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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者何人 始作俑者似 ...

  •   始作俑者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到底有多大的冲击力,他很快便转过头去写练习册了,连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坏笑也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我,身体还保持着刚才微微倾斜的角度没有变。
      谢天谢地,我坐在最后一排,才不至于在全班同学都埋头写作业的自习课上显得太过突兀。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视线无意识地停留在林少清的浅蓝色桌面上。
      那个人也曾经叫过我“小胖”,故意拖着长音,两句话之间还加着脑袋短路一般的停顿,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
      我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淡定,立马跳脚狠狠撞上对方的胳膊肘——说好了不回忆,但这种巧合的确让人出乎意料。
      我还在神游,林少清突然问我:“说你胖让你不高兴了?”
      “啊,没有没有,你说的是事实,我没生气。”我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失落,换上了大咧咧的笑容。
      我身高一米六五,体重130斤。
      他说的是事实,我说的是实话。
      我立马转过身,从书包里翻出我的化学《高考调研》,准备和门捷列夫他老人家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深层次灵魂交流。
      从小学开始,因为偏胖的体型,我不知道听过多少刻薄的言语,早就学会了用不在意的笑容来掩盖内心的真实情绪。实际内心却一直很困惑——我的胖并没有伤害到别人,为什么总有人故意忘记我的名字,叫我——“胖子”?
      听了这么多年,从一开始的愤怒,再到后来的难过心酸,时至今天,我已经可以很自如地运用体重自黑,甚至合理利用这个话题快速和对方变得熟络,营造一个性格乐观的小胖子的正面形象——反正能拿别人缺陷来开玩笑的人,也不值得我费太多心思。
      只是内心依然忍不住翻白眼——大家都是高中生,都接受了完整的义务教育,您的道德修养怎么还没到达及格线?
      林少清继续使用匀速直线运动一般的眼神看着我,说:“今天好像没有化学作业吧。”
      我抬头看向白板,果然如他所说。
      “我喜欢化学,我乐意,我就想提前把这本写完!”我被他的话搅得很不耐烦,突然间就转换成了和某人说话时暗暗较劲的语气。
      我转过头翻开练习册,边看题目边在脑袋里回想假期提前背过的元素周期表。
      他没有再说话。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在自习中过去,眯眼迎着夕阳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竟然有种不真实的自由感。
      坐在教室时常给我一种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压抑感。
      转头看着窗外触不可及的天空,专属十五岁高一新生对未来的迷茫总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缺乏走过接下来犹如困兽般三年的勇气。
      这是大家口中无比珍贵无比重要的高中三年,这是所谓离自由之门最近的三年。或者,这也许是学生时代最孤注一掷、最灰暗的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背着略微沉重的书包朝公交车站走去。
      脸侧包围着的是温暖的橘红,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我就慢慢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安静地钻进云朵里。
      原来日落之后并不是完全的昏暗,而是一种朦朦胧胧透出的残余的光亮,让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心安。仿佛,不论白天经历了怎样的难堪,看着澄净遥远的天空,都可以再次给心房蓄满温柔的力量,支撑着我们继续前行。

      公交车一如既往的拥挤,我好不容易抓紧扶手,摸索着从书包里掏出了语文课文随身速记手册,准备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边看边背——倒不是说我有多么热爱文学,而是这长达一小时的车程,如果不看点什么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真的很难熬。
      只是,这个被我从初中保持到现在的习惯,是万万不能让我们家母上大人知道的。
      否则,她老人家一定会说:“摇晃的车厢里不能看书你不知道吗?公交车那么暗对眼睛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伴随公交车走走停停而产生的不规则晃动,极其容易导致我坐过站——是的,我站着也能睡着,车再挤我都能睡着。
      当代高中生普遍缺觉,尤其是我这种学校离家太远的心宽体胖大号女高中生。

      第一篇课文是《沁园春·长沙》。
      某年小学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当时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诗朗诵节目选的就是这首诗。
      本人因为体型原因,自然不在上台表演的行列中。
      只是听着小同桌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地背诗,当时二年级的我对他口中的“橘子洲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没有意识到真正重要内容的其实在后半部分。
      七岁小胖妞的内心只有一句话:“橘子也可以煮粥了吗?这能好吃吗?回家让我爸也试试。”
      我爸当然没有煮,导致我好奇了很多年。
      早自习看课本的时候直接翻到了后面的内容,现在就着车厢顶的灯光低头看着速记手册上的课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八年来是多么的无知——不仅满脑子都是吃,还妄图篡改伟人诗句。
      林少清同学,你下午的话说得很对,我道歉。
      但我不保证以后早读不偷吃早饭。

