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云关》欢腾

1、名剑遇故人 楔子：

　　楔子：

　　暮春。星月西沉烛半残，大梨花书案上一封信纸半开。

　　高楼可倚，人愁无眠。暗暗月色里，却唏唏嗦嗦地传来女子欢快小跑的脚步声。

　　窗下的人回头：“灵儿？”

　　“呵呵，是我。”娇小的姑娘挑亮灯芯，一地金色铺开来，“我远远就看见你没睡呐，灯弄得这么暗做什么？”

　　“呃，只想安静安静而已啦。”窗边的人回身走向书案，手中的书册无意似的一抛，恰好盖住那封信，“９妹妹你怎么也还不睡啊。”

　　“人家不睡啦，一个人的灵水阶很无聊啦。四哥哥这里好，我找书看。”她从书架上随意抽本书，调皮地拉过他，“四哥哥，泡茶啦！菊花茶，要放冰糖。”

　　“好好好。你等下。”被称为四哥哥的人顺手收起书案上的物什，把书下的信小心袖起。

　　烛光摇摇，绣榻上的小女子甜甜睡去。他给她盖上薄衾，莞尔一笑。

　　笑的眉角，却少些英气、多出几许娇俏。

　　永夜转玉漏，点点滴滴，都在人心上愁。

　　第一章

　　今天下时局，三分之势。北静王坐拥沃野，国富民强；南平王千里水师，无人可撼；西宁王虽无地理之优越，骠骑游马，却也是一方大势力。

　　居中而坐，繁华帝都。至今夜夜歌舞升平，明眼人却也能看出：粉饰太平的日子，不会长久了。除却诸侯势力，江湖中也是群雄并起。

　　天下文史第一家，天下若家；天下武略第一家，飞扬山庄；天下富庶第一家，丰澧魔家。三家镇坐帝都之周，一旦入世，其影响显而易见。

　　这日的若家，传出喜讯：八位公子齐齐招亲。消息一日之间传遍江湖，成为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

　　去往京中的官道上，熙熙攘攘。人群中却有一个不凡的身影，蜂腰猿背，俊眼修眉。腰间的佩剑更是分外惹眼。他身后的随从牵着马，气喘吁吁抱怨：“公子，走得热死了，找个地方歇歇吧？”

　　“热？误了若家招亲，你负责？”手中扇摇，他更健步走去不理他的随从，脸上却狡黠一笑：想在我面前装娇弱偷懒，没门！

　　“公子啊你不能这么没人性！我要累死了看谁给你管理那么大个庄子！”这随从看起来娇娇小小，颇有女儿之态。此时热得满脸通红，更显桃花之姿。

　　“我说了不要你们跟来，你们自己要来的。另外３个呢？”他高声说笑，仍是顾自阔步。

　　“公子啊，走那么急干什么！若家招亲的是八位公子，你赶得那么急有便宜拣？”小随从不满地抗议。

　　“有……　当然有！我说江湖中传说聪敏无敌的‘吞魔佛子’小破凰啊，你什么时候迟钝了，若家还有个水灵灵的９妹妹，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慢下脚步等他赶上来，拿扇子敲敲他的头，“说不定你的庄主我到时候一高兴，帮你抢个美娇娘回来！”

　　“吞魔佛子”破凰不耐烦地拨开他扇子：“算了吧，公子你放过我吧。本姑娘还想好好活两年，惹不起那个若家。倒是公子你啊，赶得这么急……　哼哼，有内幕啊……”

　　“内幕嘛，当然有。不过不能让你知道。这是天大的机密啊……　哈哈！她们三个什么时候能赶上来？”

　　“她们赶不上来！姑娘家出门就是爱玩，不磨个几天玩尽兴她们是不会来的。我们只管顾自己先去。”

　　“哦，说得你不是姑娘家？”他戏谑地拿扇子挑他发髻，像是故意要戳穿她。

　　“喂喂喂！住手！”吞魔佛子愤怒地再度撩开他扇子，翻身上马，“我不干了！你自求多福！”

