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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奈何人是曲中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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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儿连续多日闭门谢客,连月娘也无可奈何。房中偶然传出凄婉的几支琵琶小曲儿,只能隐隐听见有人的走动声。
玉殷也心绪低落,几日来不过往来画舫教坊间。莺歌燕舞听得不多,闲言碎语听得耳朵都快生了茧。
好像一司三院传了个遍,金陵最浪荡的公子爬上了自命清高的秦照碧的绣床上。
酸的人说:“这蹄子,寻常人摸她个手她都要里里外外洗个七八遍,这一下,栽到了每天上七八遍床的人身上,可不得把她皮都搓烂了。”
一时众口相传,所有人都在极尽平生所见往里头添油加醋。
玉殷抱着琵琶昂着下巴一路走回楼里,面无表情,但总有人交头接耳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着她。她咬牙,愣是装着熟视无睹,进了楼便迎面撞见莲步姗姗的芸娘。
芸娘什么也不说,只是冲她一笑,但她从芸娘的眼中仿佛已经看见她的心中所想:“装什么清高?淫/妇!”
玉殷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匆匆回到房中,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想起遇见的那些人,他们光用目光就好像把她浑身拔个精光,然后用打量器物的眼神瞧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所有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她突然有种快被逼疯了的感觉。
从事发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没有一天是安定的。她开始易于烦躁、多疑,每一个谈话的人好像都在说她,每一个身后的人好像都在指她,甚至某一日魏绮没有如以往般出现,她便以为他抛弃了她,近乎疯狂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发脾气,摔枕砸被褥直到精疲力竭。
其实魏绮不过因事晚了半个时辰才到,抱着她安慰许久才也没让她的情绪彻底安定下来。玉殷当时凝视着他,满脸泪痕,眼神有些疲倦,捧起他的脸,近似梦呓道:“你发誓,你不会离开我!你一定不会离开我!”
魏绮其实从来没发过誓,也从不相信誓言,但他还是顺从地说:“我发誓。”看见玉殷仍旧游移不定的眼神,还自己特意加了一句:“否则不得好死。”
玉殷吻了吻他的唇,他的唇因而蹭上了她的嫣红色口脂。她用指尖抹了抹,嫣红色的口脂如云霞般散开。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着他的嘴唇。魏绮的嘴唇很薄,像是一把利剑,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刻薄和毒舌,但它总是有她喜欢的弧度。
“绮郎,”玉殷气若游丝,眸含秋水,“平南侯派人来教坊司,点了九儿、芸娘与我月底去平南侯府为他老人家贺寿。”她看见魏绮原本迷蒙暧昧的眼眸突然一动,如一块石子打破了水中倒影,逐渐清明起来。
“到时候,我们还能相见吗?”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眉。
她凝视着魏绮的眼眸,妄图从其中看出点什么。
魏绮闭上眼,嘴角含笑道:“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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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来都是芸娘给九儿亲自送饭菜,旁的人九儿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开。玉殷硬着头皮向芸娘问起九儿的情况,芸娘眄了她一眼说:“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于是下一次芸娘去九儿屋里的时候,玉殷就偷偷跟在芸娘身后。房门打开一道缝,芸娘便贴着门将身子滑进去,房中如何光景吝啬得一点也不多透露。玉殷眼尖,在门缝打开那一刻看见九儿抽身闪到门后,脖子上的掐痕泛紫,像是九儿小时候套着的锁链。
玉殷的心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刺疼刺疼的,整一日都隐隐作痛。
夜凉如水时,也不知是寒意将其凉到麻木,还是气息平静使其安定,疼痛不再时不时发作了。
玉殷觉得自己也染上的九儿曾有的恐惧,一个人的时候也开始害怕灯烛被吹灭。
月末近了,平南侯的六十大寿转眼就要到了。她还不懂九儿和芸娘要选什么曲子,但她心里已经暗下了主意:她想演奏师父的《十面埋伏》。如斯盛宴,如斯气场之中,才配得上如斯曲子。
她立好琵琶,刚下了一指,魏绮便踏着月色前来。
“看来我今日来得挺早,赶上娘子练琵琶了。”魏绮笑道,边说着边往床上一躺,伸了伸腰杆,“如此甚好,早就说要来听娘子弹曲儿了。平日里那些人听曲子时还咋咋呼呼的,弄得我都没心思好好听一曲儿。”
玉殷回眸一笑:“那今日妾身便专为绮郎一人弹。”
冥冥昏天,鼓声擂起,黎明的旷野上寂寥无声。千帐营寨,身着铠甲的士兵在向远处瞭望。威风凛凛的将军站在军帐前,熹微晨光勾勒其雄伟身廓。马蹄声声,骑兵如风追逐败阵敌军,越过山峦原野。调兵遣将,布阵排兵,场面盛大而井井有序,震人心脾。长轮奏音之后,偃旗息鼓,衔枚疾走,穿梭山丘灌木间,夜而无月,一切都诡异多变。
玉殷突然感受到了刘邦当时心中的壮志雄心,壮阔如汪洋大海,高远如苍穹云天。偃旗息鼓时,弹拨由快及慢,像是有人借着夜色潜伏,在她身后悄悄走近,像是灌木丛中旁斜的树枝摩擦在她的衣上,渐渐绕过她的腰肢。兰草香又将她包裹进了一个温柔乡。
弦上演奏着短兵相接,刀枪相撞,清脆寒厉的声音在指与弦的撞击中传来,交杂着发簪落地声,衣袖摩擦声,玉佩碰撞声,热燥的呼吸声。古战场的寒意不在风中,在她松开的腰带下,在滑落的襦衣下,裸露的肩头。就连鲜血散发的温热都变成了魏绮湿热的吻。
楚汉交战的兵戈声与鼓声还在耳边回荡时,玉殷已不知何时放下了琵琶,何时灯烛被熄灭。这场吻来得昏天黑地,太过突然,突然得二人还不及倒下便已衣裙尽褪。玉殷光润如玉的背完全袒露在夜色里,甚至每一根寒毛都能接触都夜的凉意,她只能紧紧贴着魏绮,从他身上来索取温暖。
但她心里隐隐有不安的感觉,觉得今夜的一切不似平常。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对劲。魏绮的吻比平时更热烈,魏绮的抚摸更有力,魏绮把她拥抱得更紧,魏绮想要的似乎更多。
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头靠在魏绮的肩头。头脑里晕乎乎的,什么思绪都被扯得七零八落。魏绮的手抚在她乌顺的头发上,暖黏的声音贴着她滚烫的耳根传来:“玉殷,不管我是谁,你都愿意当我的娘子吗?”
