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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久有音至 没有什么慢 ...

  •   没有什么慢得过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在静止的深渊里都被无限延长,岩石上的水滴从洞顶摇摇欲坠到最终落地仿若走完了一生的光景。
      也没有什么快得过时间,每一年每一天在规制的高墙内重复动态的静止,明明什么都来不及发生,然而暮然回首,花开花谢已几轮,徒留下“逝者如斯,不可追矣”的感叹。
      如今是齐宁十二年,靳初已至金钗之年,风清芷恰值豆蔻年华。
      已是正午,炽热的太阳不知疲惫地烘烤着焦躁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树叶的气息,混着夏日泥土特有的清新,莫名有着吸引人的芳香。一上午的教习终于结束,先生絮絮叨叨讲了好几个时辰,无端让人听乏了。
      匆匆用完饭后,靳初早早地就躺回了自己的床,冥想了会儿,好不容易将那些之乎者也清空出脑袋,昏昏沉沉要入睡时,银兰师姐敲响了门,声声唤着初儿师妹。师姐那平日里如银铃般的声音如今恰似夏日惊雷陡然将靳初惊醒。靳初内心万般不情愿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但还是扬起了适宜的微笑打开了房门,恰到好处地发问:“师姐可有急事?”
      “中午无端打扰师妹,实在不该。但天音师妹初至,而我今日怕是赶不上接她的时辰。”说到这儿,银铃便不再多言。
      靳初接道:“师姐不必担忧,师妹那儿自有我。”
      “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
      “如今已是酷暑,师妹可还受得住。”
      “还行。”
      “那就好。”
      好不容易时辰到了,对话终于走到了尾声,银铃去找她的师父,靳初去接人。
      靳初走走停停好一阵,总算是踩着点儿到了约定的地点。果然,传说中的小师妹还没来。靳初能听到闲话的机会不多,却也早在几个月前就风闻了这位新来的小师妹的事迹,可见其确实不是个一般人。
      等了好一会儿,靳初才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薄衫,头上插着粉嫩蝴蝶红宝石珠钗的小姑娘姗姗来迟。靳初看着蹦蹦跳跳一身清爽的小师妹,再看看在太阳下晒久了已浑身是汗的自己,觉得今天一定是出门不顺。
      “师姐,你长得好漂亮啊。果然阿爹骗我,维予阁就是个有仙气的地方。”靳初看着那一双盯着自己的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有那洋溢着童真稚气的白嫩小脸蛋,颇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吧。”靳初含糊地答着,可是既是人间,何谓之仙?于是在回晞羽院的路上,小师妹就没有停止过询问,毫不掩饰她对维予阁的好奇。靳初着实有点儿招架不住这份儿热情,但至少也还是回答了。
      终于将小师妹送到了她的房间,就在风清芷旁边,一墙之隔。将一切打理好后,靳初准备告辞时,小师妹总算想起了问问这个小师姐的名字,果不其然,在听到靳初两个字后,聒噪的小师妹安静了下来,神色有点儿难以形容,有几分迟疑又有几分踌躇,还有点儿与她整体气质不符的警惕,完全不复刚才的活泼。小姑娘强行摆出的严肃反而有点儿半生不熟的滑稽。靳初早已料到,不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房门,她莫名感到有点儿晕眩,原来是外面的太阳更毒辣了。然而下午的剑还是得继续练。
      宁天音的到来给晞羽院平添了几分生气。一个只有六岁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自然只是来维予图个新鲜。阁里还特意为她安排了个照顾起居的师姐。
      “清芷姐姐,你怎么做到每天那么早起的呀,我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阿娘将我从床上拽起的呢。”宁天音又在缠着风清芷了。
      “不知道。”无论她问什么,风清芷都只有这三个字。但宁天音却乐此不疲。
      “靳初,去哪儿?”风清芷叫住了正往院外走的人。
      靳初回头,看到的便是一个小黄豆芽儿寸步不离地跟着望向她的风清芷。
      “剑阁。”
      “一起去。”
      “好啊。”
      风清芷能无视宁天音,而宁天音显然定力不够,做不到无视靳初。每次见到她,总是别别扭扭的,靳初都替她难受。要么是在十步外看见就绕道走,要么就是装作没看见擦身而过,还要特意左右观望使出浮夸的演技。
      此时三人并行,感到尴尬的其实也只有宁天音一人而已。风清芷是对无关的事一概不上心,而靳初则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今天的天气真好。”“维予阁好美啊。”“这株蔷薇开得好漂亮。”有些人内心波涛汹涌却能不形于色,而有些人一紧张就爱说话,藏无可藏。
      “那是月季。”另一个声音轻缓地响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咦。”宁天音本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不经意间瞥到的花又多看了几眼。
      “哦。”说着那双大眼睛又偷偷往边上多瞄了几眼,似乎是想记住月季的特征。
      “呀。”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宁天音猛地偏头看向风清芷另一边的靳初,只见靳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阳光下那张初见时让她感到亲切的脸此时有着淡淡的却依然透着几分暖意的笑容。浅浅一笑,胜过了那株月季。
