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25 雨雪霏霏尽归尘
世人都 ...
-
世人都道苏之洲苏大才子、苏大名士一生恋慕红颜知己,不惜与发妻和离,又对继妻置若罔闻,亲手设计了“世外桃源”,名之以“梅园”,与那红颜知己过起了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大约整个江南的勾栏中人都羡慕这位能得苏大家主倾心的同道中人,而整个江南的正室都厌恶这出身风尘却拿捏着苏合的红颜祸水吧?
作为这被编排出无数戏折子、话本子的倾世红颜女主角,梅若雪其实只想自己静静的带在梅园自己的院落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好歹也是活着不是么?
可自己那位出身名门、几乎将全部心血都用来教导自己的母亲,怕是不愿意看到自己活成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吧?
是的,传说中被苏之洲宠上天的女人,说到底,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这样想着,梅若雪将自己巴掌大的小脸又精心雕琢一番使之望上去更加楚楚动人,又换上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留仙裙,批了素纱衣,白皙的手臂便在三层素纱里若隐若现起来。
比起那个小了三个月的妹妹,这时的她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与昔日京城里,梅翰林家养在深闺里的嫡女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大约是梅太太绝不会让自家娇养的女儿穿上这般仿佛飘飘欲仙倾倒众生实则倾倒众男轻浮不已的衣裳吧?
不过以色侍人罢了。
梅若雪发自骨子里厌恶这么穿,却也一穿就穿了二十多年了。
梅若霏讥讽她空有美貌,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其实评价十分中肯。
十四岁往前,梅家大姑娘都是被梅太太养在深闺,每日琴棋书画不食人间烟火的。及至梅翰林猝然犯事死于狱中,一夜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奴之时,梅若雪才第一次离开梅太太为她筑起的锦绣闺阁,一夜之间,跌进泥淖深处。
等梅若霏想办法脱身再来救她时,她已然是江南风月场上的头牌,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尽皆茫然,仿佛并不知晓日后要面临的是什么。
这下,向来自诩聪明的梅若霏也不知该说她的命是好还是不好了。
应当是命好的吧?
否则不会在老鸨用她吊尽一群色狼胃口之前,被梅若霏赶来相救;
应该不是命好的吧?
否则不会在被亲妹妹救出生天之后,送给了苏合,得到了要用尽一切魅惑苏合的任务。
作为交换,梅若霏会为梅太太改名换姓、养老送终。
而梅若雪,从此成了称霸江南传奇榜二十余载的传奇任务,搅得苏家家宅不宁的红颜祸水。
作为只比梅若雪小了三个月的妹妹,梅若霏自然不是从梅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她的生母,是梅太太的陪嫁丫鬟,被梅太太在有身孕时用来笼络丈夫的花姨娘。
单看梅如雪和梅若霏的样貌,无一丝相像却都美貌非常就知道,她们的生母梅太太和花姨娘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然而,依旧不妨碍梅翰林沾花惹草、广纳姬妾。
梅太太自女儿出生后,便死了当初那颗爱慕的心,一心教养女儿、掌管后宅,对自己贴身丫鬟所生的女儿,也算尽心尽力。
如果梅若霏再晚些知道自己的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而死是嫡母的手段,想必那时她已经历世事,也许会宽和些。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在梅若霏赶去江南救梅若雪之前。她就已经亲手跟梅太太了结了因果,而后救了梅若雪是还了养恩,可梅若雪活成什么样子,便不是梅太太能够预料的了。
当然,梅若霏后来成了张奉仪。
梅如雪以为梅太太好好活在这世间的另一处,过着隐姓埋名却衣食无忧的日子。
却不知梅家合府,除了姐妹二人,皆被张奉仪葬在了梅家在晋城的祖坟。
梅若雪的外家,自然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活得一言难尽。
直到苏静斋及冠之礼前一日,多吉乡主暗中寻来了梅太太的娘家弟弟明澈,梅若雪才知道,明家人后来寻访许久,才在晋城梅家祖坟找到了梅太太和她的坟,明太爷不死心暗中掘了坟,见了梅太太和她的尸骨,才不甘心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明家这才放弃了寻找。
其实,明家那时与梅若霏前后脚到的江南,当时认人的明家管事见到的梅若雪却并不是真正的梅若雪,从而以为只是与表小姐同名同姓的人。
如此一个错过,便是二十三年。
昔日仪表堂堂的明家小公子已经年过半百,终于见到了姐姐唯一的骨血,却恨不得从未相见。
明家虽也曾没落,终究是出了今上生母的明家,梅太太乃是当今明太后同祖父的嫡亲堂妹,明澈如今虽不在朝,却也是荣养的一等锦乡伯伯,为诛除摄政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麒麟使西境统领。
可惜明家二房,如今只剩他这一支了。
当年是谁做的手脚,自然不言而喻了。
明澈恨得咬牙切齿,梅若雪却已经出离愤怒了,反而冷静下来,这辈子,从未如此清醒过。
她这一生,都被苏合和梅若霏这二人困住。
她的一双儿女,不能再被她们利用了!