　　“喂！不是玩真的吧？”他无奈地看她扬尘而去，“我飞扬山庄的丫头一个比一个派头大，跑了一个又是一个！喂！回来！”

　　他飞身追去，人群微微乱了一阵旋既又平静。

　　茶肆。

　　“听说了么？飞扬山庄的二庄主也来了。”

　　“哇，若家要是和飞扬山庄结了亲，那三个王爷也不足为势了。”

　　“乱讲啊，若家招亲的是公子，飞扬山庄又没有可以嫁的千金！”

　　“哦哦……　所以说你不通啦！这若家的来历，我才是知道一二的呢！”此人故做神秘起来，神情俨然是大智者。

　　“哦？若家的来历？讲来听听看？”

　　“话说这若家……”此人饮口茶，仿佛要长篇大论一番，开口道，“提起这若家，真真是江湖一个传奇。若家并不只是一家血脉，而是数家文史之后集于一家，厉时多年才渐渐势起，号称天下若家。若家公子个个人才，近年又闻有几位公子和小姐认名归家了。”

　　“恩恩！”一个嘴快的又接上，“现在若家已经不止八个公子一位千金了，若家子笼笼总总有十五六个了呢。”

　　“没错。”那人又喝茶接上，“号称天下文史第一家的，果然不一样！只是呢……”

　　“只是什么？”众人来了兴趣，齐齐挤过去问。

　　“只是这毕竟不是一脉所承的血缘家族，其中的隔阂争斗又岂是你我能知呢！”此人故意做出叹息状，闭目摇头。众人也不禁唏嘘，一时议论纷纷。

　　“吞魔佛子”破凰，把马缰往伙计手里一搭，潇洒地坐下要了两壶茶。

　　这边她刚斟满两杯，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从天而降：“死丫头！回去我削你工钱！”

　　吞魔佛子一点不慌张，递上茶杯：“唉，喝茶喝茶，听故事。”

　　腾风无踪无奈地接过茶杯，喝着且坐下，听邻座那帮人继续侃。

　　“公子，你怎么看？”吞魔佛子听完转身问腾风。

　　腾风玩着手中茶杯出神，并未听见她问话。

　　佛子大怒：“喂！问你呐！说话！”

　　腾风一颤回过神来，随即又装得懒洋洋：“对庄主我又不敬，再削一个月工钱！”

　　“我说正事啊！看来若家这一趟不寻常。公子你坚持要去？”

　　“当然要！我堂堂二庄主怕过什么？”他伸个懒腰站起来，“哎呀我真是累死了！马归我骑了！”话音未落他已在马上。

　　“公子你！”她愤怒，“我怎么办？”

　　“你害我一路追得气喘吁吁形象大失，所以——惩罚你一下！”他得意地催马而走，扔下几句尾音，“我转道去趟地狱岛，你可以慢慢走等她们，也可以先去若家。”

　　“我拿什么进若家大门啊！”吞魔佛子忿忿把包裹甩到肩上，“你气喘吁吁，你去死吧！你什么时候能真正气喘给我看我下辈子还做你管家不要工钱！”

　　她转到马市挑了匹马，勉勉强强嘀嘀咕咕地上路。

　　“抠死人了这么大个山庄都不肯给我匹马！”

　　地狱岛。天下医药第一家。

　　地狱红月在，鬼差无生计。

　　腾风策马到地狱岛外，放了马儿任它自己去吃草，踏步小心绕过各种花草，走上水廊进到岛内。

　　“二哥哥！”一个欢快的声音叫出来，蹦蹦跳跳来到他面前，伸手拉他衣袖。

　　“慢慢慢！你的手上没毒吧？”他故做慌张退去几步，佯作惊恐看着她笑。

　　“好了，没毒！不过我不保证接下来我不会因为你的这个举动下点什么料在哪里……”她哈哈大笑，娇蛮可爱。一身红衣，窄袖曲裾，却小小的身量未长。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二哥哥我呢？”他拍拍衣袖，“你哥呢？”

