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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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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听说这次市赛的征文杀出匹黑马?”
“什么意思?难道第一不是文重那个……”
“还真的不是!据说也是我们学校的,高一的!”
“这届高一这么猛?!”
陆裳侧了侧头看玻璃门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斜前方两个女生倒越说越激动,三人中间隔了一个柱子,陆裳正好把整个身子隐匿在柱子后边,因此两个女生没有看见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雨,怎么没完没了了!
南方夏季多雨,陆裳课间操下课的时候跑回宿舍拿东西,途经食堂又被香味迷了眼,才点了一份奶茶和鸡排刚坐下,一阵雷响轰轰隆隆就下起雨来。食堂离教学楼还有一定距离,跑过去一定全身湿漉,想到那样的黏腻感,陆裳就浑身一颤,索性找了个位置坐下。直到食堂里的学生都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她们三个和远处坐在一块唠嗑的食堂阿姨。
第三节课是什么来着?政治?
陆裳脑海里浮现政治老师笑面虎的样子,脸上是精致的妆容,踩着五厘米高跟,身上是剪裁得体的定制连衣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你——“陆裳,这道题你都能答成这样?真棒!”
吸了一口奶茶,心想还好是政治课,低声下气服个软道个歉撒个娇卖个萌就可以解决。
斜前方的声音在一瞬间突然静止,然后是压低了声音还藏不住激动的“卧槽哇靠”陆裳咦了一声,有些好奇,想探头看一眼。
谁料这一探头,正好和两个女生对上视线,这下的“卧槽”的声音比先前更大,两个吃瓜女生对视一眼,落荒而逃。
陆裳感到抱歉,她没想吓她们的,这下好了,食堂里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翘课了。
其实没有,身边不远处很快落下一个人影。是个男生,一直低着头,瘦瘦高高,习惯性的驼背,黑色衣料下背部轮廓衬的分明。皮肤好白,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脖子后边的青色血管。再往上看,陆裳才发觉他全身都是湿的,原先黑色衣服看不出来,但头发湿淋淋的根根分明,想必是被主人挠了一通,不是顺从贴着发皮,而是胡乱随意翘着。
陆裳就这么放肆打量了那人一番,从头到脚看了个来回,通过侧脸猜测应该是个长得不错的男生。难怪刚刚那两个女生跟花痴一样,她细细嚼碎嘴里的肉,配着奶茶咽下。从始至终,那个男生都没有看她一眼。无所谓,陆裳吸完最后一口奶茶,轻轻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又探头看雨停了没。
停了。
地上浅一滩深一滩的积水,有些地方还带着泛了黑的青苔,雨后的空气里弥漫泥土的味道,不怎么好闻。陆裳正小心翼翼挪着步子走,正好下课铃声响了。
刚从楼梯间拐弯,迎面撞上一身青色裙袍的“笑面虎”。
陆裳一边心内暗叫倒霉,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一边扯了个灿烂笑容鞠躬——“老师好!”方珮看着面前一节课没见着人影的学生陪着笑脸,尽管陆裳同桌已经跟她解释过原因,她也猜到是大雨困住了,但还是忍不住想作弄一下。她勾了勾手指,陆裳挪过去,方珮摸了摸她的马尾,“办公室请吧?”
文综三科在一个办公室里。
方珮刚带着人走进去,正想着要不要装黑脸虎一虎这丫头,就看见语文组组长傅长钰就站在她桌子边上跟其他老师聊得笑容满面。方珮顿时如临大敌,往前跨了一步把陆裳挡在后头,傅长钰看见方珮,打了声招呼便未再作其他反应。方珮松了口气,心里笑自己一把年纪人怎么这么幼稚,担心傅长钰和她抢人。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身后传来一声幽幽又软糯的声音。
“老师?”
