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又落雪》曲桃生

24、第 24 章

　　许晋北的公寓很快就有了女孩子的痕迹和生活的气息。梁如下午回来后将冰箱的肚子填满，瓜果蔬菜，时令小吃，茶几被顺手放上了开了封的软糖和扎头发的皮筋。
　　逛了太久了小腿酸胀，换上许晋北家里的舒适的家居鞋，瘦瘦的肩靠在质地柔软的灰色沙发上。
　　周心怡的视频弹窗那边是碧海蓝天，一家人去了热带岛屿过年。那是梁如永远难以企及的一种热闹的互相牵绊的氛围。沙滩上的阳光刺眼，周怡心找了几个角度都没看清手机屏幕，无奈伸手挡眼，手机推到眼前。
　　京妹子大大咧咧还在吐槽，“晒死了！你看我胳膊都黑了几个度……”
　　终于看清了屏幕的一瞬间，梁如听到她的冲天高音，“等等！我靠你在哪！这不是你家啊！这装修怎么像男人家！”
　　周心怡成功地吸引了正在沙滩下太阳浴的七大姑八大姨们的注意。
　　梁如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啊，我早上还在自己家呢。”
　　周心怡默默塞上耳机，回头看了看一家子，决定走得更远。她胸腔里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梁如言简意赅，令周心怡满足了八卦胃口。
　　“你也算终于不用自己过年了。这几年怎么叫你来我家过年你都拒绝。还是你恩人面子大。”
　　“梁天鹅，恭喜你摆脱孤独的新年，你将和另一个更高贵的钻石做的老天鹅一起过。”
　　周心怡还在那头欣赏着许晋北房子的装修，念念有词着贵族的品味就是和自己家暴发户的不一样。但梁如的思绪已经飘远。
　　一个人的新年。记忆在很久之前，早在许美静去世之前。除夕夜梁如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梁美静欠了电费，处处亮堂堂的万家灯火里小梁如守着一片漆黑。她缩在床上的薄被子里，数着外面的鞭炮声，傻傻地等早上离开时只丢下一句“去打麻将”的梁美静，没说时间没说地点一去就是一整天。城中村的出租屋粗制滥造不隔音，她能听到隔壁的一家人的热闹的春晚和年夜饭声。喧哗的嗓门和肆意的笑声竟然好像还能捎带来气味，她好像能闻到酒气和暖烘烘的荤腥菜气味。一天没吃饭的梁如腹中是饥饿带来的灼烧感，灼热的野兽在嘶吼在蛊惑，她最终屈服，走出去，轻轻敲了邻居的门。
　　门开了，里面的光让她在黑暗里待久的眼睛一瞬间无所适从。饥饿放大了她的嗅觉，她能分辨出扑面而来的汽水、水果和排骨香。她忍着羞涩，怯怯地问开门的阿婆，能不能让她吃一点东西，她饿了一天了。
　　阿婆是个怜惜小孩子的，盛了一碗饺子给她。梁如还小但也能感觉到方才一家人热闹的气氛被她打断，饥饿与难堪卡在她的喉咙里，她低着细豆芽一样的肩膀和头。阿婆同情地摸了摸她因为营养不良黄细的头发，“你妈妈还没回来？”
　　小梁如感觉眼底酸胀，忍着眼泪，刚想回答，却被和梁美静经常拌嘴的阿婆的大女儿一声嘲讽打断。
　　“嗬，她妈当然不知道回来了，又是说的打麻将去了吧？不一定在哪个野男人家里呢，吃香的喝辣的，哪有空管这个拖油瓶。”
　　梁如瞬间两颊通红，那股羞耻冲到天灵盖上，已经模模糊糊对男女关系有大概概念的她所逃避的事实被无可辩驳地揭开。那是很多次她被赶到屋外，然后听见屋里有□□碰撞的闷响和梁美静的捏尖了的叫声。她选择性遗忘，用一块遮羞布盖住这她的影影绰绰已经开始通晓的男女间的秘密羞耻，狐假虎威地保存小孩子的自尊心。
　　这一秒遮羞布被无情撤下，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被晾在灯下，她无法再粉饰太平。眼泪冲出眼睛，她来不及擦，小孩子气地放下碗飞快跑了。
　　从那以后她习惯了一个人的新年。慢慢她已经足够高够得到灶台，知道了简单的饭菜怎么做。她再没在除夕夜饿过肚子，哪怕只有两块钱也可以煮一包方便面而不用向别人乞求食物。也习惯了新年的喧嚣的爆竹声和耀眼的烟花里选择上床睡觉，习惯了新年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孤独的一天。热闹与温情与她无关，不去期盼就不会伤怀。
　　在黑夜里独行已久，现在忽然可以和另一个人分享一个不孤单的明亮的新年。她隐隐有些担心，恐惧见过光明后是否还能习惯回到黑暗里，继续独行。下一个新年，下下个新年，那会不会变得很难捱呢。

　　独身生活的两个人忽然凑在一起，但比想象的适应的更加顺利。许晋北发现自己的话也多了起来，兴许是梁如命途多舛心性成熟的早，许晋北和这个小自己十三岁半的半大孩子在一块竟也没有感到太大的代沟。
　　青春期的孩子贪睡。早晨七点半，梁如奋力让自己没再一次沉入睡眠。推开门，看见了刚刚健身结束的从另一个屋子出来的许晋北，梁如第一次见他穿休闲的棉半袖，露出的胳膊肌肉修长匀称，腰线精瘦，汗水湿透了微微卷曲的头发，与平时矜贵精英的印象不同，一种男性原始的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梁如有些微微的不好意思，窥到了属于成年异性世界的一角
　　“二叔几点起来的？”梁如想，这人昨晚很晚很晚才应酬完回来，所谓的青年富豪大抵是自制力超群的。
　　“六点多起来的，早上有健身的习惯，吵醒你了？”喉结滚动得明显，许晋北伸手用毛巾擦下鬓角的汗，举动气氛间再一次令梁如见到在同龄异性所陌生的成熟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梁如此时看不得这样一双生的优越又真挚的深深的眼，小狐狸眼躲躲闪闪不知道往哪里看，晨光里少女的两颊有细幼碎发和惹人怜惜的红，人就那么垂着手傻站着。
　　许晋北没等到她的回话。一扫眼，又看见地板上她十个蜷起来的白色小贝壳。皱着眉，语气像个啰嗦的长辈，“去穿鞋，地上凉。”
　　梁如咬着嘴唇应了一声。转头逃一样的跑回自己房间。魂魄归位，梁如摸了摸有些热的两颊，许晋北展示的陌生世界的一角令她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