“只要你爱我。”她犹如饮了陈年美酒,醉得昏头昏脑,不假思索便对人掏心掏肺。但此刻她眼里没有未来,没有如果,只有魏绮。
静谧的月色如一条银色的鱼在水中轻盈地游,锦被带着夜的寒凉摩擦过她的肌肤,犹如一条条黏滑的鱼贴着她游过。她突然感悟到身而为人,做不到无情无义,就算真如母亲临终所说,她也甘愿以身相试。也许很多年后她仍会感激魏绮,是他第一次带她领略人间至乐,像一个师父一样谆谆教诲她,使尽浑身解数引导她进入乐土。
万物之主造物总是有灵的,如果欢乐只会转瞬即逝,那就用疼痛来刻骨铭心吧。玉殷流泪了,但她觉得这是因为顿悟了。
雨疏风骤,残醉未销,一夜海棠依旧。
魏绮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脸侧,沉睡时的她平静如水,雪肌玉骨如白瓷般清滑,竟让他突然顿住了手,产生了不可亵玩之感。他突然有了一丝愧疚。
玉殷右耳上戴着一枚红润剔透的耳坠,而左耳却空无一物。魏绮不由得产生疑惑,伸手摸了摸那嫣红的耳坠子,玉殷像是触电般被惊醒了。
“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玉殷淡然道,眼眸如夜空一般幽深,“当初就是凭它找到了月姨。另一只也许还在月姨手中吧。”
魏绮听完若有所思。
“绮郎,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妾身关于你的事情。”玉殷突然用那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他,让他的心不由得颤了颤,像是微风掠过树梢,原本平静的心渐渐起了波澜。
魏绮被她的眼睛看得感到有些不自在,故作镇定地闭上眼,生怕她会从他眸中的波澜中看出什么端倪。他不知该怎么开口,许久才挤出一句话:“我不过是个下人的儿子。”他偷偷用余光打量玉殷的反应。
玉殷像是早就猜到这个回答,情绪没有一丝明显的波动。她搂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头,像一只温顺的羊羔,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他叹了口气,“从小到大都是我爹照顾我。”
“他对你好吗?”
“嗯。”他点点头,眼中流出一丝感激,“他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从前我爹地位不高,手下没人听使唤,我就天天替他跑腿,一月磨破四五双鞋,现在他成了主子最信任的人,手下的人多了,我也清闲了,便天天替他糟蹋银子。”他揶揄一笑。
“平南侯爷是个很正派的人,能跟着这样的主子,你父亲一定是个好人。”玉殷道。
魏绮眸光一颤,嘴角渐渐勾起笑意:“他在我心里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是他得罪的人也多,骂他的人也不少。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是好是坏哪里是只言片语可以分得明白的。但我相信他是好人。”
“边事缺粮饷,他便拿自己的钱捐,说再怎么也不能让卫国保家的人饿着。别人恨他,但他不会因为私仇就用权力埋没他们,照样向主子举荐他们。有时候主子也不好当,手下的人心里各有各的小算盘,总想为自己捞更多好处,这样下去事情哪有做得好的?主子也不好直接出面去跟这么一些人扳手腕,他就得去当这个恶人,被主子当剑使,什么屎尿都泼在他头上。”魏绮突然有些哽咽,像是在强行压制胸中的起伏,拧着眉道,“别人都对他怒目相向,只有我这个儿子才能懂他、心疼他。”
玉殷不由得愕然。她想起了许显纯,这个让她痛恨的父亲。如果魏绮身为儿子才能看到父亲的另一面的话,那么她为何看不到许显纯的另一面?还是说这么多年来,母亲和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父亲?难道他丑陋的面具下,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良善吗?
玉殷想起她在草堆中看到的那个拔刀寒目的男子,还有那个一脸痛惜说要带她回家的人,从前心里认为的虚情假意被悄悄击散,两个人开始渐渐重合。
那么,绮郎,你是否也有另一面?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