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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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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的车将她送到小区门口,外面的雨依旧挺急,顾念打算快跑几步冲回去,江流拉住他把伞塞到她手里。
雨滴敲在格子伞面上,发出蓬蓬的声响。她回过头,看到奥迪正在掉头。车窗摇下来一点,江流微蹙着眉挥手示意她赶紧回去。
顾念努力地压下自己上扬的唇角。
回到家敲门,一个少年对着她咧开了一口大白牙,变声期的嗓音嘎嘎地又粗又难听,像只公鸭:“姐,放学了?”
“小杰?!”顾念挺惊喜。猜到今天顾父生日,大伯一家会来。但时隔这么久,重见到少年时期的顾元杰还是特别高兴。
小学时候住在伯父家,她跟顾元杰朝夕相处,比起顾阳,顾元杰这个堂弟更像他的亲弟弟。
顾念进门一看,大伯顾胜海,伯母黄玲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和顾父顾母聊天,顾盼腻歪在黄玲旁边。
顾念赶紧进门打招呼。
黄玲胖乎乎的手拉着顾念,皱着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了,怎么变瘦了?你现在上高三,营养最重要,可别学人家减肥?”
顾念笑笑,“没减肥,就是住校吃的不如家里,所以瘦了。”
黄玲捏捏顾念的脸,十分心疼,脸上肉肉的婴儿肥都瘦没了。毕竟一起住过四年,小叔子家这三个孩子,她对顾念最有感情。
论五官,黄玲没有陆母好看,她的体型还有点偏胖,但她精于保养,打扮得体,看着反而比年龄比她小的顾母年轻得多。
黄玲的性子十分善良宽和,顾念在她家住的时候,黄玲对顾念和顾元杰一视同仁,什么东西都是一买两份,不偏不倚。小孩儿嘛,朝夕相处难免有些摩擦,黄玲却嘱咐顾元杰要尊重姐姐,让着姐姐。所以顾念和顾元杰从来不吵架,感情好得跟亲姐弟似的,跟黄玲的教育也有很大关系。
黄玲伯母家里是做水产生意的,条件很好,伯父顾胜海在海城市的政途走那么顺畅,也少不了黄玲里外帮忙打点的功劳。
顾念看了一眼穿着西装衬衫,显得仪表堂堂的伯父,又看了一眼一边衣着随意的顾父,因为家里来了客人,他好歹没有光着膀子,勉强套上了上衣,那套头T恤却因为他凸起的啤酒肚崩的紧紧的,天天在家吃饱了就睡,不胖也难。
兄弟两个,一个大学生,一个初中毕业,一个事业有成风生水起,一个依靠啃老混吃等死,也难怪顾胜洋不喜欢和他兄长一家聚会,更是从来不会主动踏进他家一步。
同样的父母生的,这样的落差,谁不难受。
黄玲出身富裕家庭,却没有大小姐的娇气,一到晚餐时间就进了厨房帮着郑素梅忙活。
顾念想了想,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也钻进了厨房帮忙。
看着正在择芹菜叶子的顾念,黄玲第一反应就是往外撵,“哎呀,你学习忙,赶紧去学习去。”
郑素梅在菜板上咣咣地剁着鸡,“你让她干。这么大了还不该干点活。到现在就会择个菜扒个蒜,连个菜都洗不干净。”
“当小姑娘的日子就这么几年,不干就不干吧!”
郑素梅冷哼,“等将来什么家务都不会干,谁能瞧得上她?”
黄玲笑笑,“结了婚慢慢就会了。我们顾念又漂亮又优秀,不挑别人就不错了,谁嫌弃我们?”黄玲自己结婚前就是父母掌心里的宝,半点家务也不会做,郑素梅这句话其实把她也一起骂了进去。不过她脾气好,心宽,不会去计较。“来,念念,把芹菜给我,我洗洗!”
顾念赶紧把最后几片叶子揪下来,抬头举着胳膊递给伯母。
黄玲看了一眼顾念,她身上还穿着初中时候一件旧T恤当家居服,套在身上又松又垮,她皱皱眉,不放心地开始念叨,“念念啊,你这样可不行。食堂的饭肯定比不上家里,不过不好吃也得吃。早上一定得吃鸡蛋,每天点个肉啊虾啊的吃吃,你这时候是拼体力拼脑力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顾母给的那点钱,哪里能每天吃上肉。何况还得省钱。顾母在旁边,顾念只是笑笑,“食堂肉菜太贵了,不太上算。”
上高中这么久,顾母除了次次叮嘱她要省钱外,何曾问过一句她在食堂里能不能吃饱饭。
最近确实有点瘦大了,直接从三位数的体重掉到了85斤。身上都能摸着一条条的肋骨。
顾念蹲的久了,怕猛地起来头又晕,扶着拉门慢慢起。
黄玲有些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刚才在客厅听顾盼小嘴巴巴地说了不少事,说姐姐住校了所以房间成了她的啦,姐姐在学校晕倒了妈妈去学校看她啦之类的。再一看顾念瘦成这小模样,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她这弟妹,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这抠劲,还有这重男轻女的思想真让人受不了。
看那顾阳小小年纪被惯成什么样,伯父伯母来做客,也不知道从房间里出来打个招呼。而且那小子才八岁,就胖成那样,眼睛都挤成条缝了,要说背后弟妹没偷着给他加餐,谁信呢?
