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飞烟灭》阿布君

4、第 4 章 发

　　发现自己无法流泪，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茉儿还在我身边。
　　那一次任性的沉睡，醒来后，茉儿哭红的双眼让我难过，我想陪着她一起哭，但是却没有一丝泪意。泪水是这样从她的眼眶中溢出来，晶莹剔透，如珍珠般美丽。它沿着茉儿的脸颊滑落，那条弧线如坠落的流星，让人惊艳。我用手指轻碰，它就这样破碎在我指尖，一丝凉意。我把它放到嘴边，轻舔，咸咸的，神奇的感受。
　　为什么？为什么会落泪？为什么是如水般的？
　　茉儿微微一笑，轻拭去眼角的泪，握住我的手说：泪是一种情感，是一种爱，只有对待自己最爱的人时，泪才会流出。
　　那为什么我没有泪？
　　茉儿愣了一会儿，看着我执著的双眼，淡淡地说：因为我是女人。
　　女人？
　　母亲、茉儿……有着似乎流不完的泪，而我却从未见过父亲流泪，甚至我身边每一个男侍者落泪。他们都是面无表情的人，不苟言笑，他们是没有感情的，没有爱的。
　　而我，我没有感情吗？我没有爱吗？那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不能拥有泪呢？难道这真的是男与女的区别吗？
　　而时间远走，茉儿的话语消逝远去了，眼前的樱歌，同样干涸的双眼，我动摇了。
　　为什么？樱歌也不能拥有泪吗？

　　母亲病重的日子，我和樱歌依偎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因为我们有太多的话，构成了太多的疑问，只怕是谁也解不开的。
　　城堡外，会有人来，来给母亲看病。母亲无力地呻咛，但却仍嘱咐下人不要让我靠近，在有外人的时候。
　　这些外人，他们叹气、伤心、悲伤、哭泣，他们有着我羡慕的一切表情，而我只是躲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将针刺入母亲的手腕，有红色的液体流到管中，然后被透明的液体淹没，渗透到母亲的身体里……
　　那是什么？
　　待人们散去，我走到床前，拿起一根细长的针，往自己的皮肤刺去——一阵锥心的疼痛，我缩回了手，身边母亲的脸，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对我说着什么。而她的手上已布满了针眼，我伸出手，继续在身上刺着，一次又一次，那反复的疼痛或许就像母亲此刻接受的疼痛一样，或许更甚，我只能这样，无法在为母亲做什么了。
　　而眼前，有一道红色的液体，是刚刚的一幕，从母亲的手中流出的，而我的手上，无论我如何的穿刺，如何的用力，也没有任何颜色……

　　我和樱歌做了一个试验，我们用针刺过城堡里的每一个人，他们没有感觉，没有红色的液体。而樱歌和我一样，只有疼痛。
　　我开始害怕，害怕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像一个个的躯体，矗立在那儿，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或许当我们问起，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恨他们！冰冷的怪物，他们就像这个寒冷的城堡，冷酷的分隔了我和茉儿！我的茉儿！她已消失太久了……茉儿，茉儿你还在吗？
　　我哭，我又一次的哭泣，依旧无泪。
　　樱歌慢慢靠近我，搂住我。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起伏着，她没有哭泣，但当我们抱在一起时，整个屋子都在哭泣……

　　当空气都开始哭泣的时候，白色降临这个世界。
　　母亲停止了输液，一切停止。
　　母亲示意，她在樱歌耳边嘀咕了最后一句话，就永远闭上了双眼。我握着母亲的手，感受那最后的一丝温暖溜走，只剩冰冷。
　　城堡里，是一片安静，死死的安静。城堡外，人们的哭声淹没了北风的呼啸，像挥散不去的云烟，盘旋在空荡荡的城堡里，深入我的体内，然后在我的身体里徘徊。
　　母亲搁在她的卧房三天，我不允许任何人碰。我在等她化成水，然后变成轻烟，到天堂去。 但是，三天了，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母亲的脸颊越来越瘦。
　　樱歌告诉我，母亲要求将她埋到土地里。我死也不同意，我倔强着，大吼着：除了我，谁也不准靠近这里一步！
　　谁也奈何不了我，而我的心情却是任何人也不能明白的。
　　母亲曾对我说过：尊贵的人才会化作一潭水，然后升华，进入天堂；而平凡的人只能化作尘埃。
　　母亲，我的母亲是尊贵的，如果父亲可以，她也可以！但是，一切都没有变化……我绝望地守在角落，为什么我想要保护的人，总是离我而去呢？我爱的人，为什么，我一个也留不住呢？
　　我对这个黑暗的世界彻底绝望了。我还能留着如何呢？我的身边只有樱歌，但她要的幸福，是我给不了的，或许，我给了她，她也会消失……我害怕，我孤独，我寂寞，我的一切原来不过是一个空空的屋子，伴随我的只有寒冷的空气，我抓不住它们，它们也拯救不了我什么。
　　突然，一股特殊的味道传来，隐隐的，那么熟悉……茉莉，是茉莉！这样熟悉的茉莉清香已消失太久了，而它现在的出现，就像是一个希望，将我紧紧套住，然后将我抱起……
　　茉儿？茉儿是你吗？
　　我问着，问着空空的四周，我的声音在回荡，帮我呼唤着茉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幽暗的长廊一边，慢慢向我靠近，带着茉莉的清香越加清晰。
　　月光突然浮现，照亮了我原本害怕的黑暗，照在她白色的衣裙上，照亮了我的双眼——茉儿！
　　真的是茉儿！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我冲向前，像要冲破所有时间的束缚，就像还是孩子时的我，扑进她的怀抱……而现在，是我紧紧地将她搂抱在怀里，她的温暖又一次，如同隔了前世今生般的重逢，让我无法松开双手。
　　而当我睁开眼，走廊的那一头还有一个身影，一个同样孤单的身影，看着我。
　　樱歌……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