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一起去旅行 ...
-
4. 姑姥姥
母亲带女儿去看姑姥姥。
姑姥姥已经70了。可依然很精神。
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带着老花眼镜,看着报纸。
“姑姥姥。”孙女唤她一声,急奔到她面前,抱住她撒娇。
“你能告诉我,外公18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老人放下报纸,望着她。
“为什么突然对你外公的往事那么感兴趣?”
“因为这本日记。”
母亲将日记递给老人。
日记里只写到那年高考结束,那个雨夜,所发生的冰冷的事。然后就没了。
中间缺了好多页,似乎是被人撕了。
再然后,内容直接跳到了6年后的重逢。对这六年,以及当年分开的理由只字不提。
而几年后的部分,字迹却比明显前面的新很多。
老人翻看扉页,看到了熟悉的笔迹。
“这的确是她的字迹。”她嘟囔了一句。
“这样吧,这本日记就先放在我这边。等我看完了,我再告诉你们。可以吗?”
她们回去了。
老人握着日记的手,微微的颤抖。
古朴的旧时光,过去的回忆,一些她不愿回首的往事。
此刻,如涓涓细流,缓缓流进她心里。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此时荡漾在她心底。
*****************************
顾茵清楚地记得,那是1966年的6.18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10天。
高考结束后,顾怀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怎么出来。
顾茵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高考发挥失常了。
第十天,他早早地起床了。
顾茵躺在床上。她听到他从房间出来,然后洗漱、喝水。一切如故。
接着,他把大门打开了。
却迟迟没关上。
然后,她听到了说话声。
是夏夕拾。
顾茵听得不真切。她小心翼翼地旋开房间的门。
客厅有一面镜子,正对着大门。
透过反射,他们的身影清晰的映入她眼帘。
此刻的夏夕拾正拉着顾怀的手臂:
“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再怎么生对方的气,7天,7天就要和好的吗?
顾怀,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我等了你七天了,但是你没来。
你没来,所以我来找你。
顾怀,我们和好吧!”
她谄媚地讨好着他。
顾怀冷峻地看着她。仿佛十分嫌弃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他用他那凉薄的声音说,
“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
“我不信!顾怀,我不信!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求你原谅我吧!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除了你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了!”
顾怀冷笑了一声。
“是吗?那么恭喜你。现在,你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她的脸变得煞白。
“你一定是在说气话。顾怀一定是在说气话……”
她喃喃自语着。而泪水不知不觉间,沾湿了她整张面庞。
他的手轻轻地抚上她脸颊:
“我也想原谅你。
但是怎么办?
现在一看到你的脸,我就觉得讨厌。
我还会想,当初的我是怎么了?竟鬼迷心窍地被你缠上。
知道吗?那些曾经对你产生的所有荒唐错觉,现在都能令我发笑。”
他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着,但内容却残酷地能杀死人。
这是顾茵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顾怀。现在的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然后,顾怀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留夏夕拾一个人在原地,恸哭不已。
这一刻,顾茵打从心里瞧不起夏夕拾。
做女人,最要紧的是拿得起放得下。
为何要在一个抛弃你的男人面前苦苦哀求?那样只会更让他看扁。
高傲如夏夕拾,面对顾怀尚苦苦纠缠。
这点上,她顾茵战胜了她,永远地战胜了。
她难道不知道女人在男人面前越卑微,男人只会越快将她弃之如履吗?
一个女人,只有唤起男人的征服欲,才能让男人长久地尊敬。
这也是顾怀区别对待她俩的原因。
对于她,顾怀关怀备至,很快原谅;对于夏夕拾的曲意逢迎,他冷言冷语毫不动摇。
即使他接受了她又怎样?她所给的,只是□□上的欢愉。
从精神上,顾怀从来不曾瞧得起她。而只有精神上的真正迷恋,才是永恒的。
她曾经嫉妒夏夕拾的一切:她的美貌,她的家境,她的纤腰,甚至是她说话时性感的嗓音。
然而,现在的她令人觉得,她也不过如此。
因为,纵使她有了所有令人艳羡的一切,她所在意的男人,依旧不爱她。
她所在意的男人,依旧抛弃了她。
顾茵突然觉得痛快。
只要顾怀最后不属于夏夕拾,就算他属于任何别的女人,都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夕拾停止了哭泣。
然后,她幽幽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离开。
那个瞬间,顾茵觉得,夏夕拾的灵魂好似离开了她的身体。她的背影,像极了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陨灭。。。。。。
一. 分歧
4月,下旬。
距离高考前,44天。
那天,顾怀在艾雯家,帮她补习。
他突然感觉腰间一阵。是腰间的寻呼机响了。
他打开寻呼机查看。
原来,是夏夕拾,透过寻呼台传讯息给他。
--顾怀,你在忙吗?
--我很想你。
他不动声色地将寻呼机收好。
艾雯一脸八卦地望着他,用无比稚嫩的童声问:
“Clare,是你女朋友找你吗?”
他不答,唇角却勾起一抹宠溺的笑。
回去的路上,他再次查看寻呼机。
发现又收到她的讯息。
--顾怀,我有话对你说。
--你到当初我们躲雨的那个巷子来。
他不解,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
转眼间便来到巷口。那时候黄昏已过,天色有些黑了。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走进了巷子。
刚进去,就被人推拉着压住,抵在墙上。
是夏夕拾。
他还来不及开口,她便欺了上来。她环住他脖子。动情地吻他。
他意乱情迷地回应着。
后来却发现了蹊跷。
他气喘吁吁地制止她。
他问,“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
她靠在他胸膛上,同样的气喘吁吁。
“顾怀,我们去旅行吧。”
什么?
