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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脚先动的手 少女坠楼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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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记事开始,身边的人身上都缠绕着丝线,颜色各异,长短不一,但都是自头顶开始,经过人的全身再返回,逐渐消失在心脏的位置。
丝线的消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而它的形状,则象征着人生命的轨道。
但是当我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上竟没有这种丝线,空荡荡的。可我却感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我的呼吸。
那时我就逐渐地明白,我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我是,遗弃者。
四月一日
我在墙边刻下了一道痕,姑且算作四月一日,是我的生日。从我到这个医院开始,已经经历过了无数个日升日落,时间观念早已淡薄。不过外面没有大雪,温度更没到令人烦躁的地步,应该算是差不多的。
但是,我记录这个的意义又是什么?时间在我的身上早已停止流逝,更不会有回忆往事的垂垂老矣之时。
四月二日
第二道痕迹。
在床底下找到了落满灰尘的手风琴,音色还算可以,并没有到特别坏的程度,明天可以试试。
就弹那首曲子吧。
当然,没有人会去管那架手风琴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地方。
四月三日
第三道痕迹。
今天在天台拉手风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她戴着一条红围巾,在雨中却没有撑伞,一直在那站着。在我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她的脸,黑发,看不清脸,应该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
虽说下雨天不打伞地站在那里是脑子被烧坏了的行为,但我也是这样啊。
四月四日
第四道痕迹。
今天我又遇见了她。
仰起头的角度刚好能和我四目相对,大概是在听我的曲子。不过我的曲子有什么好听的?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在我要离开的时候,她拉下遮到鼻子的红围巾,向着天台的我大喊道:“你从哪里来?”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从哪里来?
四月五日
第五道痕迹。
今天阳光很好,医生允许我下楼散步,于是我又遇见了她。
不出意外,那的确是个很清秀的女孩子。但脑子好像真的被烧坏了,失魂落魄的。眼睛是橙色的,如同她身后的晨光。
“我姓木,名字叫阳晞。”女孩笑着对我说。
她不记得我了。
在我的记忆里,她很少露出这种纯粹的笑容,而平常笑容的含义无非是“伪装”与“欺骗。”
——虽说这个事实我很久以后才明白。
木阳晞,木阳晞。
晨起之时,阳光熹微。
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是昨日太阳的骨灰。
我伴随着太阳一起死去。
四月六日
第六道痕迹。
她邀请我去医院后的蓝花楹林。
虽然在医院待了这么久,可我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地方。周遭除我们外没有别的人,花瓣落下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牵动不起一丝微风。
“你说,蓝花楹落下的时候它们会挣扎吗?”
“……”她没有回答。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毕竟早已知晓结局,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功。”
“会的。”木阳晞突然开口。“不仅它们会挣扎,风还会帮助它们,纵然结局已经注定。”我微微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看着她橙色的眼睛,干净剔透,没有一丝阴霾。
那不是我记忆中那双浑浊的眼。
“蓝花楹铺满整个街道的时候会有人死,”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云淡风轻地对她说:“你知道吗?”
木阳晞的表情由茫然变得很痛苦,险些跪在地上,等我将她扶起来后没有说一句道别就匆匆地走了。我站在那目送她很久,直到红色的围巾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蓝花楹刚好落满了我的肩膀,轻轻的,没有质量。
我将它们拂去,化作片片的蝴蝶。
那句话不是什么口口相传的故事,而是我的亲眼所见。
“来到人间一趟,你要来看看太阳。”
苍老的声音重现在耳边,是日复一日的,未曾从中解脱的噩梦。
四月七日
第七道痕迹。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房间里,三面都是墙壁,另一面上有一扇小窗,只有淡淡的月光撒进来。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凄清。我的脚下堆满了散落一地的画布,已经染上了灰尘,带着积年累月的痕迹。
透过窗户看去,对面是正在倒塌的楼房,看似坚不可摧的建筑在蛮力之下仍会分崩离析。
