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弥弥》叙尔容

1、楔子 泪痕红浥鲛

　　“夫人，这屋子恁地憋闷阴暗，不如让梅兰梅香几个好生装点打理一番。这院落虽小了些，细致打理下也是不比从前那怀远居差的。”梅英扶着大夫人江氏起身，见那攥着锦帕的手已经枯槁得不成样子，心头一阵酸。前些日子那手虽蔫瘦，手背上青筋倒也不见凸起得那样厉害，如今却是隆起得骇人。

　　江琼琚颔首，也不知瞧着了什么，眼神呆滞，良久轻轻应了声“嗯”。

　　梅英退下，去督促那煎药的小丫鬟。夫人在府中地位难言，新来的小丫鬟又不知轻重，时常不将夫人的药放在心上。如今夫人形容愈加消瘦，那药服了足足半年有余，却也不见好。

　　江琼琚唤来梅兰：“这屋子不用收拾了，我瞧着还好，收拾来收拾去也没得甚么意思。”

　　梅兰应了声是。

　　江琼琚咳了起来，生生是止不下。梅兰唤了梅香去寻那药是否煎好，一边拍着江氏的背顺气。

　　江琼琚咳得没了力气，借着梅兰的力歪躺在了榻上。这院的榻还未细致铺陈，又冷又硬。

　　“梅兰，我这两月做的那些衣裳可都收好了？”江琼琚的话有气无力。

　　“收好了，收好了，夫人您尽可放心。”

　　“收好就成，也别送去了。”江琼琚顿了一顿，“送去那孩子怕是也不会穿的。”她常去偷瞧她的明哥儿，那院墙恁地高，梅英将那破竹木桌子垫在墙根，她一踩就踩了九年。这九年里，江琼琚没见那孩子穿过一回她做的衣裳。

　　梅兰有些湿了眼眶。三老爷做得绝，硬是不让少爷穿过一件。从前还觉着夫人那些心血许是被丢在了哪个角落里，自那日看见厨娘用着的抹布竟是夫人熬了十多日为少爷做成的里衣，心就凉到了底。日日劝着夫人不要再熬了，夫人嘴上应着，手上却不肯停。

　　江琼琚困乏了，挥手让梅兰到别处忙。

　　江琼琚这一睡竟睡到了隔日傍晚。她出声唤了唤梅英，梅英不敢睡下，只坐歇在了碎了一角的屏风外，听到声响立时便到了江氏跟前。

　　“去将那烛台点着了。”江琼琚径自坐起，竟没用着丫鬟的力。

　　梅英手脚麻利，屋里瞬时有了光亮。

　　昏黄的烛光之下，江琼琚的眼睛亮得不似寻常。

　　“梅英啊，我那些衣裳可都收好了？”江琼琚似乎忘了自己白日里问过梅兰。

　　梅英抚着江氏的手，“梅兰都收好了，我也去看过的。”

　　“你说明哥儿这孩子，长得可真是快，才九岁，身量竟快到了那管事的肩头。”江琼琚说着说着，又恍惚了起来。呆愣了会子，抬眼看了看立在跟前的梅英道，“梅英，你下去吧，我想睡了。”

　　“夫人已经久睡，不如起身活络下身子再睡。”梅英有些忧虑。

　　“不必。前些日子浅眠少觉，如今趁着睡意正补些。”

　　梅英无法，只得吹了烛火复又候在了屏风外。

　　江琼琚记得清楚，祖母去世前夜她侍候在祖母身前，祖母两眼有神，抚着她的手，与她话了足足一个时辰。那是祖母入病后第一次那样精神，她心里甚是高兴，以为祖母的病有了转机。谁知却是应了那话本里的回光返照，第二日竟是去了。

　　自己的气数，怕是也要尽了。

　　也好。那人待她狠绝，却待他的侄儿很好。听梅英说，那人请了曾经的解元郎给明哥儿做先生，明哥儿天资聪颖，读书又上进，将来不会不好走，她这个母亲也可无牵无挂地走了。

　　她去了之后，她新做的那几样衣裳，明哥儿许是也不会穿，更不敢穿。

　　她这些年没穿过什么好衣裳，数来数去，全是六七年前的老样式。破了又补，补丁上又绣个老气的花样。省出银钱买得的好衣料，都给明哥儿做了衣裳。

　　只是她许多年没绣过荷包了。

　　及笄之年她绣过几个。真定江家仅她这一个女孩儿，甚是娇宠。少时她不爱女红，先后请来的几个绣娘师傅都被她气出了病，女红也从未认真学过。后来她爱慕赵家三公子，见那真定贵女们常爱送自己绣的荷包给心上人，她也动了心思。倒也不怕丑，连夜绣了五个针脚杂乱歪斜的荷包，从中挑了个自个儿觉着好的，微红着脸儿递给了十八岁的赵祈赵叔远。

　　她记得，那时的赵祈面上看不出表情，她心里忐忑得紧。良久后他终于接了她的荷包。见他接过，她将将是要激动得跳起来。她还来不及笑出个模样，赵祈突又将那荷包随手扔进了泥塘。

　　“莫要再拿甚么劳什子缠着我了。”

　　她哇地哭将下来，硬是哭了半日半宿。

　　丫鬟月桂好生劝了一番，她才止了哭腔。

　　月桂拉着她家小姐的手，开解道：“小姐恁地好看，赵家公子怎会不喜小姐。那赵家公子许是嫌荷包抹了面子。小姐莫不如好好捡了女红，绣个像样的与他。”

　　一年多的光景，她的女红终于像了样。只是还未等得她细细绣了定情的荷包，她就被父亲议给了那赵家大公子。

　　她哭肿了眼，磕青了头，也换不来一丝回转。

　　“那赵老爷器重偏爱长子，那长子又是个出类拔萃的，性子温和，必是个肯爱护妻子的。你小时也是与他见过的，那时他便护着你。你这小性儿，他是再适合不过了……莫要再念着那甚么赵祈赵叔远了，那人唇薄，面色冷硬，又不似将你放在心上。琼琚若是嫁了他，娘才真真是坐立难安，不放心得紧。”出嫁前，母亲抚她发顶，语重心长，她却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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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个人如今都已去了。

　　江家破落，男丁流放，妇女随行，抵不过收买迫害，均死在了西北地。

　　唯有那人，还活得好好的。

　　江琼琚忆起去年过年时，远远瞧着，那人意气风发。

　　明个应是除夕了罢，自己这去日不甚妙，明日里可莫要被院外知晓得好。除夕里死了人，晦气。

　　突又放下心来，她这败了名声又丧了夫的人，死了怕也是被悄悄埋了去。等众人想起她来，只怕也是一句带过。影响不得谁的。

　　江琼琚此时是真的乏了，缓缓闭了眼。

　　赵府里头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赵三爷赵祈还有一年至而立，已做到了正三品参将，年前又立了军功，得了不少赏赐，愈加着圣上看重，年后估计是要随武定侯平云南，云南乱党不成气候，赵三爷善谋略，怕是还要再升上一升。

　　送礼之人快要踏破了门槛。

　　赵祈在书房练字，虽是个武将，却字字风骨，不输那些个状元郎。

　　“爷”，大丫鬟采菊叩了叩门。

　　“进来。”

　　采菊应声迈了进来。

　　“她需索家具？”赵祈微挑了眉，却没抬起头，细细续蘸了墨。

　　给那人换到了偏僻小院，估计是想要上几件家具。

　　要又如何，他不会给。

　　采菊低下头去，“大夫人她，她……”

　　赵祈抬起头来，“她如何？”

　　“大夫人她，夜里没了……”

　　毛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