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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我怕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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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睡到自然醒,趿着拖鞋拉开窗帘,发现昨夜下过一阵雨,小区的地上还是水汪汪的,空气中带着微微湿润的味道。
倒了一杯温水,林绮眯着眼蜷进沙发里,慢慢地喝着。回忆起昨夜的一幕一幕,依稀恍如隔世。当他问她,是否要送她上楼时,她紧张得一颗心好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走到电梯前,他抬手为她按了电梯。转过头对她说,记得早点休息。她走进电梯,他在门口看着她,两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电梯自动关闭的刹那,他轻轻地说:“林绮。”
“嗯。”在他说话的那一刻,她用力地摁着“开启”。心里想着,他还是要上去吗?如果他要上去,自己会不会拒绝?
“你回去吧。”她垂下眼睛。
“还是你先走吧,”他低声道,“你平安到家我才放心。”
窗外竟然透出了阳光。那些金黄色的线条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在屋子里拉出长长短短的甜蜜气息。她换了套衣服,洗漱之后便开始动手收拾起屋子来。从深圳回来后她是第二次这么打扫房间了。上次是为了清理张亚辉留下的东西,她把这里来了一个里里外外的大扫除。屋子还真乱。一室一厅的房间,竟清理出了一大堆东西,玩偶,扔掉;空香水瓶,扔掉;旧桌布,扔掉;正扔到开心时分,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固话号码。
“起床了吗?”是他的声音。
“嗯。”
“昨晚睡得好吗?”
“嗯。”
他对着电话皱起眉头:“在干什么?”
总不能再用“嗯”来回答了,她只好说:“在扔东西。”
“很好,”他伸伸懒腰,“记得别把楼下的人给砸了。”
“哼,我的手准着呢,不砸人,只砸车。而且专砸黑色的凌志。”
“好,我就开一辆到楼下来给你练手。不过你记得砸准,要是偏了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那些花花草草,那就不好了。”他模仿着《大话西游》里罗家英悠长的调子。
林绮笑了:“没想到你也看。”
“我怎么不能看?”
“你是企业家,是老总。”
“谁规定企业家就不能看周星驰。”他呵呵地笑,“林绮,你这个逻辑很混乱。”
秀才遇到兵了。她向天花板瞪着眼睛:“你大清早是来同我抬杠的吗?”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是想问问,你昨天睡得好不好。”他的气焰下挫,低声地赔着不是,“我还想告诉你,这几天我在公司加班会很忙,可能没时间过来看你了。”
听筒那边传来她大失所望的声音:“你不来?谁的凌志让我砸?”
挂了线,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继续埋头阅读办公桌上的那堆资料。
整理完屋子,她扎了条马尾,换上一套休闲装,突然想出去转转。因为大半天的辛勤劳动,因为一份轻松的心情,还因为……于是她决定犒劳自己一瓶奢望已久的香水。导购小姐热情地推销,购买这款香水不仅多么划算,还可以参加商场周末促销回馈活动云云。付了钱,拿着小礼盒离开,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林绮——林绮——”
疑惑地打量这位拥有天使般面孔,魔鬼般身材的美女:“你是——”
“我是你高中的同学晓夏啊。”美女一声惊呼。
晓……夏?林绮的脑中飞速运转,晓夏不是高中时戴副啤酒瓶似的眼镜,成天跟墙壁朗诵抒情诗的那位吗?丑小鸭……转眼间就变成了高贵的白天鹅。
“晓夏?真是你?你现在在干什么?”商场顶楼的咖啡厅里,林绮转着手里的果汁。
“我啊,在做一个品牌销售经理。”晓夏麻利地打开烟盒,叼上一支烟,点着火抽了一口,“就是混口饭吃。”
“你到这里多久了?”
“快4年了吧。”她揉揉太阳穴,“林绮,你有没有男朋友?”
“我?”她有些支吾,“没有吧,不算有。”
“那就是有人追啰,”晓夏媚惑地笑,“你长得这么漂亮,要记得好好挑,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过去了就过去了。听姐一句话,自己给自己弄点东西,才是最实在的。”
“听说你在银行工作呢?”晓夏吐出一口烟圈。
“啊,对。”
“不如来同我合伙,”晓夏手机响,她一手夹着烟,一手翻着包。她的手修得很漂亮,长长的指甲涂着前卫的棕色指甲油,亮闪闪的,“喂,达令,遇到一个朋友,在楼顶喝咖啡……”她撂下手机:“刚才咱们谈到哪里了?”
林绮忍不住打断她:“有人要来接你吗?”
“嗯,我男朋友。”
“宝贝儿。”没多久,一把男声在身后响起。晓夏边冲他招手,边低声对她说“我男朋友。”
林绮转过头,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后,赫然是那天同黄英豪一起下楼的某总之一。
“达令,我来同你介绍。”晓夏一把挽住来人的胳膊,满脸甜蜜地说,“这是我的老同学林绮。她在银行工作喔。一定同你们公司有很多业务上的往来哦。
”
“林小姐,又见面了。”来人向她点点头,“最近没见黄行长,他身体还好?”
林绮厌恶地,冷冷地说:“我怎么知道?”
黄昏时分,佩珊路的霓虹开始次第闪耀。
林绮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到墨莲酒吧。一路上,晓夏那些一字一句在她耳畔回响,那就是大款情妇的标准模样吧,难怪她说要趁着年轻漂亮,多捞点东西才是正道。晓夏说那个人是她男朋友,而那个人又来问她黄行长身体可好?林绮觉得很讽刺。难怪连周宇森都不满意她今天的出场,给她下的评语是,状态虚浮,音准失聪。
“森哥,我请你喝酒吧。”
“我请你。”他推过来一杯血腥玛丽,看着她一饮而尽后剧烈咳嗽。
“林绮,少喝点。”周宇森皱起眉头,“不会喝就不要喝。玩不起就不要玩。”
林绮大力地咳嗽,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水,“吴樱小姐对吧,你还记得我吗?”