      回到家,我爸正挺着个大肚子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每晚六点五十分,戏曲频道准时播放历年春晚小品集锦。这个节目就是我的下饭菜,基本上晚饭吃完,欢乐时光也就结束了。
      在我家,我爸负责买菜做饭刷锅打扫卫生,十几年如一日地穿梭在菜市场,并且和周边卖麻辣烫、云南米线、饸饹面、擀面皮等小食店的老板建立了长期稳固的贸易合作伙伴关系。
      而我妈负责管我的学习和身心健康发展,从我还没出生就开始看各种育儿书,古今中外均有涉猎,我从小听的最多的就是蒙特梭利的五大规则。
      虽然现在早就忘光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只负责吃、玩、学习。
      看到我进门,我爸立刻把视线从电视机屏幕转移到我身上,试探性地问道:“这位小同学,第一天上学感觉如何?“
      我不禁想起下午的“饮水机毒害事件”以及和林少清没头没尾的奇怪对话。
      “就那样呗,学校离家太远了,要不咱在学校附近给我租个房子吧”这个建议绝对是诚恳的,今天晚上下车的时候,我感受到明显的眩晕和恶心。
      “学习一天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去……“我爸完全无视他女儿向他投去的迫切期待的眼神,径自朝着厨房飞奔而去。
      八月末,我们这座北方的小城还没有完全脱离夏天的燥热,晚饭来一碗清清爽爽的酸汤面再合适不过了。
      暗暗的酸汤上浮着几滴熟油,作为点缀的蒜苗衬托得面条更加诱人。
      我一边就着虎皮辣椒和凉拌胡萝卜丝吸溜着面条,一边欣赏小品。不知不觉中,吃饭时间就变得很长。
      因为这个我没少听唠叨,但是没办法,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看会儿电视大概是我在乏善可陈的一天里最有意思的一段时光了。
      虽然今天并不是那么无聊。

      写完作业以后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很好,23:15。
      这才开学第一天,老三高中就展现出了它在布置作业方面的雄厚实力。初中的时候只是听学霸表姐说过,报老三的话会非常辛苦,但这个程度绝对是我没想到的。
      学霸表姐当年中考全市第三,以第一名考进了市一中。四年前高考结束,考去了上海某知名985,已经成功保研本校了。
      那个时候,师大附中和一中还是平分秋色的。

      说实话,我写作业的速度并不算慢。
      仔细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发现用时最长的一项果然是物理。
      暑假上先修班的时候就听代课老师说,高中物理绝对可以难到让你怀疑人生。只是,难度目前我还没感觉到,但这个作业量真的让我一言难尽。
      就今天白天一整天的观察来看,教物理的杨建峰老师绝对不是好惹的——
      他一走进教室门,映入我眼帘的就是一个硕大的明黄色三角尺,紧接着我就看到他夹在怀里的一大摞参考书被扔到了多媒体电脑的铁皮柜子上。
      还偏偏一本都没乱,只留下书本和桌面撞击后留下的沉闷的响声弥漫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好,我叫杨建峰,一班和三班的物理老师,也是一班的班主任。”这位年轻的杨老师说话带着一点点地方口音,听着听着就让人产生了想要模仿的冲动。
      一班和二班是尖子班,一个班只有37个人,据说是为了小班额教学提高听课质量。
      也不知道校领导怎么想的,这座位怎么排都有一个人要坐单桌,换成是我肯定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而三班是重点班,56人,所以姜姐安排了两人一桌,正正好好。
      对,因为本人中考成绩高出录取线10分,暑假里参加了老三高中组织的分班考试——结果又以0.5分之差与尖子班失之交臂。
      刚得知结果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在军训的时候听到同宿舍上铺的小姑娘跟我们讲了杨建峰的“金句”之后,我对一班再没产生过任何幻想。

