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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風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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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聆玉一连几天都回楼月街吃饭睡觉,老头子甫一失业,起初有些不习惯,在书房里闷了两天,后来才恢复正常,天天背着手在家里找茬,说这个碍事,那个绊脚的,把谢夫人和下人指挥的团团转,倒是恢复了几分,谢聆玉逐渐放下心来,谢夫人也让他就呆在城西,不要每天来回辛苦了。
鸦杀的事情,巡警厅到底没有查出来,装模作样在全城各个关卡拦了一段时间,见再无异动,又全撤了。转眼就到了元旦前一天,远洋船厂放一天假,还每个人都发了一箱柿饼。天又下起大雪来,纷纷扬扬的,谢聆玉抱着一箱柿饼,楼月街是回不了的,看这地上的积雪,怕是脚踏车都不能骑,他站在船厂大门口,看这大雪出了一会儿神,正打算抬步,忽有灯光从他后来照过来,紧接着就是汽车喇叭声,谢聆玉赶紧抱着一箱柿饼闪到路边。那车开到他身旁停下来,傅秘书摇下车窗,将脸从车里探出来,笑道:“小谢,往哪里去?”
谢聆玉忙笑道:“刚下班,回家。”
邵振奇从后车窗探出头来,笑道:“这么大的雪,你这孩子,也不撑把伞,快上车,送你回去。”
谢聆玉连忙拒绝,邵振奇笑道:“就是顺路带你回去,天冷,上车吧。”
谢聆玉见拒绝不过,赶紧拉开车门,上了车。傅秘书问清楚地址之后,发动汽车,再不吭声。邵振奇笑着问道:“这么大的雪,今天不回去了吧?”
谢聆玉摇头笑道:“今天路不好走,等雪化了再回去。”
邵振奇点点头,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父亲呢,怎么样了?”
谢聆玉答道:“刚开始不适应,闷在家里,现在又活泛起来了,天天吃完早饭,就背着手出去转悠,找人说说话,下下棋什么的,跟外头那些老爷子越来越像了。”
邵振奇点头笑道:“那还是挺好的,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只不过出了这档子事,我也不好去探望。”
谢聆玉点点头,说道:“知道的。”
汽车开进永昌泾路,谢聆玉搬起箱子,朝邵振奇和傅秘书道了谢,下车站在路口,目送着黑色的福特汽车在满天飞雪里面渐渐开远,留下两道青灰色的车辙。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过身,向家走去。
天太冷,风雪又大,路边卖小食的店铺都关着门,就连往常从不打烊的羊肉汤店,都关门闭户。谢聆玉又冷又饿,一到家,先把大衣上的雪花抖落干净,又笼起炭火,点起暖气炉子,待屋里暖和起来,才到厨房里取出谢夫人要他带过来的枫糖糕,就着热水胡乱吃饱,想起老榆树上的那只乌鸦,又抓了一把玉米粒,走到树下。
那乌鸦见他走过来,“呱呀”一声飞下树来,树枝丫抖落的雪,掉在谢聆玉的头上身上,还有的落在领子里,把谢聆玉冻得怪叫。那乌鸦蹭蹭他的脸,飞到他手上,慢条斯理得啄起玉米粒来。谢聆玉掏出领子里的雪,饶有兴趣得看着它张开坚硬的喙,“咔”得一声啄起一里玉米,忽然间就想到城外野寺里面的孟云绮,这样大的风雪,她肚子一人待在破寺里头,拿什么吃喝,用什么取暖呢?要不明天借着取伞的名义过去一趟?明天正好是元旦,请她出去走走?正好可以把丫头的户口给她。
