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回程·下 待到星辰寥 ...
-
待到星辰寥落，月色酌人，嬴解才匆匆回到庙里，一路摸黑前行，还真是要些功夫。
幸亏老生还醒着，点上烛火，安在神像前，这才看到那个瘦兮兮的小龙的身影。
嬴解坐在蒲团上，讲了一下大致情况。不过说实在的，这种情况，嬴解他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老生更不用说了。
一个人失了魂魄，真就和死了没有区别，古语有言，“为尔失魂落魄。”这样喻之，还真不错。
可怜那妹妹闻枚，年纪轻轻正值青春年华，却遭了如此不幸，真是世道无常……世道无常啊！
只是……这闻竹的魂魄，又会去何方？
“你说……当真有那填上的方法？”老生问。
“魂魄这样的东西，凝结天地灵气，原本超脱三界之外，后来受到束缚，分为魂与魄，想要填补的办法无非两种，一是再聚灵，原本的魂魄也好，再造的天地之灵也可。二是，用他人的魂魄填补。”嬴解说到二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只不过这法二，也不知真假，若是当真，那可算是个邪术了。”
子夜时分，闻枚家的房门叩开，躺在床上的闻竹发出低低地声音，可竹椅上的闻枚没有察觉。
如此，才得以让他进了房间。
袖中之物，轻置案桌。
是一个碗口大小的香炉，雕刻老君李耳骑鹤归仙，华丽不似寻常之物，炉盖纂书二字：回程。
他像是料到了什么一样，一纸写的工工整整的隶书，用香炉镇住，然后拂袖遮蔽嘴角掩饰不住的轻笑，于是轻手掩门而去。
这可真是的，文人骚客留下一纸书就跑，我也看不懂。你说这是不是要给我讲些啥啊？清早起床，闻枚就开始犯难，这小小村落，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哪里有几个认得字的人？
闻枚好好想了一下，说起近旁人能认得字的，确实是有一个，他是哥哥闻竹的友人，叫长叶。
不过此人平日里阴阴郁郁，平日我还常训他几句不是。这拿过去却也不知道会不会帮我忙。
啊呀我在想什么呢？男人做人没有大气度，那可真不是个东西！
想到这儿，闻枚就收起那张纸，安顿好闻竹后嘀咕了几句，就向长叶那间巷尾的小屋走去。
长叶原是村中一个小地主的儿子，家道还未中落时就和闻竹为友，那时他经常会给闻竹一些细碎的钱，要说来还有恩于自己家，可自打哥哥患病以来，他却只来过一次。
如今他家败落，一家人也不知为何就叫他一人活了一下，长叶就到巷尾盖了栋茅房，哦，他还给他的破茅房起了名，叫逐忆屋。
七弯八拐之后，可终于到了这石墙高砌的地方，从上看去，能见到一颗正长得枝繁叶茂的槐树，明明大好早晨，可此处却有些氤氲。
长叶将大门拉开一角，一张怨气冲天的脸和一头未理的乱发就在眼前了。
“何事？”此人一脸嫌恶，叫人恼火。
“我今日收到一张信，却从不记得之前是否有谁与我家有些书信往来，我呢，又不认字，就叫你来看看。”闻枚把手上那张纸递给长叶，这人看了几眼，就把门打开，道：“进来说吧。”
院中那槐树花序正荣，过不了几日，或许就会开了吧，槐香氤氲，最是好闻。
只是很少人会在院里养一株槐树。
“我问你，你家里头，是不是有个香炉？”
“是了，那香炉特别好看，感觉不像是普通人家会有的东西。”
长叶将纸在叠好，还给闻枚：“那纸上说，夜里把香点起，能治好你哥的病。”
闻枚一惊，忙问：“闻一闻香就能好的事情，这个人干什么这么隐晦？还有，这人是谁啊？你看看落款有没有写的什么字。”
长叶再把纸摊开，道：“落款处什么都没有。”
闻枚有些内疚：“真是好命啊……居然还有人愿意救我们这等小人。”刚把纸叠起来就要离开，却被长叶叫住：“且慢。”
闻枚转过头，他看了眼闻枚，却又转了过去，神色有些慌乱：“纸上说，若是这香点起来，就用你的命，换你哥的命。”
闻枚有些惊讶，但她有些失落地回答道：“家里要的，被就不差我这样一个妹妹。哥哥比妹妹的出息大，当然要救哥哥。”莞尔一笑，闻枚收起那张纸，转身出了这逐忆屋。
若是我当真死了，那就让哥哥好好活。哥哥年轻，就同长叶屋前那株槐树，夏夜蝉鸣时，香萦魂绕，萤火星点。
然后某年我回来看看这人间，红尘，多好。
夜入三分，落魄朔月挂在夜空，却使我一阵刻骨铭心之痛，云雾飘渺缭绕，鬼市嘈杂，魑魅等我命归黄泉。
轻手打开香炉盖，又将那香丸放入这炉中，家中灯芯，是长叶送的，在火石上一擦，就能点起。
若问此时，是否有神明保佑——
啊，或许，就是那位神送来的吧。果然啊，上天是会保佑我们的。
闻枚想到这，把湿润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然后把香丸点燃，一吹。
一阵烟雾缭绕，那股从未闻到过的清香，沁人心脾，勾起所有藏在心里的回忆。
却听得一声好像是谁大叫着，笑着的声音，遥远地不可企及，随后又是某人倒地，便失了所有意识。
今朝啊……
清尘收露，曙光照至庙宇，远方紫霞惊人心魄。
老生叫起嬴解，但嬴解却如何都醒不来。
这孩子大约是太累了？于是到了中午时分，他终于昏昏沉沉地醒了。
“闻竹死了。”嬴解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他平日这么多话，这样可不像他。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透吗？”
他停顿了很久，道：“我来晚了，是我的错。”
何必自责呢？人总有过失，就算你我是神，也一样的。
老生叹了一口气。
嬴解走后三日，闻枚来到了庙里，却带来了好消息给老生。
“哥哥……他……活下来了，那香炉一介骗人玩意儿，哪会什么换命啊，神啊，你看我不也好好的活下来了吗？”闻枚笑了。
老生二日前听闻长叶入敛，葬乐彻天，一路白纸纷飞，你却言笑晏晏。
若是问你原因，或许只有你自己知晓吧。
不过，你不知晓的，却是我路过那列葬队，还看到闻竹眼神中，那一点星光，烟波潋滟。
逐忆屋的那株槐树，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