇还没开过诊，这人是从哪里得知她师父在这里的。

　　见青行怀疑，那人赶忙解释：

　　“姑娘不要多心，我是这镇上刘员外家的管家，不信你可以问问这周围的人，他们都认识我家老爷，也认识我，也知道我家小姐病的很厉害，已经有一年多卧床不起了。至于知道叶大夫，其实是我家老爷前天在街上看到了背着药箱的叶大夫，回家之后叫我打听打听，我这才找到这里来的。”

　　“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家老爷为了替小姐治病，把这四海镇周围的大夫都请了个遍，还不惜花重金从京城请了有名的大夫来，可是都没用，这一年里小姐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老爷夫人担心到凡是知道的大夫都想请回去瞧上一瞧。”

　　他说的激动，青行却并不太在意，她靠在柜台边低着头把玩手中的钱袋子，语气有些冰凉，透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名医都治不了的病，我师父更治不了，你还是请回吧。”

　　抬头看他的时候瞥见有个人正好从门外跨进来，青行脸上的淡漠消失了，偏薄的唇勾出一个上扬的俏皮弧度，她向来人跑过去：

　　“师父你回来了，等一下啊，我结完房钱咱们就出发吧。”

　　进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高瘦老头，穿了身灰色道袍，头上用张黑色的小巾束着发髻，他的头发已近全白，但人的精气神很好，脸色红润，眼睛也清亮有神，见青行跑到他面前眼巴巴的望着他，他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莫心急。”

　　见是要找的正主回来了，那人赶紧过来把前面对青行说的话又对叶同说了一遍，叶同捋了捋胡子，用眼神询问青行，青行摇头，还有五天，她想在爷爷祭日之前赶到云城替他上柱香，烧把纸钱。

　　叶同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思，不过他却是又一次拍了拍她的头顶：

　　“丫头，人家都求到这里来了，又是正经人家，我们就去看一看吧。”

　　在行医救人方面，师父说的话她一向是听的，这次也不列外，看表情虽然是老大的不情愿，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她把钱袋塞回随身的荷包里，然后对掌柜的说：

　　“房子就先不退了，也不知道还会住几天，到时候把房钱一并结给掌柜的。”

　　见掌柜的点头，她又过去拿起桌上的两个包袱准备放回楼上去，都上了两级台阶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下来，她走到叶同面前，把他手上的一大包干粮接过来：

　　“这个我也拿上去放着吧”叶同点头。

　　等她放好东西下来，师父已经背好药箱，门口也有辆马车候着了，青行先扶着师父上车，自己再利落的爬上去坐好，马车驾着他们一路往刘员外府而去。

　　……

　　面前是幢掩映在绿树繁花中的两层闺阁小楼，青行跟在师父身后由侍女引着进去，一层还好，屋内的装饰和正常的普通房间没什么差别，光线也充足明亮。可是随着楼梯渐渐往上去二楼，周围却越来越黑，门窗紧闭，那些凡是能透光的窗格子上都蒙上了黑布，整个房子成了个不透光的黑匣子，在这光线充足的盛夏大白天，居然还需要举着蜡烛来照明。

　　推开房间，一股长久不流通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青行鼻子灵，虽然她是走在最后一个，但还是忍不住用手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还在面前使劲的扇来扇去，想让这股空气变得淡薄一点。

　　侍女把蜡烛在桌子上安置好，又放上灯罩遮去一部分光线。在光线未笼罩到的晦暗不明处，能隐约看到罩着白色帐子的绣床，床上有轻微的起伏线条。

　　叶同把药箱取下来皱着眉环视四周：

　　“你们把房间遮成这样，不说有病的，就是没病的住在这种地方也会得病，还是说你家小姐不能接触阳光？”

　　青行在心里点头，确实有一类人的皮肤是不能接触阳光的。

　　侍女摇头：

　　“小姐不是不能接触阳光，她只是说她看见阳光会头疼，哭着闹着要把整个房间用黑布遮起来。先前请的大夫也说这样对养病不好，可老爷心疼小姐，什么事都由着她，连我们平日上来服侍她，点的蜡烛都要用罩子罩起来，保证光线不会照到床上去。”

　　听她这样说，青行越来越好奇这位小姐长什么样子了，她在心里猜，睡了一年多，常年的不见天日，饮食又毫无规律，这位小姐现在怕是瘦的跟皮包骨头没什么两样了。

　　但她想错了，随着侍女的手撩开帐子，那位让她好奇不已小姐的庐山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青行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那里是什么皮包骨头的瘦子，分明就是一个体态丰腴似肉包的胖子。