他是故意把伞落在孟云绮那里的,这是康宝玉之前讲出来的一番道理。他们一起在国外的时候,康宝玉时常换女朋友,每每都是用借东西勾搭在一块儿,当谢聆玉问他怎么连口锅也要去跟人家妹子借的时候,康宝玉笑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借’字就代表着联系,在男女关系中更为微妙,有借,便有还,还多还少,全看双方是否还愿意保持联系,倘若愿意,若是还的多了,便换我欠你,若是还的少了,那你还欠我,如此欠还不尽,便是风月债,不是善终便是恶了;倘若不愿意,那还多还少,哪怕不还,也互不相欠。所以呀,你看中哪个,你就去借东西。保证好使。”
谢聆玉恍然大悟,并铭刻于心。孟玉琦那里太简陋,什么东西都没有,自然不好借,他手边只有雨伞,便将雨伞留下来,以后再去寻。
谢聆玉早上是被冻醒的,暖气炉子大概是煤炭放得不够,早就熄火了,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冷冷的,他裹紧被子,被子冻得跟块铁一样,又冷又硬,始终暖和不起来,屋外刮了一夜的寒风倒是停下来了,窗棂纸上透着惨淡的光,像是天亮了,谢聆玉摸来怀表一看,还早着呢,才清晨五点半,窗户的那点光应该是雪光。谢聆玉拉开电灯,披上衣服爬起来一看,暖气炉子早就熄得透透的,一点火星子也没有了。
因为要出去,这个时候也犯不着再点炉子,他穿好衣服,打开门一看,雪已经停了,满眼雪白澄澈,一片寂静。他想了一想,还是穿上谢夫人要他带过来的皮毛大氅,厚厚得裹住,蹬上灰靴子,踏出门去,踩着厚雪将那盆照水梅花搬到大榆树底下,又到厨房里找了一把快秃掉的竹扫帚,慢慢在庭院里扫出一条道来,一面扫一面想道:还是应该去找个听差的,再找个会做饭的,每次回来晚了不是在外面吃就是回来吃冷食,也没有便宜多少,吃得又不好。
路扫出来,天也亮了,街道上也传来扫雪和互相问候的声音,谢聆玉走出家门,先是到羊肉汤店旁边的小徐包子铺里喝了一碗滚烫的馄饨,里头飘着香油和胡椒粉,吃得身上热起来,头顶也微微得发痒。走的时候,他又带了一份煎饺,用油纸包着,塞到皮毛大氅里面的口袋里,紧紧贴着身体,一时半会儿凉不下来,这才慢悠悠得在雪地里踏着步,向西南大道走去。
不管风雨雪沙,严寒酷夏,城外的菜农总是会一大早就拉着驴车进城做生意,下雪天少点,但还是会有。虽然才六七点,城南大道上已经人来人往,谢聆玉抬手喊了一辆人拉车,直奔城门而去。
城门进口的地方排着队,人挑着担子、拉着驴车,慢慢往前挪,出口倒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守卫,见他在这大雪天里还要往城外头跑,问了一句:“这大雪天里往外面跑什么?”
谢聆玉笑道:“去接个亲戚。”
那守卫再不言语,放他出去了。他沿着雪茫茫的小道向东走,怀里揣着温温热的煎饺,贴着心脏,全身都微微热起来,走过破寺西边的路口,突然心一跳。
就在寺门口枯树前头,孟云绮一身黑衣,静静得站在雪里,仰着头看树上的乌鸦,那些乌鸦也低头看她,不言不语,如同双方在对峙。
谢聆玉慢慢得走过去,这段路上的雪厚厚得铺着,没有任何痕迹,他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还没有到,孟云绮就察觉是他,转过身来,冲他笑笑。
谢聆玉也笑了,她这样站在雪里可真好看,就像个雪姑娘似的,面皮粉白,鼻子两颊被寒风吹得粉红,眼里微微有些泪光,胸脯微微起伏,说起话来也好听:“我猜你这两日要过来的。”
她这样冷不丁一开口,谢聆玉倒没有反应过来,疑惑道:“什么?”
孟云绮笑道:“来拿伞呀。”她转身带着谢聆玉走进寺里,一面走一面说道:“你肯定是昨天下雪才发现伞丢了,今天过来取的。”
谢聆玉红着脸跟着她走进去,那日晚上,并未看仔细宝殿的情况,现在有光了,才发现这里有多破,窗户全部大喇喇得敞着——根本合不上,地上全是灰尘,那些金佛像因为年久失修,金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
孟云绮走到佛像后头,取出一把雨伞,递给谢聆玉,笑道:“我怕过路的人拾了,就藏到后面去了,你看看,是不是这把。”
谢聆玉点点头,想问她晚上睡在哪里,又怕唐突,忽然想起带过来的煎饺,笑道:“就是这把,多谢多谢!孟姑娘,你吃过早饭没有?”
