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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骨 枯骨成山, ...

  •   白锦说她想去看看山,这话没有什么可信度,因为她晕船的厉害,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船上吐的昏天黑地。船家一边看着甲板上的污秽,一边抬眼看着我,肯定是在盘算着待一会靠了岸宰我多少两的银子当清理费。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过眼望去两岸是无际的群山,天色正好,嘴里索然无味,路途也枯燥难耐,心想若是碧水从波上煮一壶温酒,那可是绝了。只是想一想我就坐不住了,向船家要了一个泥炉,点上了炭火,小火煨着。方寸的船坊里,顿时氤氲起了暖洋洋的雾气。
      从京城临走的时候洛水和少东家送了我们一坛海棠春,是洛水生前最拿得出手的绝酿,千金难求。走的时候正值春末,春潮就快褪去了,长安街中一地落花。白锦说她不想亲眼看洛水消失的模样,于是就催促着我赶紧出发。
      海棠春不像烈酒,倒像是春雨落地,温柔的让人怀念起江南的春天。水路漫长,待到船只靠了岸,已经是太阳落山了。傍晚的露水也是很冷,伴着微光。我们在城外租了一辆马车,应了白锦的话,这路上陡崖乱石遍布,山峰高耸入云,一路向北行进,入眼的是茫茫的戈壁滩,枯黄冷冽。白锦颇有些自来熟,上了岸后就像鱼儿进了水,恢复精神便开始咋呼,同车外的车夫打得火热。喋喋不休,让人脑壳痛。
      拆开行囊,包裹里是一把被层层布带子细细包裹的匕首。拆开布带子,刀刃泛着幽幽的蓝光,镶嵌的七颗宝石闪着诡异的红色。
      妖刀七瞳。是我从霍无仇的棺椁里刨出来的。
      不知道这刀是何人寻来送到霍无仇手上的,妖刀能控人心性,此物不可留于世。
      白锦拔高声音喊道:“你这个土贼!锦城向北才走多远,你是出来跑车的还是出来劫道的?”
      马夫不甘示弱:“你这个小丫头,要求真多!我这马名叫随风!日行千里,好马需配好鞍,你不用钱孝敬着还想白坐车?你嫌贵你别乘啊!下去下去!”说完将车驾的飞快,路上多是乱石,马车颠簸得很,我也没了耐性。抬手撩起了帘子,语气带了几分恼怒:“要多少,给他便是,出门在外的,莫要找晦气。”
      车夫像见到财神一般,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褶子都聚集在一起。眼中没有一点光亮。“嘿嘿嘿,倒是先生是明白人。小的也不敢多要,三百两,三百两足以。”
      “三百两啊...”我眯起了眼睛,心下一阵讥笑,我去逛长安城中最贵的青楼都没花过三百两。
      马车夫顿了顿,继续笑嘻嘻的说道,声音沙哑,像被捏住一般难听:“贵人,贵人您且瞧着啊,这凉州地界,乱石岩冈的,说不准哪一天就有谁会葬送于此呢,我这也就攒一个卖命钱,不多不多,贵人我看您面善心肠好,二百两也就够了。”车夫脸上堆起笑来,半张脸都扭曲着,露出枯黄的满口牙。
      撂下车帘,顺手解开白锦身上的缚灵符“巧了,除了一身的死人味,我向来不带金银之类的财物。白锦,教他做人。”
      “得嘞!”白金原本白净的小脸登时变得狰狞无比,耳朵支楞着,现出了一只恶犬该有的样子,待张开口,獠牙都快架在了车夫的脖子上,口水滴滴答答落在了车板上。用血红突出的眼睛死死瞪着车夫。
      车夫一介布衣平民,哪里看过如此阵仗,看我的眼神比看见恶鬼还可怕,身下的马像是受到了惊吓,想挣脱缰绳,车夫被吓得丢了魂魄一般,抱着车上的扶栏不松手。
      若要是常人,我自当是不能驱妖吓他,可身下的马确实是随风无疑,自从上了车我便觉得可疑,随风是修仙者用灵力喂养出的马,被看做人间与仙界的信使,怎么会被一介平民马夫用作马车?实在是暴殄天物。凉州荒凉的吓人,方圆数十里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味,怎么可能有人用灵力养马?若不是哪位道长将此马赠与他人,那便是又有道观就像济世观一样被屠了观,幸存下来流落于此的牲畜了。
      车夫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夜里格外的突兀。连声求饶。
      “你,哪里来的马匹?”