　　“哥哥总是不在家的。”她撅撅嘴，“说吧，找我什么事？”

　　“真聪明！”他狡猾地笑着，摸摸她的头，“最近有研究出什么好东西吗？给我点防身。”

　　“要什么药嘛！你直接带上我去不就万无一失了？”红月甩开他衣袖，从自己袖里拿出钥匙，转身道，“跟我来。”

　　“带你出去，我可不敢啊！地狱岛的红月姑娘出去这是多大的风波啊！想抢你回去的人那是不用说了，我要是护你不周全，你哥不砍了我！”两个人且行且走，绕过花廊穿过角门又到一道大门前，这才是地狱岛正门。

　　“不带就不带，别说那么好听。下次从正门投帖进来，本姑娘不高兴见你的时候就说‘不见，乱棍赶出去！’”

　　“好了好了，下次带你去，这次不行。”

　　“又是很危险？我看不见得啊，若家是个龙潭虎穴？我看你是怕我扰乱你好姻缘吧！”她快步走进药房又把房门一合，正好要打在后面跟进来的腾风面上。

　　腾风敏捷地一挡，无奈叹气：“你啊你啊！还是想着算计我啊！”

　　“身手不差。给你这个。假死的药。”

　　“恩？有意思。”他接下袖起，“还有么？”

　　红月咬牙切齿走到他面前一伸手：“拿来！”

　　“什么？”他一愣。

　　“银子！我的药是天下第一地贵！你不是不知道吧？拿钱来！”

　　“啊……　我的钱还在我那个小管家身上……　糟了糟了……”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一边退出药房。

　　“二哥哥！你给我记住了！你欠下的我统统记着呢！总有一天清算得你倾家荡产！”她望着他腾空而起翻着屋顶出去，撩了狠话还不忘取笑他，“来人啦！有小偷！哈哈哈……”

　　“喂！不是这样吧！我的名声啊！”他假装愤愤随手扔了块瓦片回来给她，“丫头片子！这仇我记住了！”随即消失在她视线。

　　天下若家。

　　大堂里若家长媳叶如青和排行十一、十二的两位小姐相谈正欢。四公子菊若和九小姐灵若笑笑闹闹从花廊过来,走进大堂却脸色微微一变。

　　灵若会意一拉他衣袖：“大嫂好，萍若梨若好。大哥他们还没回转？”

　　三人见到他两个，起来相迎：“灵若也好，菊若好。算时间大哥二哥快到了，三哥还是打死不肯回来的。”

　　灵若听闻拉起菊若往外跑：“那我们还去玩了，去你的菊斋。大嫂，大哥他们回来了再叫我们！”

　　菊若也便顺势和她一起出去了，回头对她们抱歉笑笑说：“我们走了，不好意思了！大哥他们回来的话告诉他们我在书房等他们。”

　　走出很远才见灵若停下脚步，道：“好了，躲开她了，你别不高兴了。”

　　“又让你做丑人了，对不起。”

　　“傻瓜你说什么！”灵儿一怒甩开他衣袖，撅起嘴，“你讨厌的就是我讨厌的，你不喜欢的就是我排斥的。不要跟我说这种道歉的话。我不爱听。”

　　“好，我不说了。”他宠溺地摸摸她头发，“走吧。”

　　“我好怀念以前的若家，怀念兰哥哥和荻哥哥。怀念以前的你。”她慢下脚步，怏怏不乐，“从萍若进了若家，你就从来不快乐。”

　　“喜欢不喜欢是我个人的心情，若家却是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喜恶做事。”他拉起她的手往前走，“你放心，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对她发难。这样我自己也难做。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何况大嫂她们都和她处得很好，这就够了。若家，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状况了。”

　　“我要看你笑，我要看你开开心心。其他人我不管。”她小小任性，拉起他一路小跑，“上次的故事没有说完，要继续讲啊。快点快点……”