孟云绮摇头笑道:“刚起来,看了一会儿雪,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您吃过了吗?”又惊异得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出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谢聆玉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我带过来的煎饺。”
孟云绮只觉“轰”得一下,血气涌上脸,又强压下去,伸手去接过来,还是温热的,大概是放在怀里的缘故,她红着脸转身,走到香案上,拿起破碗,又放下了,笑道:“这里也没个好点的碗筷,不如就着油纸吃吧,您觉得呢?”
谢聆玉笑道:“你吃,我吃好了过来的。”又怕她不好意思,笑道:“我去外头看看,这个地儿我之前都没来过。”
孟云绮低声说道:“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也没有拦住他。
谢聆玉信步走出门去,在院子里面转了一圈,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破井,他蹲下来往里面一瞧,里面一点水都没有,落了一层暗暗的雪,他想找个扫帚,扫出一条道来,也没有找到,只好走到外面去,站在枯树下头,仰起脖子看看有没有乌鸦,才一抬手,便有一只飞下来,落到他肩头,先是蹭蹭他的脸,然后熟练地飞到他的手上,找了一圈,没找着吃的,又飞走了。谢聆玉看得有点惊诧,正在嘀咕,忽听身后孟云绮笑道:“你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笑道:“刚才有只乌鸦,飞到我手里找东西吃,没找到就飞走了,这种强盗行径,太像我院子里的那只了。”
孟云绮笑道:“这里的乌鸦被我喂熟了,你一抬手,它以为是要喂东西给它吃呢。”
谢聆玉点点头,又说道:“这到处是雪的,走起路来倒不方便,本来想找个扫帚,扫出一条道来的,也没有找到。今天元旦,倒下起雪来了,本来还想去庙会走走的。”
孟云绮笑道:“这种天气,庙会没有人的,就算有,也没什么正经东西卖。”见谢聆玉满脸失落,想了一想,又说道:“谢先生如果真的想走走,不妨去城西的麒麟园里面看看雪景。这个时候没什么人去,又安静。”
谢聆玉笑了一笑,问道:“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孟云绮蓦得红了脸,低下头,笑道:“谢先生又说笑话了,我不好进城去的,那些守卫不查还好,若是查了,我连个户口也没有,不好说。”
谢聆玉从口袋里拿出丫鬟的户口,笑道:“我给你找了一个,你别嫌弃,这是我家丫头的户口,我瞧你住在这里不方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如暂且借这个用一下,进了城去,找个正经地方住下来不是更好?”
孟云绮抬起头来,见谢聆玉神色诚恳,有些犹豫,问道:“这样做行么?”
谢聆玉笑道:“不管别的,进城是没有问题的。”
孟云绮点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户口,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姓名:段小萤出生年月:昭成年三月出生地点:古都东城合利街98号”,又站着出了一回神,下定了决心,才朝谢聆玉笑道:“劳谢先生费心,您什么时候走?”
谢聆玉知道她答应了,心中高兴,笑道:“要看雪景,当然是越早越好。”
孟云绮笑道:“那请您等等,我进去收拾东西。”说着转身走进寺庙,说是收拾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裹,装这些换洗衣服,她提了包裹就走出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雪茫茫的小道上,谢聆玉心情很好,看到路上自己来时一个人的脚印,又转身看离去时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印,偷偷地弯起嘴角。
走到城门边,果然守卫在一一盘问,谢聆玉让孟云绮先过去,心里悄悄捏了一把汗,只听那守卫拦住孟云绮问道:“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孟云绮回道:“叫段小萤,前两天去城外奔丧去了。又赶上雪停了,早点进城。”
那守卫看她面色沉重,臂间绑着黑纱,没有再说什么,一抬手,放她过去了。谢聆玉这才放下心来,也过了城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城南大道。大约走了一射之地,谢聆玉看着孟云绮挎着包袱缓缓行走的背影,追上去,和她并排走着,笑道:“哎,段小萤!”