      马夫颤抖着声音,依旧是被人捏住一般的声音,冷冰冰的:“前几日里凉州城外有一伙人,个个提剑在城中的山里不知道在刨什么东西,山下的村中死了不少人,那庄中的人非富即贵,我想着去庄里碰碰运气,毕竟那庄子里都是死人,死人有诸多忌讳,我打小便不信鬼神,又想发一笔横财,就...就去了。谁知庄子里横生恶鬼,被传的邪门的很,我见四下无人,就在转庄中树林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这两匹马。本想靠着拉马车走走黑路赚点老婆本,谁知到被我送到凉州的人竟无一生还。我见你们衣着华贵,非比常人,又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才...求爷爷饶命!”

      “才想杀人夺财。”我笑着拉住白锦,抬眼望去四周是一片乱坟,四周枯树林立,周遭漆黑无比,连虫叫的声音都没有,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车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像泥石混杂在一起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像是骨骼碰撞出来发出的声音。
      “白锦,点灯!”我赶忙回头冲着白锦喊到,白锦点亮了车里唯一一盏油灯,未料为时已晚,昏暗的火苗下,车夫的模样骇人无比,眼白布满了血丝,脸色发紫,头被整个扭转,身体背对着我们,已经断了气。竟是被活生生扼死的。
      “死人花什么钱?”我蹲下身,翻开他的衣领,车夫的颈部两道黑色的勒痕,掀开衣领,血肉模糊,已经生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已经腐烂了有一段时间了。尸身暴露在空气下,迅速发黑,车夫的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了一摊子腐肉。可见这车夫死了至少有个把月了。
      白锦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事情,用力捂着嘴,扶着马车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
      车灯挣扎了几下,被风吹灭了。
      “没出息,刚才还跟人家谈笑风生呢。跟死人打交道感觉如何?”
      白锦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手指都气得发抖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恶鬼托生的小王八蛋,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活人?”
      “也没有,他说了话我才察觉出来的。”凉州黄沙满地,环境恶劣的让人发指,方圆百里别说人烟,就连活物都没有,凭空出现的接客的马车,不是个圈套才怪了。“车夫是真的,他死了也是真的。他说话之后,那声音干巴巴的,哪里像是人发出的声音?还有他笑的时候,脸上皮肉褶皱在一起就没有散开。一看就是尸僵。诡异得很!他身上一点人味都没有,你可别说你没查觉出来?”
      俯下身去,扒开了车夫的上衣,映入眼帘的是车夫黝黑皮肤上密密麻麻的被用刀刻出来的符咒,血迹已经发黑了,刻的不像是中原字体,倒像是某种鬼画符。顺着肌肤的纹路,一道一道,蜿蜒了整个上半身。
      白锦刚要说话,猛然瞪大了眼睛,抓住我的手,低声说“嘘...有东西来了。”
      白锦每次这么说,我都知道大事不妙。因为她说有东西,就说明不是人,也不是生灵。
      点燃了一张符纸,火光显像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白锦失声尖叫,我也吓得丢开了符纸。
      我们周围哪里是什么树林!分明是挂满了尸体的树枝!尸体的衣服在风中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音,亏得我还以为是树叶的声音!尸体各种形态,虽然被挂在不同的方向,但是眼睛翻白,却总是直直的盯着我们。仿若梗死的恶鬼。
      我下了马车,来回移动了几步,尸林的头部也跟着我的方向转动了几下。
      完了。
      我心下骇然,这是被困在这个林子里了,急忙拉住白锦,拿出了被开过光的佛珠,一串串的绕在手上,低声轻念着镇魂词。蹑手蹑脚的往后挪过去,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白锦刚要出声,我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被发现了就走不出了!”