      宁天音脸蹭一下的红了,只匆匆留下一句“我回去了。”便转身跑了。
      “你不必在意她的态度。”风清芷微微转头对着靳初说道。
      “她挺好的。”靳初也没再多言。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月季依旧开着,时间缓缓流淌着。
      有人说,人总是对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有着特殊的向往,或许宁天音于靳初就是这样。靳初并不羡慕风清芷,但她很想成为还在为明天穿什么更漂亮而纠结的宁天音。
      又是烦闷的午后,又是急促的敲门声,敲的又是靳初的门。靳初心中已经有将外面的人打一顿的冲动,等她打开房门,却不料见到了双手捧着食盒的小豆芽,这确实让她感到意外。还不等她发问,宁天音已经将食盒塞到了她的手里,“这是我阿娘特意给我做的芙蓉糕,可好吃了。”说完又羞涩地跑走了。等她已经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靳初才定神想了想,昨天貌似是有人给小豆芽送东西来着。“芙蓉糕”、“阿娘”,听着就知道这些花瓣般的糕点味道一定很好。靳初退回屋内,将午后炽热的阳光关在了外面,留住一室清凉,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弧度,她又笑了,这次的笑中大概是有点儿不一样的。不同于上次中午被吵醒的抑郁,这一次靳初有点儿开心,虽然这淡淡的喜悦中也掺杂着丝丝惆怅,恰如甜美的芙蓉里也浸透着些微苦涩。
      之后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宁天音依旧喜欢追着风清芷,但每天与她相处最多的却是靳初。除了训练,靳初其他的时间都被宁天音缠着。她不再总是找隔壁高冷的仙女姐姐,而是转向对门总是淡淡笑着的初儿师姐,早已忘了之前对靳初避之不及的态度和之所以躲避的理由。但她忘了,有些人显然并没有忘。
      “初儿师姐,你看,这是我哥哥从南疆带回来的手镯。”说着特意摇了摇手腕,腕上的银镯一晃一晃地,有银光闪耀,镯上小巧的铃铛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好看。”靳初答道,两人正坐在院内的蔷薇花架下。架上的蔷薇是淡紫色的,开得很浓郁,美得很惊心。
      “小姐。”宁府管家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平静。他应有五十好几,两个深深的眼袋,脸上褶皱很深,那双眼睛也很深,处处透着执掌大家族内务多年的人应有的圆滑世故和精明世俗。在宁天音看不见的地方,他用那已显老态的眼睛瞥了靳初一眼,不满都要溢出眼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只是每一次的不满都要比上一次更多一点,靳初不知道哪一次就是这个老管家的极限。不过看今天的情形,应该不远了。
      “小姐,夫人想您了,如今已过七月中旬,您该回去了。”老管家柔声哄着。“不要,我不回去。”宁天音双手攥着纱裙,眼睛看着地上蔷薇的倒影,任凭老管家如何劝导,就是不松口。
      靳初觉得无趣,便起身离开。宁天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顾身后人的恳切呼唤,就跟着她不管不顾地走了,全然不在意老管家的态度。毕竟于宁天音而言,老管家只是一个和蔼溺爱的长辈。
      但,任性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人没有任性的机会,而有些人不仅有任性的资本,就连任性的代价都可以让他人来偿还。
      临近阁内弟子考核,凤兮山上随处可见练剑、习武的身影。有少数临时抱佛脚妄想浑水摸鱼的不入流者,有加大练习力度愈发勤勉的优质中层。当然最淡定的往往是那些在同龄人中已经脱颖而出的卓越者,有些自是胜券在握,有些则是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优良作风,故作淡定。自古以来,越是优秀的弟子之间的较劲,大概越是不显山露水的,似乎谁更在意谁就输了似的。总而言之,在考试前,各人都找到了各人的忙碌。
      考核后,优胜者将进行擂台赛,依据年纪与资历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小组进行比试。乙丙丁三组每年都要上演一遍风水轮流转,而甲组就比较稳定了,毕竟风清芷没得过第二。
      靳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周围人抽剑、挥剑、再落剑,出拳、挥拳、再落拳,其实是有点儿无聊的。每年都是一样的过程、一样的结果,毫无新意,分外无趣,连带着那点看热闹的兴奋劲都被逐年消耗殆尽了。今年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宁天音,也只有她能做到连一把普通的剑都拿不稳就敢上台,作为特邀嘉宾进行表演,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她自己的主意。当宁天音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有点儿小震惊,但还是很欣赏她的行为,毕竟勇气可嘉、值得鼓励。为此,她对今年的擂台赛的期望都高了起来。思及此,她从石头上起身,决定趁着天还未黑再练习一下剑法,虽然肯定也是拿不了第一,但至少可以做到比之前好一些。
      每年除了甲组第一,甲组第二也是没有悬念的。对于普通人来说,仅次于圣女也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但是当这个人是靳初后,又总是会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一方面,风清芷超脱寻常令人惊叹的禀赋、刻苦勤勉的作风,让人们坚信第一只会也只能是风清芷,而另一方面人们又觉得没有风清芷刻苦的靳初每次都能保持第二,可见其也绝不一般。每次赛后,总有各种流言。或是认为靳初在掩藏实力,故意输给风清芷;或是认为靳初天赋高于风清芷,只是还未曾显现。久而久之,这种思想竟也根生蒂固,于是,众人看靳初的眼神又多带了几分探究。
