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人鱼之深海迷航》理中客

8、 第八章 忆往昔

　　那只触角疾如闪电般从后方袭向林远舟时，他还仿若无知无觉地杵在洞口，低下头盯着那块伸出来的石台默默盘算着用处，直到袭来的触手几乎触到他无所遁形的后背时——
　　他方动了。

　　将仿若无骨的腰肢向下一弯，宽大的尾鳍朝后用力一划，林远舟便犹如入水蛟龙般迅捷地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随后他一扭身，顷刻间便窜到了袭击者的头顶，一把抓住了探出洞穴的那只触角根部。
　　只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是，来者被他抓住触角后当机立断地舍弃了它，拖着断手重新龟缩进了洞里，这让抓住触手后，想要就此将它硬扯出来的林远舟计划顿时落了空。

　　他的手中只剩下那条还在不停扭动着的巨大腕足，它甚至在被主人无情舍弃后顺着敌方的手臂将其紧紧缠住。
　　林远舟同时感受到了手臂被内侧的吸盘死死黏住的诡异触感，内心不禁一阵恶寒，迅速用另一只手将它摘了下来。吸盘脱离时发出一阵“叭叭叭”的响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连拔了数十回火罐。

　　而后洞穴之中便久久没了动静，就如同刚刚那一手不过是对方正打着盹，一不小心伸了个懒腰从洞穴里露出了手脚一般。

　　林远舟自然不会如此天真地相信对方就此收手，出于谨慎他并未立即跟进洞去穷追不舍，反倒远离了洞穴边缘，寻了一处安全之地待着，才将此刻的注意力放在了手中形状怪异的腕足上。

　　他曾经在先生书房里翻到过一本博物志，里面描写了天底下各种奇异的鸟兽虫鱼，还配着详尽的注解插画，让他很是兴趣盎然拿了出来，安安分分地看了好些时候。
　　遗憾的是那本书似是被损坏过，前面陆地篇都是完完整整的，描写海物的篇章却只剩了薄薄的几页。最后那页便画着长着数十条这种带着密密麻麻吸盘的巨大触手的奇鱼，书上注解为“乌鲗”，而后这本书便戛然而止，让林远舟很是失落了一阵。

　　后来先生远游归来，他便开始缠着先生问后面的部分都去哪了，先生那时的反应让林远舟觉着十分惊讶。
　　他看到那本书的第一眼时脸色便沉了下去，将书从他手中一把夺了过来，随后便开始疾言厉色地教训他。
　　——那时的先生已经满口的之乎者也听得人甚是头大，再加之林远舟也未曾想到，自己仅仅是看了一本书而已竟遭到如此对待，暴脾气止不住的往上涌。

　　他同先生争执起来，最后一时气急，开始口不择言：
　　“你又不是我爹凭什么管我！我告诉你我林远舟没爹没娘的也活了这么多年！你不过是个教书先生而已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的！我就知道你开始嫌我拖油瓶了！耽误你成家了！我今后再也不麻烦你了还不行吗！”
　　说完便红着眼眶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去，丝毫不去想，听了这番话的先生，会是何种心情。

　　他冲出去后狂跑了一阵，直到先生的屋子消失在视野中才慢慢停下。不停地在心里骂着先生大坏蛋，眼里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气冲冲地伸出脚用力踢向面前挡路的石子。
　　结果没想到那是块埋在地下的砖石露在外面的一角，反倒让自己抱着撞疼的脚趾嗷嗷直叫。

　　如今回想起来，先生那时定是十分失望的吧。
　　自己费尽心思地教导，却教出来他这么个白眼狼，简直败坏了他的一世英名……
　　不过若是重来一回，林远舟觉着自己估计还是会做出同样的混账事来。
　　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先生对他一贯的纵容，便没办法忍受分毫，来自他的责备。

　　人心便是如此的奇怪，在外人面前纵使遭受多大的折辱都会一声不吭，铁骨铮铮的硬扛下来，最后还能装得诚心诚意地赞对方一句“骂得好”。
　　可若是面对至亲之人，却是丝毫的委屈也受不得，软弱得一身铁骨都好似变作了泥沙，一戳便垮。