　　她还在床边围观，师父却已经拿了诊脉枕出来，青行被他吩咐去给他搬张凳子过来。

　　叶同开始诊脉，青行和侍女安静的候在一边，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更显得空气滞闷。青行观察着师父的表情，却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她小声的询问：

　　“怎么样啊？师父？”

　　叶同摇摇头：“脉相除了虚浮了些，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小行子，去取盏灯过来。”

　　青行本来准备把桌上那只蜡烛拿过去，却被侍女阻止了，侍女摇摇头，递给她一只更大的带着烛台的红烛：

　　“用这个吧，光线明亮些，更方便。”

　　青行接过，点亮之后用手护着火苗小心的举到师父旁边，烛光笼罩下的胖小姐睡的很沉，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可是青行却发现她的睫毛在轻轻的抖动。抬头和师父对视，师父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对青行点点头，青行了然。

　　随着手中的烛火越来越往刘小姐脸上靠过去，那张包子脸上的睫毛抖动的越厉害，青行将蜡烛停在她脸的正上方，因为有烛台的关系，所以也不用担心烛泪会滴到刘小姐脸上。

　　青行俯下身子，轻声叫到：

　　“刘小姐，您是醒着的吧，这都日上三竿了，刘小姐您也该起床了，是吧？”

　　青行的呼吸缓缓飘过，话里每出现一次“刘小姐”，那两只眼睫毛都会抖得更厉害，可人家就是不醒，死死闭着眼睛装睡。

　　青行见她不理自己，便起身走到窗边，手在窗户上拍了两下：

　　“刘小姐的屋子里实在是太闷了，我开窗通通气，没问题吧？”

　　说完她便准备把窗户推开，可是那些黑布都是钉在两边墙上的，绷得太紧推不开。她向侍女讨剪刀，侍女有些迟疑，老爷虽然吩咐过除了不伤害小姐，其他的由叶大夫去，可是现在把窗子打开，她怕小姐待会儿醒了又要闹了。

　　她还在这握着剪刀纠结给与不给，青行却一把抢了过来，“唰唰唰”三两下就把布剪碎，然后一把把窗户推开，夏日明亮的光线立刻涌进了黑暗的房间，把这一室的沉闷之气冲散。青行看见，连师父都在这光亮之中松了口气。

　　她把剪刀还给侍女，走回床边，现在才在自然的光线下看的清楚，床上的人大概十五六岁，五官生的精致可爱，大概是因为睡久了身体有些浮肿的原因，所以看上去才显得很胖，又加上常年身处黑暗之中不见天日的原因，露出来的皮肤看起来一片惨白。

　　在明亮的光线中，床上的人依然不愿醒来，她把眼睛闭的更紧，连下眼睑都因为使劲而压出了几条褶皱。见她这死活都不愿醒过来的样子，连叶同都有些无奈的摇头，这小姑娘让他有些束手无策啊。

　　他苦笑着起身去跟站在一旁的侍女打听病人的发病缘由，一边招手让青行去帮他把药箱子拿过来。

　　药箱没有放在桌子上，而是放在靠窗的小案几上，青行弯腰双手抱着药箱站起来，眼睛不受控制的往窗外一瞥，意外看见在窗外绿树的掩映下站了一个人。

　　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他负着手面朝她的方向站立着，但是整个人却被那丛茂盛的树遮住了大半，青行只能看到他绣了暗纹的黑色官靴和料子华贵的衣服下摆，再往上就只能看到在衣领衬托下修长的脖子和形状极美的唇了。

　　青行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人却知道青行在看他，于是那形状堪称完美的唇在青行的注视下慢慢勾起了笑，笑意里有着欲语还休的诱惑，青行随着唇角的笑意慢慢沉沦，脑子里尽然在想那看起来如此娇嫩的唇尝起来不知会是什么味道的？

　　思及此，她“啪”的一声拍到了自己大腿上，夏日衣料单薄，这一巴掌又重，疼的她瞬间回了神，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心里想：“太不争气了，竟然大白天的思春，男人有什么好的，她这辈子只要有师父在就好了。”

　　她抱着药箱子往师父那边去，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的回过头去，可是窗外哪有什么人，只有那一树绿叶在风的抚摸下轻轻舞动。

　　“大白天的见着美男鬼了？”青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