      据说,杨建峰在分班结果出来后给一班开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不间断的班会。
      准确来讲是杨建峰的个人脱口秀兼即兴演讲,中间还不允许打报告上厕所。
      这就直接导致因为延迟放学的一班尖子生们在班会结束后,杨建峰前脚刚踏出班门,后脚他们就一窝蜂带着饥饿的肚子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水火无情,这点我深有体会。
      而正是在这场班会上,杨建峰对他们说了一句被一班大部分学生奉为“金句”的名言:“你们是尖子班的学生,没有必要和不如自己的人来往,下课坐在教室里自习就可以了。”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没有课间。
      军训时我上铺的小姑娘初中也是重点中学,有大把认识的同学考进了一班。卧谈会上,她绘声绘色地把这句话讲给了宿舍里另外五个同样没考上尖子班的重点班学生听。
      八月初夜晚的武警训练基地依然很热,我听完以后却睡得更加安稳又香甜了。
      一班和三班的老师其实完全一致,如果一定要说什么不同,无非就是三班人多了点——正好方便我早自习偷吃早饭。
      去他的尖子一班,没考上真是万幸。

      杨建峰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就开始走程序让大家谈一谈自己的大学梦,自己则背着手像个老地主一样在教室的前几排踱步。
      他并不点评,只是嘴角挂着迷之微笑。你一说完,他就笑着看向你后面的同学,示意发言的小火车继续开下去。
      教室里没有讲台,据说是现任校长为了拉近老师和学生距离,不给老师营造高高在上的形象特意取消的。
      这位校长也是个狠角色,调来没几年,就挽救了这个落魄高中的颓势,一举冲上了省重点高中前三,前两年还有文科班年级第一考去了北大。
      学文还是学理,这就又是个问题了。
      还好,小火车从门口第一排进站,估计就算两节连堂都开不到我桌子上了。
      早晨的最后一节课,我听得又困又饿,忍不住直打哈欠。
      然后,就有了和临时同桌的尴尬对话。
      忘了说,虽然杨老师的第一堂物理课除了介绍自己是物理老师之外再没提到过一句和物理相关的内容,作业倒还是按时按点按量地来了。
      第一章前两节的练习册作为预习任务全部写完,明天交。
      所以我觉得杨建峰是个狠角色。

      对照着课程表把明天要用的课本装好后,我从抽屉里取出手机,长按开机键。
      白色的三星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伴随着开机动画和铃声慢慢苏醒,就像一个睡了一天的夜行侠准备起床。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QQ。
      某人纯黑色的头像显示WiFi在线,个性签名依旧是空的,好像多说一句话的心情也没有。
      我点开聊天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在今年五月份。
      前一条是他祝我顺顺利利考过体育会考,后一条是他问我“今天作业是啥?”
      我没有回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整一个假期,谁也没给谁发过消息,连句“毕业快乐”或者“中考加油”都没留下。
      我在说我的初中某任同桌。
      脑袋里突然想起林少清念过的那句诗,下午他的那句“小胖”叫得我心烦,都忘了问他出处是哪里。
      我点开百度正在思考“灼灼火俱燃”具体是哪几个字的时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敲了拼音上去,输入法立马机灵地显示出来。
      原来是韦应物的《夏花明》: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怪不得林少清问我是不是夏天出生的。

      我的确是夏天出生的,而且是在躁动的五月末。
      但我估计我妈给我起名的时候肯定不知道还有这首诗。
      不论是初三还是高三,五月末的生日基本都是没什么心情过了。
      但也不算太惨,总比考试当天过生日要好得多,对吧。

      空间动态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些新学期许愿自己好好学习或是感慨高中生活节奏太快的内容。
      有些人的评论区还出现了高中新同学的评论,他们已经可以熟络地互相开玩笑了。
      我的好友列表还和中考前一样,没多也没少。
      我一向不喜欢把自己的野心展示给别人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怕输了以后落人口舌。其实我挺佩服这些敢于把自己的目标坦然示人的同学,至少比我看得开,没我这么要面子。
      我匆匆看了几眼,没什么看下去的兴趣。
      反正某人肯定不会发动态。
      点开闹钟又确定了一次时间无误后,我关掉手机,又放回抽屉里,关掉台灯爬上床准备睡觉。
      特“困”生向来不存在什么失眠的问题,困意很快就袭来。
      进入梦乡的最后一刻,我的心里突然有点好奇:

      那个谁,你的新同桌什么样的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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