      话毕我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一步一步的向后退。边退边在树干上贴满了招魂符。
      彭——
      后背装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回头看去,是我们乘坐来的马车,马车漆黑的外侧,方方正正,四边雕花,碰撞的时候发出厚实的声音,是上好的木材。仔细看来,到说不上像是马车,倒像是出殡用的,棺材。
      有了这个认知,我才仔细看了四周的景象,棺材和乱坟岗都准备好了,看起来是有人想让我死在这里。
      声响惊动了林中的悬挂的尸体,尸体猛地集体回过了头,整个林中的尸体,密密麻麻,全部看向我们,风刮的很急,树上的尸体开始晃荡起来。
      ——“咯咯咯”
      像是上牙碰下牙的声音,一双手蓦然搭上了我的肩膀。一股尸臭钻入了鼻腔。
      回身看去,本该在几丈开外的马车夫已经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后,死死地盯着我们。苍白的脸上皮肉都快脱落了,车夫枯黄的牙还在不停地上下击打。跟着车夫的声音,树上的尸体也开始发出咯咯的声音。
      “白锦,跑!”拂手推开了尸体,我便拽住早就被吓的说不出话的白锦飞快的向来的路上中跑去,马车夫的尸体腐烂的厉害,被用力一推,脑袋竟直愣愣的滚了下去,白锦听见声响,刚要回头,被我发现后我赶忙扶住她的脸,气急败坏的道:“你别回头看!”
      走鬼路最忌讳的便是回头看,回了头,看了,就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边跑我一直听见身后有桀桀的怪笑,就在身后,仿佛一停下脚步就会被追上一样。早先我贴在树上的符咒这时候起了作用,我们跑过的地方符纸开始剧烈燃烧起来,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化成了一道一道隐形的屏障,感受到有东西撞击屏障的声音,桀桀的笑声猛地化为了尖锐的嚎叫,一声一声,在我们耳膜炸开。
      符纸起效了,果然我们被恶鬼跟上了。那鬼怨气越重,符纸烧得越猛烈。
      白锦将魂未定,呢喃道:“先生...他们身上,一点尸体味道都没有,我什么都闻不到。”
      白锦向来以嗅觉自居,她能清晰的分辨出来尸鬼人神的不同味道,如果连她都说闻不出尸体的味道,那就说明林子中悬挂的并非尸体。
      “白锦,你仔细看了那个马夫的尸体了吗?马夫脖子上的勒痕和他尸体腐烂的程度相同,这绝对是死去多时了,可他的四肢都是被束缚住的,手脚上有血痕,手腕上有刀刻的咒文。”思索着刚才看到的纹路,我伸出手在掌心比划了几下。
      连我都没见过的,是用来控制尸体的吗?
      乱世中,有人修习仙道,譬如青峰,以佩剑济世惩恶扬善增加道行;有人修习御妖,譬如我;也有人修习鬼神道,百越之地有一族后者专门学习赶尸驱尸,被世人认为是违背天理,人道伦常容不下他们,估计到现在剩余的后人也是寥寥。他们一族所掌握的秘法向来都是口口相传,外人不了解,更解不了。
      想到这心里一阵恶寒。拿死人做文章,是有点恶心了。
      我并非驱尸者,若被恶鬼缠上,不晓得会惹出多少麻烦。
      嘶————
      耳边响起一阵马的嘶鸣声,我赶忙回头,果不其然,被那车夫唤作随风的马匹直愣愣的站在离我们约莫半丈开外的地方,遍体漆黑,眼睛猩红无比。冲着我和白锦嘶嘶叫着,缓缓地屈下前腿,半伏在我们面前。示意我们上马。
      待走进我才发觉,那马的腿上也同样被刻上了符文,但这次的符文却是我所熟悉的。一笔一画,尽是招魂所用的咒词。
      看来这次凉州行,真是不可能太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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