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试探》茌辛

1、剧院闲谈

　　黄昏迫近，剧院门口被光线切割的水泥台阶逐渐回归纯正的灰色。今日剧目——《暗恋桃花源》，一出悲喜相连、荒诞离奇的戏中戏。
　　臧宇曲腿坐在角落默默吸烟，神色迷离地看着已经开场还在往里赶趟儿的人，忽觉可笑。人人都想要独一份儿的轰动爱情，可被称作传奇的却多以悲剧收场。
　　更何况，世上能有几个江滨柳？到死还念着一个云之凡？像那个贸然闯入舞台的怪女人倒是一大把，爱得痴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过剩的执念，看起来疯癫，教人退避三舍。

　　火星被风吹得愈发醒目，他低头避了避，听到身侧传来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你好，可以借支烟么？”
　　转头，一个男人欠身站在旁边，作职场精英打扮。靛蓝色暗纹西装敞怀，质地柔顺的白衬衫领口下露出漂亮喉结，一双略带红血丝的桃花眼，明亮而期待地望着他。
　　臧宇微微抿唇噙住烟，空出两只手从口袋里摸索出半盒黄鹤楼软珍，递烟点火，一气呵成。
　　男人叼住烟，闭眼深吸了一口，连同北方秋天略带干冷的空气一并吸进去，在鼻腔与口腔里回味了几秒，才缓缓呼出。
　　入肺充实，香气清雅秀逸，细品还有回甘，倒是很符合面前人的气质。男人瞥了一眼臧宇的侧脸，状似寒暄道：“等人？”
　　臧宇在心中谨慎措辞，顿了两秒囫囵着说：“……算是吧。”
　　约是察觉了他的不自在，对方不再追问，臧宇为这样一种成年人的默契动容。
　　感激般的，他主动开启话题：“来看话剧吗？”
　　“今儿演得什么？”对方隔着一缕烟问到。
　　看来并不是来看话剧的，臧宇如实回答：“《暗恋桃花源》。”
　　对方眼睛不动声色地眯起来：“唔，不错的爱情戏。”
　　“是吗？”臧宇抬眸望他，愿闻其详。
　　“啼笑皆非多过风花雪月，爱情不都这个样子么？”对方迎上他的目光，拢拢额角碎发，语气略带笃定地说道。

　　语毕，骨节分明的手指朝臧宇面上伸过去，轻巧地抽走了他嘴里的香烟，十分自然地弹干净已蓄起小半截的烟灰，复又递到他唇边。
　　间隔太短，臧宇微一呆愣只能张嘴接住，敛了诧异后对这样突然的“贴心”服务礼貌道谢。
　　男人颔首回礼，食指与拇指在衣摆下轻捻，似是在回味刚才青年嘴唇的柔软触感。
　　臧宇见男人的烟已经抽尽，却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从善如流地递上一支新的。
　　尼古丁，廉价致幻剂，吞云吐雾间以为逃出了生活的关隘，可惜，浮浮沉沉后还是要掉下来。

　　天色很快暗了，两人面前散落一地烟蒂。人群鱼贯而出，臧宇起身往门口望去，没有熟悉的面孔，在失落与庆幸的矛盾情绪争斗作祟时，肚子先行发出了叫声。
　　对方长身玉立，离他一肩远，轻笑着说：“请你吃饭吧，今天没少抽你的烟。”
　　十月的祁安，秋意越发浓重，晚上七点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里蛰伏的人群终于不再病恹恹的，趁着夜色出来觅食玩耍。
　　道路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男人打开车载CD，《露天电影院》的恬静旋律悠悠地流淌出来：
　　“我家楼下的空地是一个电影院
　　在夏天的夜晚它不再出现
　　如今的孩子们已不懂得从前
　　那时候的人们陶醉过的世界
　　我长大时看着他们表演着爱情
　　当他们接吻的时候我感到伤心
　　……”
　　臧宇记得，95年，歌手郁冬用它拿了全国最佳创作歌手奖，02年交通肇事判刑之后淡出歌坛。
　　一个人，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七年时间。

　　车子缓缓向前行驶，速度适中，并不颠簸，臧宇有些昏昏欲睡，打了一个呵欠问：“我们去哪吃？”
　　“我家。”男人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打了左转向灯，拐进了另一条路，路灯照射下，两侧绿植显现出刚修剪过的齐整，不一会儿开进了一个小区。联排别墅，清一色的复式阁楼，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样式崭新，环境清幽。
　　臧宇心想，这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开着一辆半旧不新的桑塔纳2000，住的却是上百万的好房子。世博会将近尾声，上海的房价已经涨到两万多，毗邻的祁安自然也不甘落后。

　　跟着人进到了屋里，约莫有200来平，陈设并不复杂，浅灰色地毯上摆放着米白的L形组合沙发和方形玻璃茶几，落地窗以双层纱帘半掩，靠近楼梯口的红漆立柜上放着一台复古留声机，看不出年份，另一侧半开放式厨房陈列着冰箱、烤箱、酒柜以及餐桌。
　　臧宇在餐桌旁坐下休憩，男人踏入厨房从冰箱陆陆续续取出东西，煮了两碗面。油绿的葱花在酱牛肉片上浮沉，荷包蛋在鸡汤里明明灭灭，看起来很有食欲。
　　一碗热汤面下肚，臧宇的胃里有了暖意，后背和脑门也跟着沁出薄汗，身上慢慢变得黏腻。
　　对方手指修长执筷优雅，细嚼慢咽，吃相十分斯文，察觉他的不自在，开口道：“楼上浴室自便。”
　　不一会儿，楼上楼下，都响起了水声。
　　臧宇站在雾气里冲掉一身倦意，想起今天去剧院蹲点的目的。
　　那是周末来自上司的一通电话，隔着电话听不出喜怒，只是要他查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先贴一章，万事开头难啊。直接安排主角见面了，后面再慢慢铺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