孟云绮嘴角噙着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聆玉摸着鼻子,跟着她同时跨左脚,迈右脚,心里想着要不要叫辆车,又看她挎着包袱,问道:“要不要先把东西放下来?”
孟云绮摇摇头,笑道:“再晚,麒麟园里的雪都要叫人踏坏了。我这个包袱不重,拎着也没事。”
谢聆玉想了一想,笑道:“那也行。我叫个车。”他在城南大道上拦了两部车,直奔麒麟园而去。
他们下了车,谢聆玉付了车钱,走到麒麟园买门票的地方。太阳微微冒了一点头,乌云也渐渐撒开了。下雪天果然没有人来,麒麟园门口稀疏几个脚印,卖门票的老大爷穿着厚厚的旧棉袄,抱着汤捂子坐在售票楼里打盹儿,面前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谢聆玉敲敲窗户,老大爷抬起眼皮问道:“几个人?”
“两个大人。”
“一个大洋!”
谢聆玉掏出一个大洋递过去,老爷子收了,又指指屋里桌上放着的几个烤红薯,问道:“烤红薯五分钱一个要不要?”
谢聆玉摇摇头,带着孟云绮进了园子。
“确实没有人来。”
“谁大冷天的会来这里?”孟云绮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谢聆玉跟着孟云绮绕过高大的影壁,走入一扇精致的雕花石门,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以前我父亲带我来过。上一回……大约是九年前了……那时候,还没有开放呢,我父亲托了些关系……”
“从御马巷到这里?”
孟云绮像是笑了一笑,说道:“我们以前住在城西的远桥泾那条巷子里,离这里不远。”
他们顺着小路走到一处假山旁边,假山上停栖了一只小鸟,见人过来扑簌簌得飞走了。路上有些稀疏的脚印,应该是有人来过,孟云绮指着不远处的楼阁,笑道:“那里是赏雪阁,只是不知道开没开门。”
“去看看。”
两人走到土丘脚下,顺着狭小的石阶小心翼翼得往上爬,远看的时候没觉得,走近了才发现,这赏雪阁真的挺高的,两旁种着些松树和梅花,被厚雪压着,有的还挂着冰棱子。阁楼门上搭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锁,谢聆玉走上去轻轻一拨弄,锁就开了,里头黑黢黢的,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谢聆玉抽抽鼻子。
孟云绮瞧他一眼,笑道:“没人住的老房子都是这个味儿。上去吗?”
谢聆玉点点头,孟云绮从包袱里头取出一根短小的蜡烛,拿火柴点上,笑道:“没想到在这里也用上了。”
两人在赏雪阁门口把脚底的雪踢干净了,孟云绮擎着蜡烛走在前头,找到楼梯,踩上去,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得声音,谢林玉跟在她身后,爬了三四层,隐隐从上面传下来一点光亮,孟云绮把蜡烛吹灭了。
顶楼上面空落落的,只有木栏杆和四根雕花柱子,重檐上面高高低低得挂着冰棱子,地上堆满了雪,没有任何脚印子,中间的雪因为屋顶的缘故稍稍薄一些,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面,发出莹润的光芒。微微有些风吹过,栏杆上飞下一点点雪星子来,孟云绮带着谢聆玉在上面转了一圈,笑意盈盈得问道:“怎么样?”
谢聆玉静静站在栏杆旁边瞭望低处的雪景,笑道:“很好看。”他转过头来,孟云绮微微喘气,眼神却发亮,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到脸上,她伸出手将乱发拂到耳后,谢聆玉这才发现她的手冻得通红,问道:“冷吗?”
