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向死而生 ...
-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黑夜,木柴燃烧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大概是要死了罢。林远舟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的双手被紧紧缚在十字交叉的木桩上,周身被赤红的火焰缠绕,原本深入骨髓般的灼痛渐渐开始麻木起来。
他已失去了呼救的力气,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却始终无法呼吸到熟悉的空气。他能够嗅到的,只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焦臭味。灼热的烟雾自鼻腔涌入大脑,将本就混乱的意识搅和得愈发糊涂。
一道道或麻木或兴奋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看着他从脚底开始被火焰舔舐,看着他痛苦不堪地奋力挣扎,看着他泪流满面地求救,看着他因恐惧而目眦尽裂,看着他面容扭曲地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呼,从四肢到身躯逐渐变成焦炭,再随着漂浮的火星溃散成灰,直至消失在风里。
看着他由生,到死。
今夜的月似乎格外明亮,微蓝的光安静地倾洒在树梢之上,悄无声息地漫过隐藏在树丛中准备伺机而动的黑鸦,揭穿同样被火光和肉香吸引而来的群兽,最后却无奈地将脚步停留在祭台之外的地方,驻足观望这一场荒谬的祭礼。
良久,它好似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用温柔而忧郁的目光怜悯地注视着这些活着的人,仿若看到了他们可悲的宿命,却又只能束手无策地徘徊在火光之外。而后它悄悄收回自己的目光,任由燃尽的烟尘将它遮蔽。
待到这所谓“神圣”的祭典随着烈一点点火地熄灭而渐渐接近尾声时,原本沉默不语地在祭台之下,仿佛怀着沉痛悼念般静默而立的人群,才忽然被注入新鲜血液一般躁动起来。
他们纷纷跪伏在地,虔诚无比朝着已经失了月色的天空用力伸开双手,自口中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水妖已焚!现苍神!”
“水妖已焚,现苍神!”
“现苍神!现苍神!现苍神!”
那些之前或麻木或兴奋的眼神此刻却如传染一般,整齐划一地显露出无与伦比的狂热,一如他们口中山呼海啸般的口号,惊起丛林深处沉眠的鸟群,扑啦啦飞散开来。
他们将额头用力贴向地面,似乎这样做,就能呼吸到与他们口中的“苍神”相同的气息。
而此时已经“死去”的林远舟眼中呈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幅足以将这场热火朝天的祭献生生冻结的画面。
当林远舟的意识终于摆脱了生不如死的痛苦,而逐渐模糊的时候,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飘忽起来。
眼前的视线逐渐地抬高,抬高,最终挣脱了沉重的束缚,彻底远离了地狱般的火场,与活在地狱里的人。
他再也不用体会到被灼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呼吸也不再滞涩。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熟识的面孔之上。那些被极度的渴求与欲念交织所支配的,丑陋无比的面目,惊奇于自己心中一丝波澜也无。
这十数年来的点点滴滴,如同一张染了色的白纸,被烈火灼烧之后彻底化作飞灰。连记忆都似雾里看花一般模糊不清。
祭台之上的烟雾与烧焦的恶臭被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寒风吹散。
可他分明能看到,那些伴随着寒风而来的,是从地底翻腾而起,比散去的烟雾更为深沉而浓郁的黑云,让暗中窥伺的黑鸦都避让不及地发出一声尖啸,仓皇不安地如见了最可怕的天敌一般飞速逃离这片不详之地。
那遮天蔽日的黑云之中,夹杂着仿佛积攒了数万年的怨恨在此刻忽然重见天日,便无比兴奋地想要将那些沉重的怨恨尽数倾覆于这片大地,它们发出鬼泣般的狂啸自祭台深处一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向疯态百出的人们席卷而去——
失去了神智的人们并未发现危险的来势汹汹,他们依旧趴伏在地上,怀着热切的期盼仰起头来,用至高无上的崇敬目光,望向主持这场神圣祭祀的“巫师大人”。
那崇敬是如此的纯粹专注,仿佛下一秒他们就能得到一场来自“苍神”的恩赐,沐浴在普照大地的圣光之中,目睹慈悲的神明将所有人的心愿都一一实现,尽是些至臻至善的美妙念想。
丝毫让人看不出,就在前一刻,正是这些“心怀大爱”的人们,他们为一个年轻人贯上妖怪之名,再亲手将这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年轻人活生生推向高台,缚住他的手脚逼迫他跪下,让烈火从他脚底一寸一寸灼烧遍全身,让他从血肉之躯变成一抔灰烬,让他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甚至还想逼迫他在这种痛苦中区服。
而最后,他们还妄想得到宽恕。
林远舟清晰地听到了那些自诩良善的刽子手们内心的声音。
他们“说”,远岑啊,你要大度。
他们“说”,远岑,你是个好孩子。
他们“说”,远岑,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牺牲。
他们说远岑这都是你的命,他们说远岑你要理解我们的苦心,他们说远岑我将带着你的愿望一起说与神明听。
他们说,他们说,“它们”说。
它们还说,远岑,原谅我。
所有活着的人,他们曲下膝盖,向着虚无缥缈的神明低下头颅,抛弃掉所有为人的尊严伏地跪拜,将昔日的孩子送上刑台,这些活着的人。
心中都有一句话。
——原谅我。
这世间最为可怕的人性,在于他们妄想用最大的恶意,来换取纯粹的善的同时,还期盼着让那些明明白白的恶,凭借着轻轻巧巧的“忏悔”二字,就能被粉饰了太平。
浑然不知等到的,却是恶鬼的到来。
但凡将膝盖曲下去的人,从此就再未立起来。他们的欢呼声从同一时刻响起,又整整齐齐地一同销声匿迹,如同一场留头去尾的大戏,曲还未终,茶还未凉,余音还在梁上,人却都已散了个彻彻底底。
徒留一地杯盘狼藉,也不知待到何时才能能彻底抹消了去。
所有活着的人,在他们卑微地低下头颅的时候,也终于为幻想中的神明献出了廉价的头颅。
这下可算好了,干干净净。林远舟牵动了一下唇角,心中只感到荒谬与可笑。这种无异于螳臂当车的痴心妄想,也不知道是凭何而来的。
待到饵料用尽之时,唯有以身饲之。明明是启蒙时的先生说过的道理。
不过先生曾经也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林远舟心下竟觉得有些惋惜。若是他在这里的话,定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注定不平静的夜晚最终彻底寂静下来。浓稠的黑雾在囫囵饱足之后,一回头便与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林远舟打了个照面。
林远舟眉心一跳,本以为这下终于要轮到自己了,心中还颇有些荒唐之感,身为诱饵的自己反倒被留在了最后。
这难不成是对方突然大发了慈悲,好让遭了这回无妄之灾,看去甚为冤屈的自己,能够死得稍微明白点么。
——他甚至还有心思自嘲了一番,丝毫没有妄想着自己就此逃过这一劫,一副破罐子破摔任人宰割的模样。一边还叹惋着只是可惜了我这上好的饵料,竟要被这群蠢物连带着贴了进去。
他是如此专注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以至于过了许久才回过味来。惊诧地发现,周遭已是一片风平浪静,那片黑雾似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没有在空气中留下分毫痕迹。
星月璀璨,夜色正好,万籁俱寂,祥和安宁。
——就好似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奇诡的梦靥,梦中人已远去,入梦者尚迷离。
然而还未来得及让林远舟好生庆贺一番,他就发觉身后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顷刻间就将他吞没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