对比着再看这俩姑娘,瘦的让人没眼看。尤其是顾念,刚才蹲着时候她看见那锁骨窝都能养金鱼了。
这孩子,她带大的她清楚,多好一个小姑娘,又乖巧又懂事,那几年她经常想着,要是顾念是她女儿就好了。
你瞅瞅回来之后都成什么样子了。
这两年顾念上了高中之后还好一点,头几年孩子刚搬回来的时候,弟妹对顾念那冷漠劲儿,她都不忍心看。
她就闹不明白了,这个也是亲生的,不是自己带大的也是自己孩子,怎么弟妹就这么看不上这一个呢?
要不是她家住得离顾念学校太远,真想自己继续带着算了。
不管大家各自心里怎么想,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大伯顾胜海、顾父顾胜洋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着酒,看起来兄弟和睦,其他女人小孩一人一杯果汁,笑笑闹闹也十分欢乐。
黄玲在大家又一次举杯的时候说:“来,这一杯,让我们祝顾念同学成绩越来越优秀!考上理想的大学!”
“谢谢伯母!”顾念端着果汁杯,冲黄玲眨眨眼,“就冲您的这句话,我也得把这杯给干了!”
黄玲笑得合不拢嘴,“哈哈!我看你是想趁机多喝果汁吧!”
顾胜海放下杯子,也笑得特别慈爱,“念念,你伯母和你弟弟平日总惦记着你,这个国庆节你们高中也放假吧?有空到伯父伯母家住几天。”
话音刚落,顾元杰马上特别期待地看过来,“啊?姐姐能来吗?咱俩还一起打游戏!”
黄玲瞪着眼给他一巴掌。“就知道打游戏!当初你姐上初中的时候,就没下过班级前三名!再看看你那不上不下的成绩!还好意思打游戏!”转头又对顾念笑得特别慈眉善目,“念念啊,要是有空就来住几天,也别总学习,偶尔松快松快也没事!”
顾念看了一眼期待地看向她的黄玲和顾元杰,又看了一眼笑得慈爱的顾胜海,脸上笑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高三学习还挺忙的,不知道到时候作业多不多。如果作业不多的话,我就过去住两天。要是多的话我就不去了。”
而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捏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心。
夜晚,重生之后的顾念第一次失眠了,心里翻滚的情绪让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胜海。她的伯父。
今天当他在晚餐时说出那句邀请的时候,顾念仔细地观察他的神情,他那么温和地笑着,带着长辈的慈祥,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正是这个在她小学时候充当了四年父亲角色的那个人,正是这个比她那个冷漠的亲生父亲更加关心她的那个人,毫无怜悯之心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入了最深的黑暗里。
顾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睡梦里,她总是莫名的听见,门锁咔哒一下被谁扭开了。然后突然惊醒。
她干脆起身。她不想再继续梦见自己的那张脸,那张在黑暗中惊恐的、无助的、不知所措的脸。
顾念靠着床头坐着,脑海里闪现的是刚才梦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梦里面那个少女紧闭着双眼,咬着牙忍受着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
她在黑暗中缓缓地嗤笑了一声,闭着眼逃避也没有用啊女孩。
承认吧,从14岁那晚起,你那由脆弱青春编织的虚幻世界,就开始碎掉了。
你突然看清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它真正的模样那么残酷恶毒。即使它在有的人面前一辈子都是那么温情脉脉。
你会慢慢发现,来自亲人的伤害最能让人痛苦绝望。
你会慢慢发现,不是所有的伤口都会随着时间愈合,有一些伤口,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恶化、腐烂,慢慢腐蚀你的人生。
你会慢慢发现,不是所有的挫折都是上帝为了磨炼你,那是他的宠儿才有的待遇。而你只是他无聊时候的玩物,就像猫逗弄老鼠一样,将你翻来覆去,只为欣赏你恐惧、绝望、无助的神情,以此来打发他漫长的时间。
但是当时,你只会怀疑自己,你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那么做,明明伯母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你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会那么怯懦要闭着眼睛装睡;你想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是不是你自己也有原因?渐渐地,你被愧疚感和负罪感浸透,淹没,开始谴责自己,伤害自己。
后来只能将自己的灵魂割裂成两半,一半藏进时光妥善安放,一半被生活裹挟着,痛苦地成长。
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女孩,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有的人,他的本性中藏有太多的恶。
顾念听到隔壁咔哒一声,似乎是开灯的声音,接着是郑素梅汲着拖鞋去卫生间的声响。
等她出来,却没回卧室,而是转向了大厅,接着是压低了的声音,听不清她对顾胜洋说了什么。
顾胜洋醉醺醺的声音却一句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半夜看电视怎么了?我白天睡怎么了?我不一直这样吗?怎么每次顾胜海一来就看不惯我了?你有本事去找那么个老公别找我啊!”
