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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一重浪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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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琼琚只觉着头重脚轻,耳边好像有一窝子乱蝇嗡嗡地直叫人睡不好,思绪混沌着,隐隐记着自己该是到了阴间,黑暗里似有漩涡要将她卷入深处,直到一声瓷碎的动静伴着几声数落将她的意识勾了出来,江琼琚眉头蹙着,缓缓睁开了眼。
入眼是雕了镂空祥云的紫檀木床,烟粉色纱幔外人影攒动,江琼琚一时愣怔,这里她不识得。待她急急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后脑一阵钝疼,不觉发出了呼痛声。
外头人似是听到了响动,赶忙撩开了帐幔,见她果然醒转,便对着屋里人激动道:“小姐醒了!”
随即便有婆子轻声喝道:“在姑娘面前大声叫嚷些甚么,赶紧去请了夫人来!”复又念叨着:“谢天谢地,姑娘可终于醒了……”那婆子似是又吩咐了些什么下去,江琼琚脑中混乱,并未听清。
纱幔被人卷了起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丫鬟端了碗汤药进来,另两个丫鬟托着江琼琚的腰背将她小心扶了起来,在她颈背之处垫了个厚软的小枕。那大些的丫鬟对着汤药吹了吹,一勺一勺地细细喂与她喝下,一边喂一边安慰道:“这药不大苦的,放了好些姑娘爱吃的蜜饯,虽然这碗看着大,但这药才及一半,马上便可喝完了。”半碗苦棕的药下了肚,丫鬟又替她轻擦了沾了些药汁的嘴角。
正待几个服侍的要扶她躺下时,一个华服妇人急急迈进了屋来,那妇人瞧着四十岁上下,眼眶子里泪花打转。
妇人抱着江琼琚好一阵抹泪,“我的幺儿,打小也没受得这等苦啊……”江琼琚被她抱得不大舒服,加之后脑仁钝痛,令她面色愈发苍白了起来。只这妇人还未意识到,抱了她恨声道:“原先还怜她是个没了娘的,祖宗似的供着,未想着心思竟毒到了这种地步,如何也不能容她了,便是你祖母再难舍,好歹你才是正经的嫡亲孙女,如何能再偏着一个外姓人害了府里的正经主子!娘便是背了那不孝不义的名来,撕破了脸儿也定要为我的幺儿讨要个说法!你二哥也不是个吃软饭的,定也不让她好过!”缓过神来才发现她的了眉面色苍白,暗暗自责。又觉着她不对,“了眉,可是觉得不大明白?”
江琼琚不晓得妇人何意,又不敢轻易出口,只茫然不语。
妇人见了,叹了口气,“莫大夫说你脑中大概是有些血淤,有些事儿可能断了片,记得不大清楚。不要紧的,娘会帮着你慢慢想起来,护你好好的。”
江琼琚假寐,待那妇人离了屋子,又支起耳朵细细听着。
她起先惊着此情此景,只这痛感是实打实的,并不是甚么梦,听了称了为娘的妇人的那些话儿,及一众丫鬟婆子的碎语,隐隐觉着自己的魂儿该是上了这府中幺女的身。前世她少时净爱些民间的奇闻异事,看了许多的见闻杂书,有几本儿便极爱描写那孤魂借身重生之事,只她直当个乐子看,未想过如今是真真的应在了自己身上。
如此病中卧榻了几日,初时的惊异不定已散去了七七八八,心头感恩佛祖,竟不叫她囫囵了这委屈的一生去。虽荒诞得如同梦话儿,但也着实发生了。
这几日江琼琚渐渐从众人言语中明了自个儿如今的身份,将如今境况理了个遍。此时距她身故已有大半个月,再活一世,仍在大周天子脚下。如今她姓陈名妧,小字了眉,才满十四,是京中武定侯的幺女,上头有一嫡亲的长姊并两个嫡亲兄长,还有一个庶出的姐姐。长姊陈芩已嫁六年,嫁了英国公府世子徐怀德,老国公于瓦剌之战之后意欲含饴弄孙,长姊这才在半年前熬成了国公夫人。庶出的姐姐嫁了山东布政使司参政做续弦,嫁去已有四年。长兄陈屹上了世子玉蝶,正是及冠之年却未成婚,终日里不在马上便在营帐里。二哥陈琏与武定侯府前三代人不同,志不在武,肖似母家人,年纪轻轻,看似不着调,却做了大理寺少卿,一肚子的坏水儿,任京中哪个二世祖见了都要打个怵。陈妧遇难,也是这二哥摸索出不对,只他还是来晚了一步,现在的陈妧,内里已换了个芯。
如今她便是陈妧了,本该身死的陈妧。
这几日里陈琏来看过她一次,好些个未完的案子又加上了个家案,再能的人也熬出了疲态。
陈琏眼里泛着红丝,“了眉,可还记得十五那晚的事?”
陈妧摇头。
陈琏攥了攥妹妹的手,“不记得更好。害你的那人我不会让她好过。她刘玉容做下这等事情,她爹那个方板的性子,定不会容她污了自己官声,知晓这事后,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昨日我已安排祖母父亲与她相见,进去能有一个时辰,看守的人说刘玉容后来疯疯癫癫,说了好些个胡话,出来时祖母似乎也寒了心,父亲更是面色不佳,只让我来问你的意思,是私下处置了,还是将她交由大理寺处置?”
陈妧苦笑,她哪里晓得。只是,若真的交由大理寺处置,事情必会让更多人知晓,到时若是被有心人歪传出去……她重活一世已是不易,断不能再同前世一般污了名声,不可不谨慎。何况,若不是这刘玉容做了推手,她如今也只是个孤魂野鬼罢了。那刑狱之灾,太过狠绝了。
“还是私下处置了罢……”陈妧轻声道。
陈琏觉得他的妹妹更加令人心疼,“你安心养好身子,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