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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蜉蝣渡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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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到底是后悔了。
彼时我躺在滚烫的沙堆中,头顶是炎炎烈日。
距我离开扬州不过几日,却又如同半个世纪那般遥远。
哪有什么家信,什么冲突。不过是我先前太过张扬,杀了太多人,惹了太多仇家罢了。
我以为我早已看淡了生死,然而直至直面死亡时,才真真慌张起来。
我想到唐沐,想到那一日我对他做的事。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那时有多痛呢?他他日后,又该怎么办呢?
我向来是不信明尊,却在那一个比任何一个虔诚的信徒更加狂热得乞求着明尊的存在。
圣火熊熊,明尊在上。我愿不入轮回,换回唐沐那一身筋骨。乞求他日后能遇到一个真真爱他之人,视他如珍宝,而不是如我,将那份爱意化作刀刃,刺入他的胸膛。
可或许正如唐沐所说,我这辈子杀了太多人,连地狱都容不下我。
我被一个万花大夫救起,终究是没有死成。
然而被救起后,我又彷徨起来。
我自以为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然而到处都有人因我的死而庆贺。
我估摸着,唐沐也该知道了。也不知他是否会为我这个曾经的朋友伤心。也许,他更多的是不能手刃仇人的痛苦吧。
鬼门关前走了一通,到底让我想通了一些事。只是我却不知,如今的我,该怎样面对唐沐。
我负了一个人,我想补偿他。
然而那些痛苦伤痕,又怎是几句道歉,怎是那些我自以为的弥补,所可以掩盖的?
死在唐沐手中倒是个不错的注意。可即便我死了,一身筋脉具废的他,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然而这些念头在白日里还能堪堪抑制,等入了夜,却不受控制地滋长起来。
那时正逢灯节,长廊两处悬满了明灯,我逆着人潮,突然生出几分悲凉来。
我想,若是唐沐在该有多好?
也不需做什么,单是两个人并肩走过这人海如潮,便足以慰籍我这颗寂寥的心。
我想我该是去见他一面了。而无论是生是死,都是我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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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后,我忆起那日的事,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我推开门,唐沐从柜台后抬起头来,见是我,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拨弄她的算珠。
我走过去,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在光洁处落下一个轻吻。
此时阳春三月,恰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院前的柳树新抽了嫩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回到扬州时是一个萧瑟的冬夜。
唐沐只穿了着了件薄衫,愣愣在院中盯着树上那为数不多的几片残叶。
他转头见到我时怔了好久,然后抓起石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向我。
我没有躲闪。总归是我欠他的。死在爱人手中,可比客死他乡好得多了。
然而我却忘了,唐沐的手筋早已被我挑断。
那酒杯砸在我身上,只不过是隔着衣料带来了些钝钝的疼罢了。
唐沐冲上来抱住我,哭了。
我早已做好了死在他手中的准备,他这一哭,却让我不知所措了。
唐沐向来有着唐门一贯的坚强和骄傲,即便是我挑断他手筋的那日,他也是不动声色的。
可现在他哭了。
我慌了神,只得拢紧他,一遍遍和他道着歉,想他诉说着我的罪与悔。
唐沐说“我恨你,却也不曾恨你。”他说“我先前是因为那恨过你,可后来却又不是因为那恨你。”
我不懂。我向来是不懂唐沐的,只是他不在的那些岁月里,我到底学会了去尊重。
唐沐说他想再去江湖看看,我便陪着他,一路从巴陵到昆仑。从唐门,到明教。
他放下了先前种种,我们成了一对恋人。无关那些疯狂与欲念的,相爱的两个人。
在往后,唐沐与我又去了扬州,开了一家茶馆。
自此他只是一介常人,而我亦是江湖万千过客中的一个。
然而所爱之人在侧,胜过多少江湖扬名之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