傅长钰耳朵好,听见这个声音,原先还算是笑容满面,这下却是整个人都带着笑意了。“陆裳,你怎么在这?”他走过来把人从方珮身后揪出来,和蔼可亲。
陆裳转着眼珠子,瞅了眼方珮,后者正拉着转椅坐下,眼睛却盯着这边没放。陆裳跟傅长钰打了声招呼,指了指方珮——“有些知识点不太理解,来找方老师问问。”
傅长钰点了点头,满脸喜爱溢于言表,“好,不错。多问问你方老师,你政治成绩还有空间,加把劲!”陆裳乖巧点头,傅长钰就不再多说放了人。
见方珮脸色稍缓,趁她还没开口,陆裳先发制人——“老师我错了!对不起,下次雨再大我也不敢翘课了……”毕竟是语文组组长的得意门生,卖起惨来行云流水。方珮原本就不怎么怪罪她,见她嘴皮子利索,笑骂道:“得了,跟傅老师在领导面前说话样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不痛不痒责怪了几句,就放人回去上第四节课了。
第四节还是政治课,陆裳到教室没一小会,方珮就进来了。
同桌林澄瞧她毫发无伤意气风发地回来,竖了大拇指,“厉害还是我裳姐厉害,吃饱喝足美滋滋。”
陆裳双手握拳:“承认承认。”
方珮在上边讲得风生水起,最后一节课了,大家肚子已经开始叫苦连天,情绪跌到谷底。林澄从中间推过来一张纸条,陆裳看了一眼,眉心一跳。
唉,都知道了啊。
她把纸条夹在课本里,面不改色看了看黑板,像是做笔记的样子,在纸条上写下——
“我知道啊,高一十五班,陈覆。”
“陈覆谁啊?哪位大佬?长得帅吗?这么厉害?”
问话四连。
铃声一响,饿了一上午的学生冲出教室直奔食堂,教室里只剩下“下课时间也要争分夺秒”的书呆子和对食堂没多大兴趣的闲散人等,比如陆裳林澄。
陆裳扒拉着林澄好看的小脸,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你问我不如去问郑实,他天天在高一跑来跑去的。”陆裳指了指教室后头还趴着睡觉,俨然不知道已经下课的某个人,如是说道。
林澄最近在和郑实冷战,闻言,哼了一声,起身——“我不靠他就打听不到了?!裳你等着,姐姐去给你问出来那个抢了你第一的狗比是谁!”
事情就是这么着了。
高二文科重点班语文成绩常年第一,征文比赛中拿奖到手软的某位——咳,陆裳,终于有一天被人拉下冠首,逢了强敌,还是个低一届的男生。若是普通的征文倒罢了,偏巧这一次市级的征文,除了高三不参加以外,高一高二每个班的语文老师都卯着劲明里暗里不肯妥协,重点班自不必说,那些个学生自个就已经红了眼呕心沥血着要交出一篇得意之作给自己和老师争气,普通班里自愿报名的寥寥,但质量也还过得去。有一两个班级语文老师苛刻到光明正大让全班都交一篇,心事诏告天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赢。
这样一个几乎煽动了高一高二几百人的征文比赛,结果自然也是被许多人放在心上。高一的不知道高二的情况,甚至高二文普的对自己年段的实力也有不清楚的,但高二几个重点班整天比来比去的却是心知肚明,瞧傅长钰那段时间乐呵呵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有把握,也就对陆裳的第一做了心里准备。
没想到这么突然,虽然结果还没公布,但语文组已经知道内情。原先虽然傅长钰总是在办公室炫耀,但也算是自己年段的光,这下变成高一的第一,相熟的两个老师在学校里头遇见,打了个招呼就说起这个事,高二老师矮了一等,脸上气恼。两个办公室还好不在一层,否则按着高一语文组趾高气昂那样,又是一场硝烟。
语文老师个个年轻那会都是在被窝里看武侠小说的出身,这些年虽然青春不再,但骨子里的傲气却日渐深邃。这么多学科里头,只有语文,带了才气和傲气的知识分子,年纪再小点也是向往江湖的热血少年少女。因此这会陆裳跌下第一,被高一取而代之,就像是江湖里颇有脸面的门派被初出茅庐的野路派别打败,输的面红耳赤。
但,傅长钰给陆裳看了第一的文章,留了一句话——“给你看看,就是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陆裳知道,傅长钰这么说,必然整个语文组也对这篇文章没有微词。
其实何止没有微词,简直赞不绝口。但是这些她不知道。
不可能第一永远是同一个人,陆裳明白这样的道理,这么多次在傅长钰辅导下顺风顺水,但不代表永远没有波澜。不然也没意思,她没有厉害到独树一帜或者不会失败这样的程度,她就是个普普通通喜欢看书的文科生,再多一点,也不过是写文章花的心思时间比别人多一点。完了,就是这样,第一是荣耀是骄傲,失去第一是挑战是进步。不就得了吗?所以说,她就有些不太喜欢文人的傲骨,太硬了,只会咯到自己的血肉。
陆裳对结果微哂而过,不过是夜里把草稿一遍又一遍涂涂改改,到些微满意,放进抽屉最深处。那里是一沓厚厚的从小到大失败的草稿。每一份页首最上方,都有一个显眼刺目的红色水笔画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