　　两个身影绕过矮篱跑进初长成的菊丛里，绿色一片。这边大公子莲若匆匆赶回，下了马直奔大堂。

　　这大公子虽是若家这一辈最长，却不是当家人。威望在外，家中繁杂事务却不萦心上，只交四公子打理。这回是听到若家大招亲的消息匆忙赶回来。

　　“四弟呢？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如青她们见了他便迎上去问好，“四弟和灵若一起呢，说在他书房里等你们。”

　　“我去找他。你们继续吧。”莲若匆匆出去，又留下她们三人。

　　“我们也散了吧，时间不早该做点正事了。”

　　“好。大嫂，上次的画还有点问题，我等下拿去你那里帮我看看。”

　　萍若甜甜笑道：“那你们去吧。我有自己的事。先走了。”

　　梨若便和叶如青一挽手：“那我们走了，小染自己走好。”

　　“好。呵呵。”走到门口目送她们走远，她才转过黯然表情，落寞地走开。菊若和灵儿对她的不友善，她怎么会不知。只是她自己也不知，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们。

　　罢了，问心无愧而已。她叹口气，对自己笑笑。一路赏花观水过去，心情倒也舒缓不少。

　　仍是往京中的官道上，三个姑娘三匹马，说说笑笑走着。三人皆是简单装饰，粉蓝桃红浅绿三色却是分外灵气而惹眼。

　　“你们说我们老大和佛子可能走到哪里了？”

　　“不知道啊。这么多天还没赶上。”

　　“赶上有鬼了。我们三人的速度真是没话说。”

　　“啊，自己有自觉就好。明天不玩了加快脚程吧？”

　　“还好说啊不是你昨天一定要绕道去那个什么庙看热闹我们今天已经在明天的路程上了。”

　　“他们两个人一匹马没那么快。”

　　“热死了热死了，我要找个地方休息下先！”

　　“好啊好啊。”三个人果然完全不是赶路的样子，悠闲得很。

　　“喂！那边的人是不是佛子？”桃红衣裙的闻人清暖眼尖叫出来。

　　“哪里？”另两人一拥而上，“真的是她哎！老大呢？”

　　“别叫了别叫了！”吞魔佛子赌着一口气回头，“老大顾自己先走了。”

　　“你的马呢？”若雪流苏故意逗她。

　　“马……当然是老大骑走了！”

　　“我才不信！就你那会心疼自己的小算盘，不给自己另外买匹马才怪！”一苇云天也把马拴在茶肆边的树上，取笑她道，“又把马弄丢了吧？”

　　佛子急红了脸，争辩道：“才没有！”

　　“没有才见鬼！哈哈。”四个姑娘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邻座公子模样的人看了她们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抿一口茶，悠然闲适。

　　路程尚远。

　　腾风单骑到了若家所在的云关城，却并未直奔若家。随便找家店安顿下来便出了门，在城里闲逛起来。

　　云关城，京华之极东。乃是沿海腹地，丘陵相杂，平原丰饶。大江入海口，犹如巨喇，终年海潮汹涌，是一处守之极为有利的海防。天下若家，布衣卿相，镇守云关。

　　不愧为繁华之地，人文风土皆是秀绮旖旎，一派书香韵味，热闹中透着闲适。云关第一楼，在太子岗，依山势而建，登高望海潮最是开朗。腾风嫌最高层仍不尽兴，翻身上了屋顶，独自躺着吹风。

　　楼下脚步声近，轻轻缓缓。腾风仍是闭目养神，耳朵一动却是笑意浮上嘴角。脚步声停了一时，儒衣公子款款收起手中扇，足尖一点便借着飞檐层层上去屋顶。

　　“哈，饮潮楼高六层，你需借势三次才上得屋顶。”腾风笑着坐起来，“丫头，你退步了。”

　　“咳咳——”一身菊色的“公子”扇开半掩面，正经道，“本公子哪像你，动不动就上别人屋顶，驾轻就熟啊。”

　　“耶……”腾风戏笑着回头看“他”，“当年凌云塔高九层，你两个翻身就上去了；我飞扬山庄十里地，哪个屋顶你翻没过，何必谦虚呢？”

