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春光》纤穠

31、空门（下）

　　当尤晷再次醒来，觉得胸前心脉仿佛一个空洞一般，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君檀。
　　尤晷当年功法大成，脉轮初开之时，因过于心急，险些丧命。君檀不眠不休为尤晷灌注灵力七日。七日后，尤晷醒来，非但没有一丝损害，反而功力大进。
　　那日，长睡醒来，胸中一点清明，周身轻盈若云。
　　今日，长睡醒来，胸中空洞麻木，周身刺痛非常。
　　尤晷强撑着起身，身后尤晷那如黑玉的发，掉落一地。尤晷出了暗绿蝶的洞府，踉踉跄跄行至山脚，忽然闻听身后有一人长颂法号“阿弥陀佛。”
　　尤晷转身，见一灰色僧袍的老者，“我受故人之托，度你出阿鼻地狱。”尤晷歪头看他，怎么看都觉此人眼熟，忽然眼底一热，他是门主枯荣的故交 ‘古佛派’活佛措真央。
　　“活佛要怎样度我？”尤晷有一丝哽咽。
　　措真央并未说话，只起身弹了弹袈裟上的尘土，便缓缓向山下行去。尤晷见措真央渐渐行远，一时愣在当场，回首环视了一下身后枯荣山。这曾经生活了二百余年的枯荣山，如今师父不在了，同门不在了，自己也孑然一身，忽然懂了门主枯荣的深意，世界之大，只有佛门可去了，想着便抬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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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尤晷终于明白佛家的这句话，原来说的是心境。每日跟着活佛修行，渐渐放下心中郁结。
　　只是……这世上未断的缘分，纵使你藏在天边，终有要面对的一刻。
　　当尤晷再见甘棠，是一个晨雾缭绕的早晨。
　　只见他远远拾级行来…那皎皎的人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尤晷的心上。尤晷那做蛊后的胸中空洞，似乎又隐隐悸动起来；这些时日的禅静修行，只在一刻灰飞烟散。
　　尤晷原是不想见甘棠的，可甘棠已经在此盘桓了数日，每日清晨来、夕阳归。长身玉立等在寺院门口，风雨无阻。
　　“尤晷，去吧。三千烦恼丝不是断、不是躲，是了然、放下。”
　　“活佛，尤晷做不到。”
　　“你若做不到，无论门内、门外，坎内、坎外，出世、入世，于你都是地狱，终不能自在、解脱。万物相生，你不得自在，你心魔相系之人亦不得自在。万般头绪，皆在你手。”
　　“他……也不得自在吗……”
　　于是，尤晷听从了活佛的开示，这日早早立在门口等着甘棠。
　　甘棠远远看见一身灰色的尤晷，苍白的没有人色。曾经邪艳肆意的样子全然不见了……甘棠的心沉的仿佛这石阶也都托不住。
　　四目相对。
　　甘棠缓缓来到尤晷的近前，万般想说的话，仿佛都没有了意义。
　　他不该不信他！山盟犹在，可最先背弃誓言的是他浅草甘棠。他不该置气另娶她人！在尤晷将断笛刺入自己心脏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盼望的是什么。
　　如今见他僧衣芒鞋，毫无生气的站在那里。甘棠觉得，自己原来宁愿让他是个杀人的狂魔，也不愿见他如此。
　　况且，他与尤晷生死相许，甘棠他恨，恨自己不信他！万般的后悔都无从说，甘棠只得上前，轻声道：“我只问你，那日……”
　　尤晷一听，顿时如万箭穿心一般。
　　“你不必在问，那日我杀人如麻，连稚子都不放过，你是亲眼所见，还有何要问？！”
　　尤晷说着，转身向室内走去。
　　佛心似水，尤晷本应看淡放下。他是来劝解甘棠的。可是，甘棠只飘忽的几个字，就能瓦解尤晷所有的超脱，他怨！他恨！他无法面对真心所爱之人不信他。
　　“尤晷。”甘棠伸手欲拉住尤晷，伸出的手却落空没能抓住他。尤晷转身，闭目轻叹一口气，正要举步离开的时候。尤晷忽然觉得腕间的‘自束’向后牵引而去。
　　‘叮当’一声，尤晷手上的‘自束’与甘棠手上的，双环相吸。尤晷转身，冷然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自束双环，互相吸引，若我不想，无人可以将它们分开。”
　　尤晷由上而下望着甘棠的眼睛，心中酸涩……更多的却是释然，他尤晷终没有错付于人。只是尤晷知道，自己已经经不起甘棠再次的离弃。
　　“我听闻你至今仍一人，你对我……可还真心？”
　　“我心灯已残，如今只能交于这空门了。”
　　“我愿等。”
　　“不必等。”
　　尤晷伸手将手上的‘自束’摘下，“甘棠，我不怪你，你也别再怪我。造化弄人，错过我们终究是错过了。”
　　“尤晷，我此生已经放不下你了……”
　　‘甘棠，我此生已经所剩无几了……’尤晷却无法将此话说出口，笑笑看着甘棠，将‘自束’放回到甘棠手中“你我情丝已解，从此各自安好、各得喜乐。”
　　尤晷回身进入空门。
　　甘棠知道已无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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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巳年，七月。
　　浅草领主猝逝，浅草新晋领主浅草甘棠请辞领主封荫，引得天子大怒。不日，前浅草领主浅草枫，私囤粮草、招募私兵等事一一被浅草行政司孔龄检举，浅草家双罪并罚，褫夺浅草贵族姓氏，收回封地、臣属。
　　因天子极其尊崇密雪禅宗，特赦庶民无名氏甘棠发配边陲守城十年。
　　同年，藩国琴瑶内乱。一时流民无数，私兵四起。
　　甘棠受命领兵驻守浅草边陲小城‘凌泽’，凌泽与琴瑶比邻，是赛幕抵御流民的第一道防线，天朝示下：不许琴瑶流民滋扰入境，不许凌泽居民外撤，以至凌泽成为空城，被琴瑶有可乘之机。
　　可甘棠驻兵仅半月，后备军资便断了供给，甘棠等人被困于凌泽城中。
　　这时，城中弹尽粮绝已经三日。
　　城中百姓有不堪饥馁者，偷偷出逃。按律，这些出逃百姓抓住就要当场处决。
　　甘棠心中不忍，便命手下偷偷放过。百姓见此，纷纷出逃，因为只有如此尚有一线生机，不惜铤而走险。
　　凌泽渐渐变成一座空城。
　　不想，这几日。帝都督军将领却突然来到凌泽，先不问粮草为何不到，反要先治了甘棠守城无功之罪。
　　甘棠本就清高，和手下兵卒素来相处不慕。原先，这些人忌惮甘棠的性格，不敢逾矩，但是来的这个督军似乎故意针对甘棠。大家也就渐渐狐假虎威，没有什么惧怕的了。
　　想他一个没落贵族，正是落配的凤凰不如鸡，一个一个都想上去踩上甘棠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