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飞升事务所》路向歌

18、长生二

　　商场这时的人流不多，可安保也相对松散。而距离疯子不远的地方站着个大肚子孕妇，她看到砍刀的瞬间，腿就软了下来。更严重的是，那孕妇不知哪来的肺活量，喉咙里发出的尖叫甚至盖过了旁边人的声音。

　　发疯的男人一扭头，两眼一瞪，手里的砍刀跟着扬了起来。

　　男人和孕妇离得很近，杜既明显然没有跑过去挡在孕妇身前的机会。他并不迟疑，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在前面的柜台上踹了一脚。柜台上的饮料原本堆成了一座梯台，这时剧烈晃动，哗啦啦倾倒下来，有一半都砸在了男人身上。

　　伤害不大，但足以阻碍男人的动作。

　　几秒之后，杜既明成了男人的目标，却也正合了他的心意：“哥们，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来商场砍人，报复社会？”

　　男人闷吼一声，踢开脚边的易拉罐，刀光一闪，砍刀对着杜既明当头落下。杜既明早有准备，身子往旁边一歪，砍刀落了空。

　　旁边购物区全是些洗漱清洁用品，连个能够防身的物件都没有，虽然周围乱作一团，但人多眼杂，杜既明并不能当众施展符咒。他稍稍一想，决定和男人迂回一会儿，等待商场保安的支援。

　　杜既明唯一担心的是，男人会不会“从一而终”，追着自己不放，让周围的人幸免于难。

　　事实表明，男人并没有并愤怒冲昏头脑，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手不及杜既明，瞬间调整了目标，身子一转，就冲向藏在货架后的男孩。

　　男孩僵在原地，哭声撕心裂肺，可并不能阻止男人的手起刀落。就在这时，一个脸盆飞过来，砸在在男人脸上碎开了花。他略一停顿，肚子上又吃了杜既明一脚。

　　这一脚杜既明用了大力，男人整个身子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货架上。货架摇晃，上面的商品哗啦啦落了一地。

　　杜既明趁机抱起男孩，脚刚迈出去，眼角突然闪过一丝寒光。他下意识地一歪身子，嘴里“嘶”得吸了口凉气，胳膊上被飞过来的砍刀削掉了一大块皮。

　　不过还好，没落到背上，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时一伙身穿制服的保安才跑过来，一人一双手把男人绑了个结实。杜既明把孩子放下来，低头一看，流血的胳膊上像是涂满了番茄酱般热闹。

　　更要命的是，他的衬衫上蹭得到处都是男孩的眼泪鼻涕。

　　杜既明哭笑不得，难不成带着这一身的花花绿绿，去和苏白约会？

　　警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杜既明享受完免费的包扎和体检，又被警车带着去治安局录了口供。从治安局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手机上有几个未接电话，全是酒店打来的询问电话。

　　客人没到，预定自然被取消。杜既明叹了口气，寻思着晚饭时间已经过了，约苏白出来吃个夜宵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惜时不待人，自己爽了约，苏白哪里会乖乖在店里等着。杜既明出了一身汗，肚子空荡荡的，他掏了掏口袋，竟然摸出一根棒棒糖来。

　　这是疯男人被抓后，男孩送给杜既明的，杜既明盯着棒棒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又把棒棒糖收进了口袋。

　　“回去下碗泡面吃也不错。”杜既明自言自语。

　　一个治安员从治安局局里走了出来，朝杜既明喊道：“杜先生留步。”

　　杜既明应声停下来，转过身走到治安员面前，看到对方手里握着一个物件，银杏叶状，表面像是镀了层金属。

　　治安员：“杜先生，请问这是您的东西吗？我们从犯人身上搜到的，犯人恢复神智后，说这件东西不属于他。”

　　杜既明想都不想就要摇头，可他又往银杏叶上扫了一眼，急忙点头说：“对啊，我说怎么找不到这个饰品了，原来是被别人抢走了。”

　　“那还麻烦您进来登记一下，之后就可以物归原主了。”

　　半个小时候，杜既明坐在车上，手里捏着从治安局认领来的金属树叶，陷入了思考。这片树叶当然不是他的，杜既明之所以把它领回来，是因为他从这树叶上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曾经在画人身上出现过的气息。

　　一刻钟过去了，杜既明还是没能从金属树叶中参透什么玄机，索性先把东西放到了一边，开车走了。只是他驾车去的方向，并不是自家的公寓。

　　心跳随着车速缓慢上升，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杜所长此时竟然紧张起来。他错过了约会时间，但心有不甘，决定再去苏白那边看看。

　　可能性也不外乎两种——在，或者不在。杜既明心想，如果苏白真的等到了现在，哪怕他想要钻戒，自己也能立刻给他买来。

　　他摸了摸口袋：“……”话说大了，钱没带够。

　　夜色已晚，路上车辆稀少，再拐过一个弯就到“愿者上钩”店门口了，杜既明却突然停车走了下来。

　　上学的时候他最讨厌被古诗，以为那些句子不过是闲散的诗人们矫揉造作的产物，可此时此刻，他着实陷入了“近乡情更怯”的境地，每走上一步，总要往后退上半步。

　　“婆婆妈妈不像话。”杜既明骂了一句，终于迈开长腿朝拐角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都已经关门了，唯独前方的那家还亮着灯，白中带着些橘色的光照过来，映得杜既明心头一暖，他不禁脚步加快，眨眼就到了店铺门口——大厅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桌子，苏白坐在桌子旁，单手托腮对着墙壁发呆。

