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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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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何必,我在上海。
四周湿润的空气里
夹杂着一股从海上飘来的咸味儿和海草味儿,湿润着发酵,然后蔓延,覆盖。覆盖的感觉带着一种沉闷的恐惧,犹如古铜的手臂上一道醉人的血痕。上海的天空一片灰蒙,弥漫着苍白的云层,阴郁而又飘渺。耸立的两排高楼间却微微透露着一层忧郁的蓝,朦胧但却冷淡。但是我喜欢。于是我常常会做一件事情,我爬上三十层楼顶的天台,躺着看灰蒙的天。我会感到一切眩晕,但是这个时候我最了解自己。
事实上,有时候我觉得,人生还是暧昧一点的好。我想我是个悲观的人。
我曾经在内地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童年在那里度过。干涩的空气始终让我感到压抑与恐慌,那是不适合的。若隐若现之中,我的脆弱与无助成为我成长的全部——我童年的一片空白。连同我的父母,连同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2
我十七岁,上着高二。我寄居在学校的一个老师家里。
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东北大汉,有很浓的眉毛,下巴上还有一颗硕大的痣。他说话的时候手总是不停地做着手势,声音低沉而嘶哑,让人顿生寒意。于是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畏惧。我恨他。
我更恨她的老婆,一个泼辣又世俗的女人。她总是似笑非笑的叫我吃饭,肥胖的脸上挂着诡秘的神情,看了让人只想作呕。然而事实上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她背着我跟他的男人抱怨:“交这么少的钱,还有肉吃,碰到老娘我真是那小子的福气!”我只是想要把吃下的一并吐出来。
于是我几乎从来不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我知道他们害怕我,害怕我看他们时的眼神,阴郁而冷淡,并且带着敌意。
我不知道我的愤世与孤僻来自何处。不是我妈,她的眼神慈爱并且温柔,即使是在最后她闭上眼睛时,依旧美丽而安详。她对我说:孩子,别逞强,今后让你爸来照顾你。那刻的眼神,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3
后来我来了上海,住在“络腮”和他老婆的家里。
有一个男人每周回来看我一次,他是“络腮”的同学。说实话,他长得很帅,深邃的目光里散发着一种成熟男人独有的魅力。他比我高出一点,但是岁月的蹉跎让他的背有些轻微的驼。他的两鬓已经白了,他的儿子不认他。我知道他是一个伤心人。
他每次来会给带一两件换季的衣物,有时候还会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拿给“络腮”。于是“络腮”的老婆会笑脸迎上,说: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还这么客气,阿必又不是外人。说完钱已放进衣服的内包了。然后他们坐下来喝茶聊天,有时候也会谈到我。我的胃一阵抽搐,然后回房去了。
他们让我很生厌恶。包括他。
他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的老婆已经死了,为了他而死的。
他的老婆就是我妈。
4
上海的秋天来了,朦胧中带着一股透彻无比的悲凉。我喜欢。
星期五下午放学后,我去外滩。在拥挤的地铁里我和一大群陌生的人们站在一起,然后我们各自离去。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擦身而过的。我在外滩边落寞地徘徊,扶着栏杆吹着黄浦江上飘来的凉风,带着一点咸味和海草味儿,宁静而安详。
我轻轻地无摸座椅,然后坐下来。我喜欢物质的实在和冰冷。那群陌生的行人,在静静地徜徉。我们曾经见过吗?在拥挤的地铁站?在南京路的街头?只是我们都不曾真正相识和了解。
没有人了解我。除了我妈。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她为了那个男人而死。她还要我和那个男人一起生活。
我恨他。也恨她。
5
我恨天下所有的人。也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