她摇头。真奇怪,这个世界怎么每天会有这么多无聊的人,走上来让她回忆,你记得我吗?
“那你记得我吗?”她喝了一口水,懒懒地问。
“我当然记得,你昨天喝了我的一杯威士忌。然后唱了《广岛之恋》。”
敢情是讨债的,林绮笑:“正好我请周老板的客呢,不介意也参加?”
“哪里,哪里,我是怕周董介意。”来人冲林绮旁边的人点点头,“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吴小姐对签约有兴趣,可以找我谈谈。”
他把名片搁在吧台上,便走了出去。
林绮朝周宇森扬了扬手里的名片:“假的吧?”
周宇森抬抬眉毛:“他的确是天意传媒的市场总监,李少东。”
“小伟没有告诉你,我们这里经常会有星探出没?”他喝下一口酒,“林绮,你倒是厉害,让李少东出马来签你。”
“我?我状态虚浮,音准失聪。”
“哈,哈,”他笑,“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
林绮低下头:“哪有?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纯属高龄票友,年老色衰没多少利用价值,没有被墨莲酒吧扫地出门,已算相当有面子。”
周宇森又笑,没有说话。
台上传来小伟断断续续的缠绵歌声,林绮才发觉自己卸下了嘻哈面具后已经非常疲倦。
“有没有人送你?”周宇森忽然问,“如果没有,我顺道送你回去。”
“我怎么会有人送?不劳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她连忙表态,但有些心虚。
“我说了,是顺道。”
一路上,周宇森象征性地同她聊了几句,便神情专注地开车。嗯,好习惯。不像某些人老是唠唠叨叨,还不顾交通规则来牵她的手。
“有什么好笑的事?”周宇森突然转过头问她,吓得她连忙把嘴角那丝涌起的微笑咽了下去,“没有,没有。”下车的时候,她扶着头,感觉有些昏昏沉沉。周宇森坐在车里摆摆手,突然对她说了一句:“其实,有些酒喝多了会醉的。”便摇上车窗疾驰而去。
酒喝多了,都是会醉的。这个道理谁不知道呢?总说抽烟伤身,依然有那么多人抽;喝酒会醉,依然有那么多人喝。
转身走到电梯口,突然被人从背后轻轻抱住。“林绮,是我。”
仿佛有预感一般,她没有一点恐惧。她甚至听到自己声音充满了欣喜:“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等了多久?”
“不太久,半个多小时。不欢迎我吗?”
林绮抓着香水袋子:“挺冷的,上去坐吧。”
如果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万水千山地跑到你跟前说,我闲着,就来看看你。相信大家瞠目结舌之余,还能剩下的就是点小虚荣和小感动吧。如果一个你深爱着的人百忙之中不忘守在你家楼道对你说,我不放心你。我相信大家感动之余,坚定的就是信心吧。
面对林绮的邀请,他带着感动轻轻地拥抱她。她靠在他的怀中,慌乱而复杂地等待着,她希望他说“很晚了,下次”;但又隐隐地渴望他说“好”。
突然,电梯“轰”地一声响,四下一片漆黑,小区竟然停电了。他抚摸她的长发,“看来,我是非上去不可了。”他在黑暗中笑,“电梯,真是充满了不安全感。”
很久没有爬过楼梯。两人借着远处闪烁的霓虹,走上8楼,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林绮,”他说,“幸好你住11楼。”
她觉得意外:“你怎么知道?”
他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
“你和周宇森不愧是好朋友,”林绮停下来,倚着楼梯喘气,“说的话如出一辙。”
可能是爬楼梯的缘故,他的笑容有些疲惫。我和他认识了很多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走吧,”他拉她的手,“你看,天天赖在家里不锻炼,迟早要变小懒猫。”
“我走不动。”
“小姐,”他好脾气地笑,“要是住30楼你怎么办?”
“投诉无良房地产商。”
他摇摇头,向她伸出手:“那就惩罚无良房地产商背你上去,好不好?”
他有宽宽的肩膀,林绮顺从地伏在他的背上,贴着他的脸颊轻声说:“要是某个娱记运气好,拍到了寄到公司勒索你,怎么办?”
他轻轻地笑:“我不怕。”
“要是……”她终究没有问出下一个问题,他来看她,她也开心,何必非要捅破一些东西自寻烦恼。
在11楼门口,他放下她,轻轻抱住她:“傻瓜,有些事情,让我来想。”
林绮在他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下翻出钥匙,打开房门。小区的备用电恰恰在这个时刻亮起,四周回复了一片光明。
快入冬了,他穿着一件米色的双排扣风衣,额上沁出了微微的汗,双手插在衣袋里斜倚着墙,看着她打开玄关的小灯。
“怎么不进来?”她把香水袋子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她本来可以问“你不进来吗?”通常否定的问句背后的潜台词就是,不要进来了。但她没有,因为她想表达的意思是,你可以进来。
其实,你早已进到我的心里了。
他没有说话,在门口紧紧地搂着她。她慢慢地用两手环上他的脖子,贴着他冰凉的嘴唇。他留给她的两次记忆,一次是慌乱的,一次是愤怒的。她轻轻地覆上他的唇,带着坚决和一往无前的勇气,他分外温柔而怜惜地回吻着她,像一片一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她的脑海“轰”地一阵晕眩。直到隔壁传来拖鞋的“嗒、嗒”声,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早睡。”
“你不进来吗?”她带着试探地问。
“不了,”他苦笑,“我怕自己,进来了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