　　他看上去有些累了，可仔细一看，眼角还带着笑，像是亲人在等待远征归来的士兵。

　　杜既明慌张着调整了一下情绪，推开门笑道：“我来迟了！”

　　苏白一怔，转过身来，看向杜既明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抱怨，他嘴角高高翘起：“你来了。”

　　说着站起来，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我……我买了点饭，这就端过来。”

　　苏白的身子一顿，两只眼睛瞬间盯上了杜既明缠了厚厚一层绷带的手臂：“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杜既明急忙摆摆手，“蹭掉了块皮，不要紧的，那个，我来帮你端饭。”

　　苏白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叨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定要小心，磕磕绊绊的若不小心伤了自己，也令旁人关心记挂。”

　　“苏白神君这是在心疼我吗？”杜既明顺手在苏白后背摸了一下，感到对方身体一僵，明显是被自己说中了。

　　苏白不敢去看杜既明，只嘴上说着：“不只是我，你的那些同事看到你这样，肯定也会心疼的。”

　　杜既明自从接手事务所之后，就从家里搬出来了，他孤身在外，每天都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物，阿谀奉承听了不少，却再也没有人对着他唠叨了。

　　如今听苏白叨念着，杜既明那双被世俗的风吹得粗糙的耳朵突然又软了下来。像是小时候趴在自家母亲的腿上，任由她拿着棉签在自己耳朵上拨弄。

　　苏白推开了小厨房的门，杜既明满怀期待地跟了进去，搓着手说：“让我看看，神君都买了些什么好吃的？”

　　他歪着身子朝里面看去，脸上一愣，不禁笑了出来。厨房的案板上，摆了两盒四四方方的盒饭，盒饭旁边的盘子里，放了几块黑不溜秋的枣糕。

　　苏白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我去得有些晚，出门的时候只剩下这一家餐馆还在开着，我担心你吃不饱，又把中午留下的枣糕热了热，可现在估计有些凉了。”

　　“我到人界不久，厨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都还不能上桌。”苏白低着头，不小心又红了脸。

　　这副模样落到杜既明的眼里，简直笨拙得可爱。他双手搭在苏白的肩膀上，嘴巴凑到苏白耳边：“盒饭没问题，枣糕的话估计不太新鲜了，这样吧，神君先把盒饭拿出去，我随意做碗汤，待会配饭吃。”

　　杜既明呼出的气息扑在脖颈上，撩拨得苏白心口酥麻。他急忙拿起盒饭，脚步凌乱地冲出了厨房。两个人的独处，对于苏白来说，简直要命。

　　三分钟后，杜既明端着一碗西红柿蛋花汤走了出来，他递给苏白一只汤匙，嘴上说：“厨房里只有西红柿和鸡蛋了，我凑合做了碗汤，神君尝尝，味道怎么样？”

　　杜既明特意放了些葱末，又滴了几滴香油，此时蛋汤颜色鲜亮，闻上去味道也是很好。

　　“辛苦杜所长。”苏白接过汤匙，喝了口汤，笑道：“味道很好，杜所长手艺精湛，令人赞叹。”

　　杜既明坐下来，并没有动盒饭，而是直直地看着苏白。苏白被他盯得浑身局促，问道：“怎么，盒饭不合杜所长的胃口？”

　　杜既明摇摇头，说：“江湖上有句话，说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的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苏白神君千万别再叫我‘杜所长’了，显得生分。”

　　他眉毛一挑，嘴巴咧开：“叫我阿明就好。”

　　苏白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低头笑起来：“那我称杜所长‘既明’好了，既然这样，杜所长叫我‘苏白’就行。”

　　“好嘞。”杜既明伸出手，“阿白你好，我是阿明。”

　　敢情刚刚的话全都白说了，苏白轻轻一笑：“好了，饭要凉了，快吃吧。”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原来这家“愿者上钩”的算命店并不是苏白开的，而是人界的一名修士。

　　凡人修仙，大道万千，除了杜既明所修的符咒之道外，还有千千万万别的法门，比如这家店主修行的占卜之道。

　　占卜之道能从人的身上分辨气机，从而判断吉凶，修行至大成，能够见微知著，从极其细小的事物中窥见天机。

　　“这孩子根骨不错，可太早离开了师门，进入俗世，平白走了很多弯路。”苏白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这么好的天赋被白白浪费，我于心不忍，想在旁边给他些指导。说来也巧，他千年前飞升的先祖，是我的旧识，一来二去，我便待在了这里。”

　　“所以你收了他做徒弟？”杜既明差点被最后一口米饭噎住，他面露不甘：“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其实，不瞒阿白说，我天赋其实也算不错，可是很早离开了师父，也需要一个人在旁边指点指点我。”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杜既明就是极好的写照。

　　苏白避开杜既明的视线，摇头说：“既明的修行已经步入正轨，我若在旁边指导，反而会乱了你的节奏。”

　　他说话的语气格外真挚，杜既明虽有千百个借口耍赖，嘴上一顿，终究还是没忍心开口。

　　苏白收拾好了桌子，把汤匙碗筷收在一起，端去厨房洗刷。杜既明非要跟过来，挤在厨房里看苏白刷碗。

　　狭小的空间里，水龙头开开关关，杜既明的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苏白身上，苏白弯着腰，刷洗碗筷动作轻柔，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露出挺拔的脖子。

　　杜既明心说：“我想上去抱抱他。”可时机未到，忍不住出手反倒坏了大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一想，其实这样也挺好，两双筷子一碗汤，平平淡淡的反倒难得。然而，这份难得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就被杜既明的手机铃声打破了。

　　路易斯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一反常态地慌张：“杜哥，小黑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