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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怀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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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大概是伊帅刚刚喜欢上穿女装的时候,段怀麓就来到了他的身边。那个时候伊帅才七八岁,在伊帅有记忆以前他的母亲就已经从他的家中离开,而父亲沉迷于打牌赌博,有时候想起来才会给他儿子喂口饭。好在他的儿子很早就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拿冷水泡泡剩饭就是一餐。
伊帅七岁才开始上幼儿园,这还是因为居委会大妈做人口调查的时候强烈要求伊父送儿子上学。那时伊父正好赌场得意,财源滚滚,大喜之下一挥手让儿子进了附近幼儿园。居委会大妈知道伊父德行,又逼他存了一笔钱给伊帅当教育基金,那本存折交给了伊帅的外婆保管。
喜欢女装,和想要变成女生就是在幼儿园里面生出的小心思。伊帅念的小班里面有个三岁的小女孩,一样是独生子女,伊帅每天脏兮兮地来又灰扑扑地走。而小女孩成日被她的父母打扮成小公主,蝴蝶结双马尾,粉蕾丝蓬蓬裙,一张小脸光彩照人,连园里最严厉的老师见到她都会露出两分笑意。
小公主是最受欢迎的小朋友,男生们都抢着要和她玩过家家,女生们也想和她拉手手。她也是伊帅那时最羡慕的对象。她每天都会带很多伊帅从没见过的饼干糖果来幼儿园,大方地和小朋友们分享。靠着她的零食伊帅晚上回家就能够填填肚子了。
伊帅虽然已经七岁,但是从小营养不良,个头看起来也就四五岁,而且比四五岁的孩子又瘦了许多——这一点一直到他长大,都改善不过来。他在小班里属于不受欢迎的那一类人,于是看多了小公主的境遇,便幻想自己穿上可爱的公主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被许多人喜欢。
这大概便是他女装癖的成因。
段怀麓是伊帅上大班的时候转来幼儿园的,而且段家还搬进了伊家的对门。他们自然而然近水楼台先熟悉起来了。小公主很喜欢段怀麓,但段怀麓只和伊帅玩,于是小公主不得不也找伊帅玩,便带动了其他小朋友开始接受伊帅。
幼儿园大班的伊帅是他人生赢家的开始,而且小小年纪的他意外敏锐地意识到他输赢的关键只在于段怀麓一个人身上。
时髦一点说,就是抓住段怀麓,等于走上人生巅峰。
从此他就像一株爬山虎紧紧攀附在了段怀麓这棵还未长成的小树苗身上。
大概小学五年级,伊帅渐渐意识到穿女装这个爱好只能作为隐私,绝不能公布与众。只是这个意识来得有点晚,他原本就比别人晚熟,那时他已经融不进男生的圈子,女生也视他为神经病。
只有段怀麓一如既往的受欢迎,也一如既往的带着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仿佛一尊华盖金身的神对他可怜的信徒随手洒下的一丝悲悯与善意。
一直到初中,伊帅第一次把他带进了家门,向他展示自己的房间,和衣柜里粉红色的裙子。
那是他第一次在镜子以外的地方袒露自己。
那也是在冬天,窗帘敞着,唯有一缕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少年瘦巴巴的身体在凉薄的阳光下舒展开,微小的尘埃在他的眼睛旁边浮沉飘散。他脱去了厚重的冬衣,褪下了破旧的长裤,换上了女生的短裙。
纯粹的颜色成为苍白肌肤的映衬,深V领的剪裁突出了削瘦如刃的锁骨,挑高的腰线和层叠的蛋糕裙摆让男孩裸在空气中的双腿更显修长。粉色的裙子像粉色的奶油一样柔软又粘腻地裹住了这一个青涩的胴体。
段怀麓喜欢吃奶油。
这是连他的父母都不清楚,只有伊帅知道的小秘密,无伤大雅却异常可爱。
伊帅转过身,背对着段怀麓,他够不着裙子后面的隐形拉链,祈求段怀麓帮他拉上拉链。
窗户开着,段怀麓想自己不该走过去的,那个位置离对面的楼太近了。但他还是举起了脚步,因为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粉色的奶油。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段怀麓镇定地拉上了裙子拉链,顺手扶了一把背后微微倾斜的蝴蝶结。
伊帅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足尖点在阳光上,像一只蝴蝶偶然驻足一朵花蕊中,裙摆荡漾出了蝴蝶和花的色彩。
“好看吗?”伊帅问他,笑容羞涩又璀璨。
段怀麓点了点头:“好看。”
细巧的足尖又是一点,划过了段怀麓的运动鞋鞋面,像划过了一层雪,划出了一道水的痕迹。
“比女生还好看?”伊帅歪过头眨了眨眼。
段怀麓依旧点头,他的心也如沉浸在春日的雪水,看着冷,伸手摸上一摸才发现雪下原是一脉温泉。
伊帅难免得意起来,不常绽放的笑容一绽放就没在段怀麓的心头凋谢过。
段怀麓的大腿根部有颗痣,伊帅第一次就发现了,后来查到说那痣代表主人衣食无忧,成就非凡,他便喜欢每次在床上都趴段怀麓身上咬那颗痣,咬得段怀麓受不了,爬起来揍他屁股。
他哎哎叫的时候,想自己身上怎么就没长颗富贵痣呢?果然一生下来就是命途坎坷的人,连痣都嫌弃长到身上。
伊帅浑身上下都很光滑,一直到二十几岁雄性激素也没爆发一回,少年时期是一枚宛如剥了壳的鸡蛋,想来老了也能成为一枚水煮的没剥壳的鸭蛋,只是不大好啃吧。
伊帅高三的时候,他爸爸在黑赌场上出老千被人当场抓住,争执起来,伊父死不承认,对方是一个暴力因子培育长大的主,一言不合就亮刀。伊帅放学之后在伊父塑料赌友的指引下接回了生父身受乱刀砍过的尸体,然后居委会大妈们帮他一起好生敛葬了。
第二天,他住进了对门段家。
他家的老房子彻底空无一人,连水电都断了。只有偶尔他会开门,让段怀麓走进他的卧室,在阴暗的房间里换上女装,亲昵地接吻。
段怀麓的成绩优异,他的成绩像屎。在所有人眼里,段怀麓一定可以考上最好的大学,而他连大专的门槛都摸不到。
然而那年,他确实没摸到大专的门槛,段怀麓却也没考上最好的大学。他的高考成绩出来吓了全校师生连同他的父母亲戚一大跳,前所未有的低分。后来去查,发现段怀麓缺了一科英语成绩。
段怀麓解释说:“考试的时候睡着了,没来得及填答题卡。”
他父亲问:“那作文呢?为什么也没写。”
段怀麓道:“连答题卡都没填,作文哪里会写?”
说完,他就被狠狠揍了一顿,关在家里两个月不能出门。他无所谓,不出门就不出门,反正他的宝贝在他怀里抱着呢。
伊帅眼眶都红了,从他小时候意识到会哭的孩子也根本没有糖吃之后,他就再没有哭过,他爸火葬的时候倒是被浓烟黑雾熏出了几滴泪。
段怀麓亲着伊帅的脖子,从嘴巴亲到眼睫毛,然后说:“你明年可要好好给我念书啊,不然我屁股又要开一次花了。”
他是个责任心十足的人,轻易地许下承诺,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去践诺,因为他的对象实在难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