　　他可真是个混账之人，林远舟甚至十分阴暗地想，可是他的混账皆是先生纵容的结果，所以无论做了何种荒谬之事，先生都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那日他在村子里胡乱晃悠了一整天，滴水不进。
　　直到天黑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转到了村子外的一片林子边缘，四周荒无人烟。
　　林子里已经是一片阴暗，偶尔有夜风刮过，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枝条在黑暗中左右晃动起来，像是有无数魑魅魍魉潜藏着，静静等待有人误入其中将其吞噬。

　　林远舟那时的胆子还远远及不上后来，其实心中已经开始发毛，但在尚未消散的怒气驱使下竟也忘记了害怕，硬着一口气就往里走去。
　　心里还胡七八糟地想着就让他在里面死掉算了反正也没人心疼。

　　然后就被匆匆赶来的先生从背后揪住了衣领，林远舟当时丝毫没有觉察到他是何时站在他身后的，被抓住的时候还吓得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尽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

　　随后他听到先生叹了一口气，在他后面轻声道：

　　“这么晚了还要去哪，该回家了。”

　　他憋了一整天的泪水哗地就下来了，还觉得自己特丢脸都不敢回过头去，死死咬着牙没让哽咽的声音溢出来，可是先生好像还是听见了，也没戳穿他，就牵起他的手，拉着她在黑暗中慢慢地朝家里走。
　　林远舟的眼泪一直没止住，心里虽然气消了大半了但就是莫名委屈得要命，还得拼命忍住声音不想让先生听见，憋得脸红脖子粗，鼻涕眼泪在脸上糊成一团。

　　沉默了良久，先生又轻轻开口：
　　“小远，先生向你道歉，这次是先生的不是，不该那般对你说话。”

　　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就跟哄孩子似的，还是第一次哄孩子，言语中尽是生疏和无措。
　　只是他却没能得到这个特别难哄的孩子的回应。于是顿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接着道，“先生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说你，以后小远想看什么书尽管跟先生说，先生帮你找，小远不气了好不好？”

　　然后他就听到林远舟突然“哇”地一下特别大声地哭了出来，哭得日月无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好面子地将脸埋进手里蹲下身去，只从手指之间发出“呜呜”的闷响，不时伴有用力吸鼻涕的声音。

　　这一下让他瞬间兵荒马乱溃不成军，也匆忙跟着蹲了下去，手足无措地安慰，“小远你别哭……”
　　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连着换了好几种说法：
　　“小远，小远你别捂着，会喘不上气的。”
　　“都是先生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小远你别，别闷着自己啊。”
　　言语间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又是丝毫没有能言善辩的先生样子。

　　先生真笨，不知道这样说话只能让人哭得更厉害吗。林远舟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想，也不晓得拿块手帕给我擦擦，满脸的鼻涕眼泪实在太难看了。

　　还好先生慌乱之间还福灵心至地跟林远舟想到了一处，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来给他擦脸，擦完了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词穷地住了嘴，默默地陪着他哭，眉毛皱成一团。

　　又过了好些时候这倒霉孩子才勉强止住了抽噎。少年人正是尊严旺盛心比天高的年纪，哭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哭完了才开始面皮发红觉得自己特别幼稚。
　　林远舟一把从先生手上抢过手帕，往脸上胡乱一抹便刷的站起了身，试图挽救自己忽然回笼的羞耻心，结果蹲久了突然起身脑子一晕差点重新摔下去，又被旁边一同站起来的先生连忙扶住。

　　这下好了，可算是在先生面前把脸丢了个遍。他站稳之后内心十分绝望，鱼龙混杂的脑子里一片乱糟糟，只想乌龟似的缩进壳里对外界不闻不问，最后任由先生继续牵着他回了家。
　　先生那时还专门下厨做了一桌赔罪的菜，在外面晃了一整天的林远舟早就饥肠辘辘，只是碍着面子，才没让自己吃相太过难看。

　　这件事就此揭了过去，之后的他和先生似乎还是像往常一样，平平常常的一同生活，却总似有些什么就此隔在了两人之间，摸不着看不透，却让人如鲠在喉。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恍然想起，自己那时竟只忙着哭去了，却忘了就自己最后的口不择言向先生道歉，只是先生全然忘记了这事一般，从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
　　林远舟只以为先生护着他的面子，心中愧疚万分却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久而久之便也没了那些心思。

　　而如今想来，却是疑点重重，那晚的先生……简直温顺地过了分。若是放在往常，必定会在事后好生打趣他一番，而非跟真的忘记了一般动静全无。

　　远游归来之后，先生他，开始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