　　“哎呀呀，那也还是次次落在二庄主你的下风啊。”菊若也不相让，戏谑回敬。

　　“坐坐坐。”腾风拍拍身边的位置，“一起看看你们大好的云关城。”

　　“不坐，脏。”她有意看着他笑。

　　“女孩子家家就是罗嗦。”腾风从袖里掏出块绢子往上一铺，“坐！”

　　她便“噗”地一笑，顺势坐下。

　　“笑什么？”

　　“没，没啊。”她强忍住笑偏过头，望远处，“古有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

　　腾风瞥她一眼，掂起一块小碎瓦扔出去。

　　“我会让云关城，永在白云上。”

　　西山落霞飞。暮春的晚霞如酒，一片酡红。

　　“喂，你们有没有觉得——后面那个人，跟着我们很久了？”若雪流苏回头看看那个公子模样的人，开始有点不耐烦。

　　“他啊？”吞魔佛子头也不回，“八成纨绔子弟，不晓得看上你们谁了。喂，谁惹的麻烦自己去解决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看上的不是你呢？”闻人戏谑着，推她一把，“我的马很累了你下去，换搭她们的了！”

　　“我们不干！”若雪和一苇云天一抖马缰，马儿心有灵犀似的放足奔起来。

　　“喂！我也不干！”闻人愤愤要把佛子推下马，“不是说好换着搭的吗？”

　　可怜佛子在马上挣扎不已，那马儿一慌乱原地打起转来。

　　后面的公子只笑着看着她们闹，直到马儿惊起她两人皆险险落下才飞身上去，一手一个带下马。

　　“唉，两位姑娘一匹马还这么闹，危险呀！”

　　佛子忿忿回身，袖刀已经出手，迎面翻起就是斜斜地一刀，刁钻至极。那人一惊，匆忙中撒手更是直接往后一倒，直直躺倒地上。

　　“姑娘呀姑娘，我可没要故意占你便宜啊……你这一刀让我情何以堪啊！”他拿扇子拍拍衣服，才慢慢爬起，看起来甚是狼狈。

　　“把你的马交出来！”佛子收回袖刀，转身找上他的马。

　　“喂喂……这算什么……”他嘴里这样喊，却是任由她去牵马。

　　“打劫！没遇到过是吧？”佛子一踏马镫，到了马上。

　　那马却认主人，登时挣扎起来，要把佛子甩下来。那公子便笑起来：“想不到江湖中的奇女子真多。敢光天化日就打劫。喂，姑娘，我这马可是汉血宝马，性子烈。姑娘，抓紧啊！”

　　一边的三个姑娘看不下去了，叫佛子：“别闹了别闹了！尽给我们老大丢脸。快下来！”

　　佛子越是拉紧缰绳那马越是挣脱。一旁的公子无奈笑笑，打了个马哨。烈马闻声安静下来，听任佛子驾驭了。

　　佛子脸上挂不住，恼羞地要下马。

　　“算了算了，这马借姑娘几天也无妨。”他忍住笑，正经着走过来，“姑娘芳名？”

　　“劝你别借她。她是黑市马贩子的财神。你问问她弄丢过多少好马！”三个姑娘还在取笑她，“看看吧，到底是谁惹上纨绔子弟的？”

　　“你说的？这马借我了？多谢！”佛子一扬鞭，羞愤而走。

　　“走啦走啦！”三个姑娘也坏坏地哄笑着跟随而去。

　　“姑娘！你还没留下名字！你没说怎么还我马啊！”他在后面着急地叫，脸上却是浅浅地笑。

　　凤凰盈袖。吞魔佛子惊破凰。

　　他长吁一口气，这路程且要加快脚步了。

　　“哎呀，传说中的云关城啊。”三个姑娘齐齐抬头，看着城门上的“云关城”三个字。

　　“比我们飞扬山庄气势怎么样？”

　　“太秀气！”

