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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逼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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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夫人在被封太后的这半个多月里,一直深居简出,与慎烈皇后的行事风格形成鲜明对比。这次她召齐玉入长乐宫也是在得知孟良要夜宿未央宫宣室殿偏殿之后才做的决定。
“深夜召陛下进宫,本来是想提醒你一些做君王的道理……”太后说了几句,忽然神色暗淡,“但我一看到你的样子,就想到先帝和慎烈皇后。现在我在长乐宫,也不能常看见你,没想到你已经瘦得下巴出尖了,想你没登基前,脸上还胖乎乎的,十分可爱……”
她的声音开始呜咽起来。
齐玉脾气很倔,他强忍着泪水。
“半个月来,我一直没有和你好好谈过天,今天也是第一次。陛下,我不是你的生母,我的孩子,你的哥哥早就被派去了西域镇守边关。因此,我也早就将你视作了自己的骨肉。只是此时此刻,我们的形势十分危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些事情。”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说:“你是知道的,先帝是被逼死的。他用他的结束,换来了你的开始,所以,你的任务非常艰巨,你的身上担负的是整个祁朝振兴的命运。你要跟你最大的敌人斗争——我不说,你知道是谁。我必须得跟你说,这甚至可能会付出你的生命,因为哪怕是现在,他就已经敢在你的枕边酣眠了。你要时刻记住,不管他伪装出何种面目,他都是个最危险的存在,你不能为他迷惑,而做出任何有损祁朝齐家脸面的事情。你——阿玉——齐玉,你不得不时刻提起精神来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情况,你不得不为处理朝政而付出与年龄心智不匹的力气,你不得不为步步为营未雨绸缪以夺回旁落的大权,你明白吗?”
齐玉想起了那天的场景,父亲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撞向柱子,山崩般向后倒去,他忽然眼前一黑,只知道冠冕滚落到了槛边。他多想哭,惊恐让他仿佛面对着深渊一样,好想好想大声嘶吼。
那双手,那双温润如玉的手掩住了它,温柔地挡下了所有悲伤痛苦。
他简直不可相信,就是那双手的主人——齐玉,是幕后主使。
同时他也失去了妈妈,他的妈,是讨所有人喜欢与尊敬的人。她从小就陪伴在他的身旁,是她教会他说话,教会他用筷子,教会他生命中每一件小事都是以后记忆的唯一回味。齐玉记得妈妈最厉害的就是她可以一边教他做事一边处理政事。
“你念着吧,我听着。”她总是那样说,而她的眼睛她的手永远在看着齐玉的功课或是教他写字。
等婢女念完后,她略加思索一遍,就口述了批复,一早上就能处理完当天的政务,这些事情哪怕是要孟奕来,也要一日才能处理的,更别说孟良了,他得熬到深夜才能一件件都处理完。
齐玉眼睛盯着放在一边的两个傀儡,他们一男一女,都穿着大红色的婚服,旁边散落的是戏词。
“那是你父亲为我写的《烛花红》。”太后看他没有什么反应,她缓缓蹲下身子,拉着他的手说:“陛下,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妈妈。”齐玉啜泣着。
太后也哽咽了,他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她拉着他的手,往庭苑中去散步,伴着秋天的阵阵菊香和桂香,天空清明,闪烁着星光,一轮弯月。
“你的母亲,是个心性很高而且极其聪明的人。她从嫁给你父亲的那刻,就终生都在理智与感性之间博弈,她的一生风光却不如意,就像睡在风中的星星一样,她觉得冷。在我们商议的时候,阿玉,她最终将自己献给了爱情。旁人看来,也许觉得很不值得,因为她的死,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你的亲情,我的感情,还有这个王朝的一方势力。但是,因为选择是很私人的东西,只要这个选择让她感到幸福满足,无论旁人的观点如何,都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再具备任何听取的价值。
“我想你从此刻开始渐渐明白更多的道理,因为我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跟你促膝长谈,所以你要主动去发现。逝者已矣,你要适应,哪怕你想哭,你也不能让别人看见,因为感情同选择一样都是私人的东西,别人看着,只会添加不需要的不真切的评论,而因此会为你带来很多麻烦和悲伤。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去,每个人的生命中也会有新的生命出现和旧的生命消逝,他们会带来新的欢喜,也会带去旧的感情,不论如何,我们可能会激动得哭泣,也会悲伤得哭泣。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我想你适应、控制、隐藏,因为你是一个君王,你的情绪带动着很多集体的利益举止,你懂么?”
齐玉噙着泪猛点头。
太后将他揽入怀中,两个人默默哭泣着。
一道逆光,月影人形,很是寂寥。
齐玉离开永乐宫时,太后还对他说了更多的话,让他好好照顾长乐公主,利用朝中的外戚势力和为数不多的忠臣良将来对付他的最大敌人,和他的势力团体。
可是齐玉越想就越悲伤,越悲伤就越生气,他内心里已经把这半个月来积攒的,无力发泄的悲苦排解好些了,剩下的是更为深层次的哀痛和愤怒。在他那颗高傲而倔强的心灵看来,孟良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大奸臣——他甚至从初见他时就看出来他的眼神不对,这更加笃定了他的想法。
他要报复!他不想忍,所以在这个深夜,头脑最不清醒的时刻,他产生了个奇妙的想法。他要找孟良讲个清楚,实在不行,他就打他一顿,揍得他鼻青脸肿。
孟良的小身板,应该打不过我吧。
齐玉挥舞着小拳头。
人的臆想很容易使自己充满激情愤慨。假想敌对于废物孬种来说尤其有用,他们可以尽可能把自己想得高大全而无所不能,对假想敌暴虐有加,把自己的热血灌进头颅,做个大英雄。
齐玉不是这种人,但也不可避免地掉进了这个圈子。
“开门!”他踢着孟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