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们又相见》碎冰薄荷

4、其实你一点也不勇敢 是

　　是夏天
　　毕业缓缓接近的夏天
　　辛译在路上缓缓推着自行车
　　森淼看到他
　　没有立即追上去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
　　夏天的叶子很浓翠
　　大片大片的遮住了阳光
　　树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风吹过来
　　树叶的沙沙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遮住了所有她想说的话
　　她前面的少年
　　究竟
　　还是不是辛译呢

　　转眼
　　两年了

　　森淼晓然早早考上了尖子班
　　和辛译一个班

　　这两年辛译和森淼还是和从前一样。当年的告白，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于是森淼只得替自己打着哈哈过去了，两人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这两年妈妈对森淼越来越信任，而森淼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虽然不像辛译每次都年级第一，但自己却也一路在年级前十披荆斩棘，森淼妈妈不求别的，只希望自己女儿能考上好大学，有个好归宿就够了。

　　毕业那天，森淼珍惜地把自己的书一筐一筐的搬回家，说是要证实自己初中三年的伟大战绩。
　　于是纪晓然作为被叫来的免费劳动力，实在是吃了不少苦头。
　　“晓然，”她一面吃着冰棍一面看着累的气喘吁吁的闺密，“这就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我要是有钱了，绝对少不了你的！”她意气风发。
　　换来晓然一顿痛打。
　　两人坐在屋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总结初中三年他们遇到的班主任和奇葩的人。
　　屋里的光线不一会就变暗了。
　　晓然看了看表，“这都七点了，我得赶紧回家了。”
　　“恩，好，我送你。”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没太多临别话语。
　　森淼看了看表，用家里的电话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记得爸妈说要去广场带着弟弟玩，很早就出门了，现在也没回来。

　　没人接…
　　一瞬间的心慌。

　　换了爸爸的手机号。
　　“淼淼，怎么了？”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爸，都七点了，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啊？”
　　“噢，你弟弟玩高兴了，赖在这不走。我们带他吃了个饭。”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噢，那我挂了，你们早点回来。”
　　“好。”
　　森淼疑惑着歪了下头，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回到卧室，想继续收拾一下那些刚搬来的书。
　　刚走出去没两步，电话响了。
　　“淼淼，”是爸爸，没绷住，带着颤抖的声音，“来医院吧，你妈，出车祸，现在病危了…”

　　挂掉电话，回到卧室。
　　像是幻觉，像是没听见，她继续摆弄着自己的书。

　　然后神经突然崩断，嗡嗡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连续响起来，她觉得天昏地暗，一下坐到地上。

　　眼前全是黑色的点。

　　一分钟以后，辛译爸爸过来了，“淼淼，走吧，叔叔带你去医院。”
　　森淼慢慢起身，好让眼前的黑点逐渐消散，然后干净利落的吐出两个字：“走吧。”

　　像被宣判了死刑。

　　她带着不相信的肯定音调，颤着身子出了家门。
　　辛译妈妈也来了，眼里都是刚擦过眼泪的红。见了森淼强颜欢笑。
　　车子马上开了，森淼觉得晕，打开车窗，让被阳光晒过的温热的风使劲灌进来，她的头发没来得及打理，碎发不断的打在她脸上，她感觉全身上下甚至心里，都黏糊糊的。
　　她在心里和自己较劲，一面是相信，大部分是不相信。

　　她在和自己谈判…

　　身前的两只手绞到一起，指甲拼命嵌到肉里，抠出鲜血，她也感觉不出半点疼。但是眼泪却早已经涌出来。

　　重症监护室。
　　森淼套好手套口罩，来到了病房。
　　妈妈在哪…
　　她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然后突然发现面前躺着的女人。
　　面前的这个女人，原本长而卷的头发被剃光，头上插着针口，绑着纱布。鼻腔上装了氧气罩，浑身抽动。
　　森淼失声痛哭…
　　来了一位护士。
　　“小朋友，请问你是这个人的什么？”
　　森淼抑制嘴角的抽动，“我是她的，她的女儿。”
　　那个护士看起来很漂亮，很年轻。
　　“我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动？”她抬头，满脸泪光的问她。
　　“这种抽动不是妈妈愿意的，这是神经损坏引起来的。”
　　“你试着和妈妈说话，她可以听见的。”她耐心引导。
　　“妈…妈妈，”她仍是抽噎着。“妈妈…”
　　“听，得见吗…” 她哭的缺氧，喘不上气。
　　没有任何回应。
　　“不好意思，时间到了。”
　　森淼被请了出去。