      对此,靳初也很无奈。刚开始,对那些带着几分揶揄调侃、几分质疑探究的询问,她也曾认真地回答了。毕竟她不是故意输的,她是真打不过。至于天分,拥有一如既往的坚持专注、执着努力的能力,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天分吗?显然,风清芷有这样的能力,她没有啊。可是这样的解释效果甚微,后来靳初也就释然了,随他们揣测去吧。
      这一次,和往常一样,又是风清芷和靳初走到了最后,比试时间定在三日后。
      月明则星稀,有时候不是不懂,只是直面现实、避无可避时难免多了几分狼狈。夜晚将浮于表面的流光隐匿,也让浓郁纯粹的真实无处遁形。喜欢本无错,怪只怪今晚的月色太招人。
      靳初躺在床上翻着好不容易到手的话本,里面的故事很俗套,无非是富家小姐爱上了落魄书生,私定终身,非君不嫁;千年狐妖看上了寒门学子,千里相随,只为报恩;更有甚者,九天仙女对凡夫俗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不惜违抗天庭法令,也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然前提是这个凡夫俗子是个书生,而且还得是个名副其实的穷书生。果然,这些创作的人都喜欢在文字里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不然那么多优质的候选人里女主为什么偏偏选了最差的一个呢,其中还不乏飞黄腾达后抛妻弃子者,是眼瞎有病、脑子进水了么?
      但这并不妨碍靳初看话本的乐趣,她就是喜欢这些俗套的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越俗越喜欢。
      靳初斜躺在床上,双膝屈起,手里拿着话本,对面便是窗,月光透过窗纸洒了靳初一身清辉。她突然想出去看看,是否真的有庭院如积水空明的景象。
      她轻轻地推开了门,怕惊扰了今夜的宁静,院子里有淡淡的银光,地上真有宛若积水的空明。月光下不知明的花儿都变得高贵起来,有着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恬淡气质。靳初就这样随意地走着,倒是忘了注意方向。最后让她回神的是不远处的轻声低语,她本想转身离开,无奈这声音有点儿熟悉,实在是好奇战胜了理智,她悄悄地走向了声源处。
      “清芷姐姐,已经过了子夜了,你是今年第一个陪我过生日的人哦。”风清芷微微点了点头,对仰头看她的小女孩露出了笑容,很轻也很美的微笑,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至今夜的月光,它们都拥有同样清澈的美丽,高贵的让人自惭形秽。“这次比试你一定会赢的,到时候我可以在你身边给你加油吗?”小女孩的眼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期待,清冷如风清芷也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靳初这一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只是也会忍不住回望。
      那个像白月光一样的人,此时就立在月光里,清贵如兰,淡雅若芷。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月亮,那些充满敬意又崇拜的眼神、那些真诚而又小心翼翼的赞美也并未让她沾染半点人间烟火,没有太多欢欣,亦无丝毫自满,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习以为常的自然而然。尽管站在高处,却从未轻视尘埃,纵然孤傲,却始终存有善意。
      靳初还记得十岁那年的冬天,她和风清芷一道去山上看雪。她不小心坠入了冰潭,是风清芷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将她救了上来。回去后,她昏迷不醒时,风清芷揽下了所有的罪责,谎称她是为了救自己才入冰水。最后,秦卿私自动用了维予阁的镇阁之宝---雪莲草才堪堪救回她一命。为此,秦卿自愿领罚,在凤兮山山顶冒着风雪跪了三天三夜,从此便落下了寒疾。之后,靳初便再也不喜欢有雪的冬天。
      靳初回到房内,继续之前未看完的故事,一切都还是出门前的模样,只是这月光如那日午后的日光般变得愈发刺眼了。
      终究有些心思还是在这样的夜里发生了变化,那些曾有的期望与鲜活最终只是月下的昙花一现。罢了,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比的呢?既然已经有了明月,何必再做那只能拥有微光的孤星。
      之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风清芷赢得很漂亮,宁天音在台下为她摇旗呐喊,秦卿和以往一样全程端坐在擂台之上,俯瞰全局。
      比完后,靳初便回了房间,其他人都还在沙场欣赏着未完的比赛,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提前离场,也没人能理解她放弃欣赏精彩的擂台赛只是回房看话本的最后一页。
      只可惜,话本总有看完的一天,故事早已有了既定的结局,而生活依然得没有选择地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雾久有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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