　　吞魔佛子却一言不发，下了马就给它一鞭，任它自己跑走了。

　　“哇……这可是难得的好马啊，你在干吗？”若雪三人皆不解。

　　“原来你的马都不是弄丢的，是自己赶走的？”

　　“你们想进了云关城还在身边带个奸细吗？”佛子背好包裹，徒步上路，“进了城好好玩吧，不要去若家也不要去找老大。”

　　“难道老大没去若家？”

　　“看样子是没去。我猜的。我的行踪也不要告诉别人知道。”

　　“喂！你在搞什么？”三个姑娘莫名其妙，佛子却已经混进了人群里。

　　春日午时鸣虫倦。菊斋里也是寂寂无声。灵若轻手轻脚摸进去，原以为菊若正午休，却见他对着个长长的红木匣子发呆。

　　“……”她刚要开口，稍思量却又退出门外。

　　一去两三年，回来他却变了些模样。曾经无话不谈的四哥哥现在总也猜他不透。

　　一时屋内轻微声动，她再探头看得他收拾好东西才换出灿烂笑脸进去。

　　“四哥哥！带我出去玩吧！”她甜甜撒娇，拽着他衣角。

　　“你在灵水阶等我，我去找下大哥和二哥然后就带你出去玩。乖。”

　　他整好衣服，脸上浅笑依旧，在她看来却少了很多东西。“好。”她乖巧笑笑，拉着他一起走出菊斋才在灵约湖分头行去。

　　海风凛冽，在这春日下午打在脸上仍是有些冰凉。腾风独自在海防边闲看。由太子岗往北一脉山麓，延伸到炮台。没有军令，不知上不上得了军事重地。他想着，一路从长城过去，地形局势都默记在心里。

　　“云关城。般忏八若丫头，我会跟你算一声不响就逃走的帐的。”背对着身后饶有趣味看了他很久的那个人，他自言自语彷若无视，腰间的龙纹剑却微微侧出，势将起。

　　“唉唉，你无视我这么久还想对我动手，叫在下情何以堪啊！”那人嬉笑摇扇走上前来，却正是借马与吞魔佛子的那位少爷。

　　“哦，在下太专心想心事了实在没注意到公子啊。”腾风假做随意理理衣裳，蛰伏的龙纹掩起光芒。

　　“恩恩。公子的剑很利啊。”他嘴角永远是捉摸不透的浅浅一抹笑。

　　“跟公子你的比还差些。”腾风不欲理他，抽身想走。

　　“唉唉，我这么盛情你却一瓢冷水给我，这叫在下情何以堪啊！”

　　他急了似的用扇子搭住腾风肩膀，腾风侧身一闪，剑鞘呼起，碰在扇骨上金石相击一片电光灿烂。

　　龙纹不须出鞘。

　　他一脸惊讶似的看着腾风扔下一个莫名凌厉的眼神，半晌才蹲下收拾起自己的金扇。“这个很贵啊！”

　　回到山下。随从模样的人牵过一匹马，恰是他借与佛子那匹。

　　“主人……”

　　他笑笑摇摇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城外带回来的吧？那只小凤凰，飞扬山庄的小管家还不差。”

　　天下武略第一家。

　　无影风，你的兵器不趁手。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灵儿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却见他意兴阑珊。

　　“四哥哥，我们还去东江那家喝茯苓茶。”

　　“好啊！”他转过灿烂对着她。

　　“一点都不好！”她一把甩开他，突然来的脾气，“根本就不好！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怎么了你？”他被她吓了一跳，“好了，我们去河船买油虾吃？”

　　“我没兴趣了。”她转身要走却看见萍若迎面来，一转念又拉起菊若奔去河船，“虾你不能吃的，你只能看我吃哦！不要后悔！”

　　一日光阴容易过，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会记得太多不愉快。此时倚在四哥哥怀里看夕阳喝茯苓茶，又不时忘忘楼下人群，看起来惬意得很。

　　“你说若家的招亲，到现在怎么还没个动静？”

　　“招亲是假，在王爷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搬救兵才是真！”