“没看不惯?你是为了我身体着想?笑死人了,当我心里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是!我初中文化,配不上你这个高中生。你以为你这个高中生就能配得上人家本科生了?看看人家黄玲,人家什么学历,什么家庭?你家那个穷样能找着我这样的就不错了!”
“人家顾胜海事业有成,不光是自己本事大吧?黄玲她家没少帮忙!”
“我顾胜洋再不行,家里还给了这么个挣钱的活!你爹给了你什么?”
“黄玲人家打扮的好,那是人家家里条件好!再说了,老子挣的还少吗?你自己不花你怪谁?”
“既然知道凭我养着,你就别逼逼叨叨。我就说不愿意跟他家凑一起,一凑一起准没好事!”
“异地行医?知道违法回老家去不就完了?孩子上学回老家不能上啊?非得跟这海城谄媚着别人过啊!”
“我心里只有自己,这财政大权能被你掐的死死的?家里的钱都是我挣的!我花着一分了?”
“每个月两百块!你别寒碜我了!去去去,懒得跟你说,连个生日都不能让人好生过完!滚一边去!挡着我电视了!”
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又响了起来,带着愤怒的声响。
顾胜洋有句话没错,顾家在海城需要依靠着顾胜海。
所以,她不敢开口把那件事告诉父母。她自己苦守那个秘密,希望能找到方法开解自己。她希望年轻男孩的爱情能拯救她,于是接受很多男孩的追求,甚至有一次同时谈了好几段恋爱。她希望有什么方式可以解除她的忧愁,于是喝酒、抽烟,晚自习偷跑去海边吹风。但是一切手段都没有用。
因为伤口密不透风,她感到自己的内心有个地方在慢慢地溃烂,腐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她开始折磨自己,用刀片,用烟头,甚至把头埋进浴缸。
再加上沉重的学习压力,她开始头痛,幻视,幻听。
那个少女扑腾着,挣扎着,努力自救,却毫无办法。
所以当有一天郑素梅撞见她一手拿着烟,一手扳着一个男孩的脖子和他亲吻,愤怒地冲了过来给了她一个耳光的时候,顾念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发现其实自己一直期待着这一切被发现,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一切说出来了。
然而她看见了什么呢?
她看见了郑素梅扭曲着的脸。顾念试图从那上面找到对自己孩子的怜悯。然而一丝也没有!只有冷漠和嫌恶。像是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听见了什么呢?
“你被侵犯了,不是应该对男人避之唯恐不及吗?怎么会像这样上杆子往男人身上贴?”
“你在撒谎!别为自己的放荡找借口!”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即使这是真的,如果你自己没有问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想死?想死的话爬到楼顶跳下去好了!别拿这个吓唬我!我三个孩子,有儿有女,少你一个不少!我还轻松了!”
她的亲人没有救她,反而继续把她往深渊里踩了踩。
顾念性子很倔,当有人对她说你去死吧的时候,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把自己散落一地的东西归拢归拢,黏贴缝补,又拼凑起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没有异样的顾念。她不再跟自己过不去,看起来像以前一样沉静,甚至更加地高傲。
只有顾念自己知道,她那高傲的外表下面掩藏的是深深的自厌和自卑。
就像打破了的花瓶会留下一地水渍一样,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从她身体里永远地消失了。
然而人们只看到一个完好的顾念。
顾母和顾父似乎忘记了那天晚上孩子说的一切,过了没多久,居然又当着顾念的面,说起顾胜海的家长里短,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寒暑假时候,当黄玲邀请顾念去她家住而顾念表示不想去的时候,郑素梅还责问她为什么不想去!告诫她要对有养育之恩的伯父伯母心存感恩,不要疏远了!
为了不让毫不知情的黄玲怀疑,再加上郑素梅的逼迫,前世的顾念又去了几次,虽然她小心翼翼极力避免,还是再次发生了让人不愉快的一些事。
这些阴影横贯了她的人生,让她的整个世界灰蒙蒙,冰冷冷,湿漉漉。
黑暗里,顾念很慢很慢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后来,她终于宽恕了自己。但有些人,她永远无法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