于是,白日里,意宁刚面不改色的对自家兄长和表兄指认,“那位梅“姑娘”不是任何一位丧于火中的摄政王府公子。”
刚入夜,西子城外便有火光冲天。
与此同时,宁园里,苏静斋一脸不解的接过苏丹娘强行要送来的匣子,说是她娘送的礼,一定要他亲自打开。
身边的护卫检查过匣子没问题,取了匣中素笺展开,苏静斋微微垂眸,就看见素笺之上秀丽非常的簪花小楷。
“入夜时分,妾将奉礼以贺长公子及冠。
此生无他,但求长公子念及今日之礼,周全子玉、丹娘一二。”
落款是梅氏绝笔。
丹娘很是好奇自家娘亲为了送了一纸素笺,凑上前看来,眸光落在梅氏绝笔上时,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就见那个素日淡定从容的嫡兄一下子拨开眼前的人疾步去了屋外。
不知道为何,丹娘觉得腔子里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来了,来不及多想就跟了出去。
此后漫漫余生,她常常会想,或许那一日不答应娘亲给苏静斋去送礼的话,后头的那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何况一个从小娇生惯养长大后来却被至亲至爱逼得在黄连般的苦日子里浸泡了二十三年,活成违背了自己从小学过的所有规矩体统的站在悬崖边上的女人?
梅若雪自然不是什么善类。
没心眼的人,被逼急了,是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的。
据说,那一日,赴宴归去,梅若雪在梅园唯一的一株老梅树下摆了家宴,换上了曲裾深衣,富贵持重的颜色,宛若当家夫人一般的穿着,却跳了与苏之洲初见时,跳过的一曲蝶恋花。
绕骨香,乌头酒,断肠散,三重毒药加了一把浸透火油的大火。
苏合的暗卫拼死把他从大火里背出来时,半边身子烧伤,身中三种世间至毒,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连备好神医接应的多吉乡主都惊呆了,没想到梅若雪懦弱了一辈子竟然能这么决绝。
张奉仪自然是被梅若雪拉着同归于尽了。
曾经叫世人羡煞的“世外桃源”,一夕之间,化为了火场灰烬。
火场的另外一头,姬无忧在几个贴身护卫的环绕下,目光沉沉的望向黑烟缭绕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行快马疾驰而来,一身深色骑装的意宁在四时的护卫下打马而来。
抬眸间,姬无忧便看见少女面色淡定中含了一丝焦急,一眼望来,眼眸之中,尽皆是自己。
从另一场火中逃至如今的满心疲惫,却被这望来的一眼治愈,化作唇边绽放开来的灿烂笑意。
意宁将手中另一匹马的缰绳甩在他的面前,没好气道:“还不快走,你放的火呀笑的这么开心!”
姬无忧摇摇头,一字一句道:“这-一-场-火,自然不是我放的。”
意宁没有多想,催促道:“快上马,接应的人只有我们几个,一旦被人发现就遭了,快走。”
意宁自然是不相信多吉乡主的。
阿忘一行将梅若雪的反常暗中传了消息给她,她当机立断传信让他偷偷带了忠心的人从离西子城远的那一头跑,她自己则一入夜便换了装带四时来接应,反正此时西子城正因为梅园失火而乱成一团,此时不趁乱逃脱,何时合适?
一行十人疾驰一个时辰,便到了西子城东六十里外的一处小港,此港是富商建的民港,与官港隔着十里地,此时已是入夜,除了意宁叫夜安提前安排好的一艘渔船上吊着的灯笼外,只余凉风阵阵,再无一丝人气。
“这船会送你去南海的飞龙港,那里是大历朝最大的海港,十日之后,你就能在飞龙港找到出海的船队了,以你的本事,悄无声息的出海不难。”
意宁喘匀了气,徐徐说道。
又道:“我给你备了些盘缠,只怕以后不够你过挥金如土的日子,省着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