　　“你又知道！那这招亲……玩完了？不招的？”

　　一群闲客喝酒闲磨牙，听得灵若吃吃地笑：“四哥哥，你会招哪家姑娘？”

　　“我？”他惊讶地看着她，小声笑，“哪家姑娘看上我就惨了！”

　　“才不会！我就喜欢四哥哥！没人比得上四哥哥！”她又在他怀里舒服地换个姿势，“哪家姑娘都不许看上你！”

　　旁边投过来奇怪的目光，菊若感应，回头看看，那群人便慌忙转回头。

　　他推推灵儿：“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不要，四哥哥的菊花香很久没闻到了，真熟悉。”

　　“灵儿，别闹了。被人笑话哦。”他拖起她，起身要走。楼下街上却嘈杂起来。

　　满屋子人好奇地往外看，灵儿一见，登时阴云上脸，“又是她！”

　　菊若一拉她，也是满脸愠怒，却冲她摇摇头。且再看。

　　“姑娘，我不是故意碰到你的啊。”原来竟是腾风。

　　“我不管啊，你说怎么办吧。”气焰冲冲，便是灵儿口中的“她”萍若了。

　　“我赔你一块吧。”腾风手中恍惚是一堆碎玉。

　　“赔？不用了。相杀吧！”萍若盛气凌人，脸上却是调皮地笑意。

　　“相杀？”腾风苦笑，“姑娘，不要了吧。这玉再珍贵也不及人命吧，我赔你就是了。”

　　“就是比人命贵！你要是输给我，就三媒六聘来娶我。怎么样？”

　　“姑娘……这不至于吧……”腾风无奈，想不通这姑娘卖的什么药。

　　“就至于！这玉是我的传家玉，比我性命重要，怎么样你不敢吗？”她一脸得意，周围响起片片叫好声、口哨声，热闹非凡。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灵若愤怒，却被菊若拉住。

　　腾风还不至于，败给她吧。他皱皱眉，不是担忧，却是烦恼。这是什么时候，腾风几日低调，却要被她闹出满城风雨。再看吧。他按住冲动的灵若，静看他们发展。

　　“你不敢答应？”她故意这样说，四周便呼声更响：“答应啊答应啊！来比试比试啊！”

　　腾风觉得好笑，又无奈。只好说，“好吧。”

　　萍若一笑，拳掌迎上。腾风一愣，细思倒也释怀。和姑娘动手还想动佩剑，他倒是落下风了。他自嘲笑笑，便左右闪开，避着她攻势。

　　这萍若虽然女儿身，却也颇有几下。攻之绵密，守之无懈。倒叫腾风心里暗暗赏识。他所长在剑不擅拳掌，此时倒是很佩服这姑娘的观察力。若不是看出他剑不离手，也难和他缠这许久。

　　女儿到底气弱，一时势若气喘微微。腾风便笑：“姑娘，别闹了。我赔你玉就是了。”

　　不料她狡猾一吐舌头，袖间竟现锋刃——明如皓月，三尺风华。腾风一惊，出手抽剑已是三分犹豫：这姑娘任性得可以。他若出剑，误伤也不好。

　　龙纹非是他趁手的佩剑，出门时大庄主剑王叫他带上。此剑稍向重剑，不适他轻灵的剑式。汲风剑。他嘴角苦笑。回过神时她凌厉的一剑已在面前——完全不似先前不胜之态，更显决绝无余地。

　　“喂！”他纵身后闪，衣角却被削去一块。

　　“你输了！”她收起剑，胜利地笑道，“还记得我们赌约吗？没这么快忘吧？”

　　“你……”他哑然，没想到她狡猾如此，却也实在是个高明的对手。

　　“我叫月染，记好了。”她得意转身，蹦蹦跳跳消失在人群里。

　　“当街闹事还这样轻率把自己强塞给别人，嫁不出去了是吧？！真丢若家的脸！”灵儿忿忿坐下，砸了个盘子泄愤。

　　菊若却呆呆许久，突然又想到什么，拉起灵若飞奔回去。

　　“慢点慢点啊！你干吗！”灵儿叫着，跟上他脚步。

　　萍若一路开心跑回若家，迎面撞上大哥莲若。

　　“怎么了，这么开心？”莲若看着她样子，莫名好笑。

　　“没，没什么啊。”她吐吐舌头跑走，“大哥今天很帅！”