孟云绮摇摇头,谢聆玉想了一想,将身上的皮毛大氅脱下来,递给她,笑道:“你穿上吧。”
“我不冷。你这热乎乎的,小心冻着了。”
“不要紧。”
孟云绮接过皮毛大氅,摸摸里面的毛,还是温热的,披上身,隐约有股煎饺的味道,禁不住脸红了。谢聆玉装作没看见,拭目远眺,只见远近都是白雪覆着黛瓦,分外晴明,笑道:“这里倒真是个赏雪的好地方。”
“恩,这里是城西最高的地方。”孟云绮指着远处一条黑色的大道笑道:“那里是我们刚才走过来的城南大道,”抬高了手臂:“那里,冒着白烟的地方,是鹿江里头的大轮船。”
谢聆玉看不分明,笑道:“你眼神可真好。”他极力往孟云绮手指的地方看,依然看不到,只看到一排一排的青砖白瓦,一层一层,一堆一堆的,宛如白色的浪花,往远处堆叠着。
“那一片白的就是凤舞泾,听我父亲说,以前可是条大河,现在变得窄了,”孟云绮往东边一指,说道:“再往左边是永昌泾,全部干了,那边有个永昌泾路。”
“我就住在那里。”
孟云绮笑道:“那你找找看,能找到你家吗?”
谢聆玉用手点着房屋,点了好大一会儿,笑道:“落了雪,都是一样的,找的我眼睛都花了,难怪那些人下雪天要戴个墨镜了。”
“这样好看的景色,戴墨镜有什么意思?”她抬手往东南一指,笑道:“我们以前,就住在那里。八年前的事情了。”
谢聆玉靠着栏杆,遥望着她手指着的方向,问道:“为什么从这里搬到御马巷那里?”
孟云绮看了他一眼,说道:“为了碧落。那一年我父亲的好友打听到碧落在城东一代出现了,西边本来就偏僻,要打听个什么消息都不方便,人少,生意也不好做,就举家搬到城东去了。那时候,还不像这样变天。”
谢聆玉想到家里的老头子,点点头,说道:“可不是,连我家老爷子都下来了。”
孟云绮诧异得看着他,谢聆玉这才想起这事儿她应该不知道,于是把事情慢慢解释给她听,孟云绮皱着眉头听完了,说道:“宫里那位算是很照顾谢大人了。”
“是啊,老爷子倒是真伤心了,那么大的年纪,哭得跟孩子一样。回到家,郁闷了两天,又开始接着找茬了。”
他背起手来,拱着背,踱着方步,学起谢元训来,瞪着眼睛喝道:“这椅子,谁放这里的!有没有规矩,椅子就该在椅子待得地方!”逗得孟云绮笑起来。
谢聆玉见她笑起来,也笑了。两人又在上面待了一小会儿,太阳又消失了,灰云慢慢聚拢,孟云绮怕一会儿再下起雪来,催他下去。谢聆玉忙去滚了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在阁楼中央垒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冲孟云绮笑道:“这样别人就知道这里有人来过了。”
孟云绮朝他点点头,两个人下去沿着原路返回,出了角门又往里头走,走上一座立在冰里的木桥上,桥尽头立了一块大石头。两个人站住了,看了一会儿湖景,湖面结着厚厚的白色的冰,冰里头冻着枯叶子,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湖中央还萧萧索索立着一小簇残荷,有几株折了,贴在冰面上,更显得一片凄凉。
谢聆玉看着那几株破败的枯荷,说道:“今年冬天,感觉特别长,也特别冷。”
“恩,还没到过年,就下了好几场大雪了,雨更别提了,一场寒似一场,没完没了的。”
“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孟云绮回看了他一眼,微微红了眼眶,又赶紧转过脸去,拿手去摸桥上冰冷的木栏杆,低声说道:“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可能他们就没事了…贵叔一直在的,我们两个,总会有一个在家的…我母亲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往常也会笼个炭火炉子,好些年了,都没事……就那一天,说是炉子倒了,火星子溅出来,点着了……”
谢聆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拍她的肩膀。
“那天我问你潘老六住在哪里,晚上就去找他了,他一晚上没有回去…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我等了一会儿……看到西南是有一些火光……那只在我头顶的乌鸦还飞走了。我当时还在想,哎呀,这是哪家啊,这么远都能看到……这火还能小吗……报纸上天天说着冬夜要防火,怎么就不听呢……我那时候要是赶回去就好了……”她发出响亮的抽噎声,右手捂着嘴巴几乎说不下去。
谢聆玉靠近她,察觉到手里的肩膀正在颤抖,默默叹了一口气,去拍她的背。
“到旧坟子巷的时候,我才开始着急……那火光看着像御马巷的,我又想起报上的失火报道……想着总不会那样巧的……火急火燎得跑回去……结果真的是我家……”她仰起头来,用手去抹两颊上的眼泪,“我到的那会儿……都烧得精光了,有几个便衣在那里救火……我想着之前他们在我家门前踅探…就躲起来了……后来才看到报纸,说孟家一家八口全部被烧死了……”
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猛地蹲下去,用手捂住脸,恸哭欲绝,谢聆玉也矮下身来,细声安慰,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劝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孟云绮泪脸上现出仇恨,狠声道:“不会过去的,怎么可能会过去!屠家之仇,怎能不报?”