她的手指缠绕住他的衣角。
“我妈妈给我寄来了两张去云南的火车票,当作今年的生日礼物。
火车站附近,有一间青年旅店。我听说价格很便宜。到了那儿,我们可以住在那里。”
他抱着她,凑在她耳边说:“不行,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
“学习也不在乎这几天嘛!我们就趁五一长假去!”
她抬起下巴望他,双瞳如秋水,“就当庆祝我的生日,好吗?”
他的眸子沉了下来。
“你知道的,我没钱。”他的声音十分细小。
“你有钱的!”
她从他身上离开,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你妈妈中秋节那晚给我的,说是这些年为你存下的。
顾怀,知道吗?你现在是个小富翁了!”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喜悦。
但顾怀却板起了脸。
“你当时不应该收的。”
“可是,这本来就是你的钱,为什么不能收?”她不明白。
“你知道,这些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吗?也许这些钱对你大小姐来说无足轻重,但是却可以让我妈妈少长几十根白头发。”他的语气中带着责备。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任性?”
他不置可否。
她被他的话语激怒了。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的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
离开前,她生气地从包里拿出一张车票,硬塞给他。
“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一定要去云南。
车票给你,随你怎么决定。
总之,我会等到火车发动前最后一分钟。
如果到时候你不出现,我就一个人上火车。”
二. 站台
老徐是K市火车站的检查员。
他并不是本地人,而是7年前从家乡来K市务工的。
他的家乡在大理,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像K市,城市气息浓重,要走好多几里路,才能看到稀有的山川。
那天一大清早,月台上便来了个年轻女孩。
她有一头微卷的长发,被发夹束起别在脑后。她身上穿了一件蓝色小碎花衬衣,下身一条淡粉色裤裙。脚上是一双小巧的黑色皮鞋。
女孩长得很好看。可她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堆满了阴郁。
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手中晃来晃去的黑色行李袋,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她的小皮鞋轻轻地点在地上,就像个计时器,一下、两下、三下。。。。。。
大约8点,站台的人陆续多了起来。而女孩被挤在人群中。
8:15分,第一辆火车呼啸着自远方驰来。
乘客们有序地排着队,登上了火车。女孩却没上。
她只是艳羡地看着离开的人群。然后,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
她变得有些暴躁。她的两只瘦弱的脚,一前一后地在站台的地上直跺着。
8:30分,女孩在站台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她站回原来的地方,手头却多了个寻呼机。她将寻呼机攒在手里,时不时地就查看一番。
8:40分,第二辆火车到了。
女孩还是没上车,她默默地退到了队伍最后。她的手上依然拎着行李袋。
8:50分,有一个把头发染的黄黄的、流里流气的20多岁年轻人来到女孩身边,似乎想向她搭讪。
女孩一脸的凶神恶煞,她举起手头的行李袋,作势就要朝他脑袋上砸。
黄毛没好气地离开了,离开时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9:55分。距离下一班火车到来,只剩十分钟了。
女孩似乎有些心灰意冷。
她缓缓地走到站台的长椅边,将行李袋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她开始哭了起来。默默地,无声哭泣。
10:04分,火车比想象的早来了一分钟。
搭乘这一班火车的乘客三三两两地进了车厢。
女孩仍坐在长椅上。
她用手掌捂住她那张小小的脸。手掌中传出低低地呜咽声。
这时,一个人奔跑着出现在了站台。
是个年轻男孩,他的神色慌张,似乎在找人,目光将偌大的月台搜寻了个遍。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长椅上的女孩。
他一路小跑着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
他把女孩捂着脸的手拉开,握在自己手心。
女孩一看是他,眼泪更是止不住了,竟开始嚎啕大哭。
男孩将女孩紧紧抱进怀里,在她耳边喃喃细语着什么。
然后,女孩就破涕为笑了。
男孩拿出纸巾,温柔地为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痕。他又爱惜地摸摸她的脸蛋。
最后,他拉着女孩的手,行色匆匆地登上了火车。
老徐不禁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谈起恋爱简直跌宕起伏,腻歪得不行。
不过那姑娘笑起来,可比苦着一张脸的时候,好看多了。
三. 火车
从K市到云南的火车,要开23个小时。
索性,夏夕拾的妈妈送的火车票是两张软卧。在一个单独的包厢里。
夏夕拾和顾怀坐在同一张床上。
她靠在他怀里,细细低语着:
“顾怀,我刚才好怕。我怕你真的不来了。但是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没来,我是不会上火车的。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出现在火车站。”
他轻柔地捋捋她额头的碎发,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其实他早上6:30就出门了。要不是路上遇到一个迷路的老人,他不得不把老人送到派出所,他铁定一早就到了。而不会让她等那么久。
“为什么他会不记得回家的路呢?”夏夕拾问。她问的,自然是那个迷路的老人。
“人年纪大了之后,记性会变差。有些是忘记生活中的琐碎事,有些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会忘了。”
“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突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问:
“顾怀,那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我总觉得一辈子那么长,你一定会忘了我的。
也许在四十岁前,你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不会的,我不会忘了你。”
她定定地望着他:
“真的?那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会记得我吗?”
他也回望她,然后郑重地答:
“我保证,我会一辈子记得你。”
的确,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呢?即使他不再爱她了,即使她在他心中暗淡的只剩下个影子,那影子也会永久地立在那里。
当然,除非他失忆,或者是老年痴呆。
摇晃的车厢内,她靠在他肩上。
她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来,就像是一首空灵的歌曲。
“顾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拉你来旅行吗?
因为,我总有种错觉。我觉得,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每当顾怀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总觉得那一刻的夏夕拾,仿佛在不经意间预见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