我本以为楼房会导向我这一边然后给我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可我却只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咆哮声涌入耳内,仔细听来却又像是哭泣。
然后,水漫了上来。
它们将那扇小窗挤破,玻璃顿时四处飞溅,有一块刚好砸中了我的脚掌。疼痛并不剧烈,因而我也没去管它。
墙壁接着也不堪重负,一点点地被水流破坏,水位升高得越来越快,已经到了我的膝盖。我躲在角落,想要趁此机会观察一下外面世界的全貌,虽然只能看见无休止的水流。水好像染上了画布的颜料,接着惨淡的光线,我隐隐看出暗红的颜色。
一具尸体漂了进来。她漂浮在水上,面容枯槁,毫无生气。我拨开她散乱的长发,那双橙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依旧闪亮。她伸出枯瘦的手,僵硬地扼住了我的喉部。
“杭宓雨……”她在呼唤我。
我没有挣扎,看着她的尸体一点点消散,最后化为没有生机的骨灰。
我从恐惧中醒来,可梦境中的那种感觉依旧挥之不去,仍是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我带着惊恐向窗外望去,仍是漆黑的夜色。床被没有一丝温度,我的头发完全被汗所濡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似是哀鸣。
失控了。
四月八日
第八道痕迹。
木阳晞来看我了,顺便还带来她的一幅画,是水彩画的蓝楹花。
熟悉的笔触勾起回忆的潮水,海浪的撞击声化作加速的心跳,接着回归平缓。我不知道现在是应该喜悦还是苦笑,可或许这样的木阳晞,才更好让我面对。
这样想的自己真懦弱。
“如果你有空,能画一幅我吗?”一个对于现在的她有些无理的要求,不过她还是答应了。“明天我就带来给你看。”
熟悉的画面突然浮现于脑海中——
朴素的信纸,鼻腔里溢满的水彩气息。
“那你是在流浪吗?我的画家。”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是的,等我流浪回来,会把世界的风景都画下来,然后带给你看的。”
“好啊,”记得那时嘴角都带着微微的笑意,那人写道:“我等着那一天。”
四月九日
第九道痕迹。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百无聊赖地听着波涛的声音,仔细回想自己这一段的时光。一个木阳晞,打破了我长期以来毫无变动的生活,或许我从记录时间的那一刻就应该预料到她的到来,虽说记录这件事毫无意义,但应该被记录的,都是被赋予意义的事。
木阳晞来了。
她穿着被颜料涂抹得看不见底色的外套,坐在床边,脖子上的红围巾搭在了床单上。“给你的画。”她展开画布,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子,手中拿着一架手风琴,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百花盛开。这幅画的两端色彩艳丽,中间夹着一个色彩单调的人,看上去竟不显得突兀。
我看着这个占据了我房间全部色彩的女孩,轻轻哼起了那首曲子。
“我记得这首曲子!”她笑了起来,说道:“你和我相遇的第一天弹的就是它。”
我没说话,直到木阳晞离开病房,我一直在重复这首曲子。
错了,一切都错了。
四月十日
我在天台上画下了第十道痕迹。
虽然现在按时间来算应该是上午,但夜幕已经降临,天边的繁星连成一张网,有规律地起伏着。脚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车辆在马路上疾驰,一切井然有序。
除了我,一个突兀的、不受控制的存在。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感受。
不过既然没有一个人质疑时间的正确,那它就是正确的,在上午的时刻出现夜幕也不足为奇。
我在离开之前已经和值班的护士说过我要来天台,所以那个人也快到了。
“杭宓雨!”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转过身,见木阳晞气喘吁吁地站在入口。“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快点下来!”
“你当初也是这样的,不记得了吗?”
木阳晞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市的呼吸轻柔舒缓,仿佛陷入了沉睡,它们吹起她的鬓发,但那双眼睛中满是迷茫。
“你说什么?我并不明白……”
黑夜宣誓主权的地方,自然晨光暗淡。
“原来如此,你既不是完整的木阳晞,也不是我幻想的产物。”我点点头,嘴角上扬。“不记得的话,我来告诉你。”
“你曾经在这个地方想要跳楼,但我顺便路过,拉下了你。”
或许记忆的复苏都伴随着疼痛,我看见木阳晞又一次皱着眉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头。
我想迈下台阶,将她拉起来,但脚却不受控制了一般,向后迈去——
我闭上眼,心里哭笑不得。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的捉弄吧,机缘巧合之下,木阳晞残破的灵魂进入了我的幻想之地,当我想要弥补这一切时,又一个更大的机缘巧合让我丧失了这次机会。
不过既然已经进入,倘若不把生前的万般纠缠了清,我是不会允许结束的。
因为能拯救我的只有一个人,这件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倘若你都不能成功的话——
那么只好这样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了。
毕竟这是死亡都无法终结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