谢聆玉吃了一惊:“不是火灾?”
“是火灾,不过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你如何知道的?”
孟云绮抽抽哭得通红的鼻子,说道:“巡警厅有我家的户口,如何不知道我家一共十口人。若是天灾,必定是九具尸体,若是他们救下了谁,又如何不登报夸耀?”
“那他们必定知道你安然无恙。”
“恩。我也想知道,还活着的是哪一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我弟弟。”
谢聆玉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去打听打听。”
孟云绮感激得看他一眼:“请你费心了。如今我孤身一人,又是个黑户,想要自己去打听,只怕不方便。”
谢聆玉摇摇头,柔声说道:“你别怕,还有我呢。”孟云绮哭红得脸一下涨的更红了。
谢聆玉捏捏她的肩膀,看看时间,问道:“里面还有什么好玩的?”
孟云绮摇摇头,低声说道:“里面也没什么可逛的了,不过是些老房子,这个地方就是赏雪阁和这里的湖桥雪景好看些。前面那块石头,上面刻了字,据说是某个皇帝手书的,要去看看嘛?”
“走。”
二人沿着木桥走到石头旁边,只见那石头上用朱漆潦草写着大大两个字,左下角还有落款。
孟云绮抬眼看看谢聆玉,微微一笑,问道:“这个念什么?”
谢聆玉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笑道:“我真的认不出来,总之是个词语,‘乜二’?‘冘二’?有这些词吗?”
“我小时候,念‘也二’。”
“实际上呢?实际上念什么?”
“虫二。”
谢聆玉想了一想,摇摇头:“这个词我倒也没有听过。”
孟云绮微笑道:“你没有听过也是应该的,原本就没有这个词。”
“那为何刻在这里?”
“这是个文字游戏。这两个字都是从另外两个字里面拿出来的。”
谢聆玉仔细想了一想,甚至把熟悉的英文都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没有想出来,他摇摇头,说道:“想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孟云绮有点急,说道:“你好好想一想,很简单的,自己想出来的才有意思,别人一说出来,你就只能说,哦,原来这样,那多没趣呀。”
谢聆玉又想了一会儿,老实说道:“我真想不出来。”
孟云绮弯了眼睛,笑道:“那没办法,只好我来告诉你了,是風月。”
“微风的风,月亮的月?”
“是的。”
“这拿出来刻在这里,不伦不类的,有什么意义?”
孟云绮急了眼,说道:“你好歹是个博士,脑袋怎么像个榆木疙瘩?”她一把拉过谢聆玉的手,轻轻在他手掌上写下‘風月’二字,一面写一面说道:“你看看,这虫被边箍住了就是风,二字被边箍住了就是月,这‘虫二’呀,可不就是風月无边吗?”
谢聆玉只觉得手里被一道水温温柔柔得划了几下,倏地又消失了。他不想放开这温柔,反手握住了孟云绮,瞥见孟云绮有些失措,然而并没有挣扎,红着脸,轻轻回握住。谢聆玉站在石头旁边,眯着眼睛看那“虫二”两个字,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他看着孟云绮酡红的侧脸,暗暗想道,这才是真正的風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