　　“什么？”莲若一脸茫然，笑容也迷茫。

　　“小丫头，八成遇到什么好事。”叶如青望着她背影笑，“月染这丫头就是鬼。”

　　“那才有趣。我们若家的女孩子都像她才热闹。”莲若无奈摇摇头，“我们家就是木兰多。八个公子招亲，看四弟怎么解决。”

　　“她可把自己也给搭上了……呵呵。”两人闲聊着走去，蓬莱池中绿菏正风致。

　　飞扬山庄座十里，威镇八百里。

　　未进鼎剑城，已是十分胆惧。送信的两人犹豫对望一眼，竟掉头回走。

　　城楼上三位公子犹自对饮搏奕。

　　腾风无踪闷闷往住住处走回去，背后却悄悄多出个“尾巴”。

　　“别跟了，出来吧。”

　　“啊啊？这声音听起来意兴阑珊哦。刚刚白捡个夫人回来不高兴么？”吞魔佛子不紧不慢跟着，一边取笑他。

　　“高兴，很高兴。”腾风头也不回。

　　“哦，那就不好办了。是先办老大你的喜事好，还是先对付南王府的人好？”佛子说着正事却仍要挤兑他，走路也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不安分。

　　“看来你碰上了？”腾风听到“南王府”三个字语气里才有了精神，回转头问她。

　　“碰上了，小动了手。没吃亏。”

　　“未必没吃亏吧。”腾风看看四下，“回去说吧。她们三个住哪儿你知道吗？”

　　“大概知道。照她们挑客栈的标准能有几家。”

　　“那就好。”腾风加快脚步走，神情下却隐约半声叹息。

　　月色昏黄，隔水望过去的景色朦胧难晓。她看着“他”捧剑默立良久，心渐渐冷如冰霜。

　　远远菊斋里，剑光缓缓舞动下的人影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四哥哥”。一身绣裙，手中长剑舞得有些吃力。

　　你到底，还是女儿身。泪眼模糊里她关好窗扉。

　　四哥哥，终究不是她一辈子的四哥哥。

　　沉闷的夜色，将雨的天气。她第一次感觉到若家头顶的乌云渐渐厚重。

　　“剑之与剑者如性命，以前是我错了。”她递过沉沉的红木盒子，无视他的惊讶，“以前的剑穗坏得差不多了，我替你换了一个。不会怪我自做主张吧？”

　　“丫头……”他苦笑好笑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没这么容易把它还我呢？”

　　“大庄主的龙纹终究不比汲风合你手，是吧？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木木的，解佩换上汲风剑细看剑穗子，“还不错，不过这穗上挂个玉有些碍手啊，打起架来怕‘投鼠忌器’呢？”

　　“你可惜那玉就解下来吧。是我往日珍藏的，那时看着这剑在盒子里孤单，系上了玩的。”她转身便走，“月染是谁，你很快会知道了。”

　　“月染？看在这剑保养得还不错，你私自逃跑还卷走我贵重物品的帐我就不和你算了。”他开心地叫住她，“丫头，陪我去你们城外走走。”

　　“我是若家四公子，不是你丫头了。”她头也不回，“若家还有事，我要回去。散步改天。”

　　“一日为丫头终身为丫头，你逃跑的帐不算还有很多别的帐呢！”他得意地冲她喊。

　　剑者与剑亦如精魂？他小心抽出剑身，欣喜的目光有如故人相见。汲风剑在主人手，仿如重获生命。

　　腾风，风雨之期你在。云关城，我也会亲自守住。

　　草如茵，水如注。沉闷许久的天气，终于开始酣畅淋漓地下起雨。

　　到底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