　　不知道还能挺多长时间。

　　她一个人低头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爸爸和其他人去交费，住在重症监护室里，一天就要上千块，森淼家里负担不起。
　　爸爸在打电话，借了亲戚不少钱，他叹气，烟头扔在角落里，堆满。辛译的爸妈在不远处一旁跟他说着话。

　　只要想到刚才那一幕，森淼就抑制不住想哭的念头，眼泪唰唰往下流。
　　止不住…
　　然后眼前出现一双鞋。森淼抬头，是辛译。
　　他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还淌着汗。
　　就看到抬头的女孩满脸泪水，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光。
　　森淼看到辛译，又低下头，看着地面，带着一种倔强。但是眼泪还是不住地滴下来，想到妈妈，她又开始抽噎。
　　直到最后辛译拉着自己的手，躲到一个没人的休息室，刚进门，门突然被关上，他轻轻地抱住她，拍她的肩膀。
　　然后森淼最后的防线也被冲垮了，她边哭边喊，我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她不等我考高中，不等我考大学了…
　　他肚里没有安慰的话，只能更用力的抱紧她。
　　好不容易让她睡了，就连梦里，眼睛还在流泪，嘴唇还是紧紧抿在一起。

　　森淼妈妈没能挺过去。
　　那天夜里，森淼被辛译爸爸送回家，晚上临睡觉的时候，感觉心脏一阵疼，
　　明天早上接到电话，说妈妈夜里去世了…

　　丧礼那天，她长跪不起，直到下半身的血液已经完完全全被堵塞，整双腿都肿得没有知觉了她才站起来缓一会，然后接着跪下。
　　森淼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甚至哭不出来了。
　　等到妈妈入土为安以后，那些亲戚都陆陆续续走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下自己，爸爸，还有弟弟。
　　巨大的空虚感笼罩着她。
　　弟弟很乖，这些天一直没有说要找妈妈。
　　爸爸和自己一样，整日以泪洗面。辛译的爸爸经常会来找他聊天。一时间，关于妈妈的任何话语，都成了禁忌。

　　她拿着睡衣站在辛译家门口，敲了敲门。
　　“辛译。”
　　“我能去你家洗个澡吗，我们家，水管坏了，没人修，我…”
　　“进来吧。”话被直接打断。
　　“谢谢。”
　　她第一次说谢谢，辛译怔了怔。
　　她已经好多天都没有洗澡了，头发早就粘糊在一起，身上都是泥，就连衣服也都一直没换。
　　打开蓬头，让水就一道道划过自己的身体，她仰面迎着蓬头，用水把自己浸泡了好久，才开始清洁身体和头发，最后再打上洗发水和沐浴露，冲了冲，换了睡衣，开门，浑身的轻松，和无力感。

　　“辛译，我好了。”森淼小心翼翼地讲出来。
　　“恩，过来吃饭吧。”
　　“不，不用了，我还是回…”
　　“我妈多做了。”
　　“噢，好。”
　　她没有心力往别处想，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淼淼啊，阿姨做了糖醋排骨啊，多吃点啊。”辛译妈妈很心疼，这些天，森淼已经消瘦了不少，脸上有的一点婴儿肥在经受这几天以后早就变成瘦削的脸了…
　　森淼点头应着，筷子却一直在米饭里徘徊。

　　回到家，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这些天，她很累。

　　梦里依稀幻化出妈妈的影子，然后是跟她挥手告别的场面，妈妈穿着白色羽绒服，坐在车里，笑着向车外的森淼说再见。森淼不忍，可还是向她招了手，挥泪告别。

　　再见了妈妈…
　　再见…

　　有些事
　　会让我们一辈子见不到自己爱的人
　　譬如生离
　　譬如死别
　　我们被命运隔断
　　被时间拨远
　　但在某个梦里
　　在某个你难过无助悲痛欲绝的梦里
　　你仍旧可以拥抱她
　　你仍然可以尽情的冲她撒娇
　　诉说你的私密情话
　　因为那是另一个空间
　　被自己操纵的空间
　　应该感谢谁呢
　　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了造梦人
　　再见

　　梦里见

　　八月二十号，离上学还有三天。
　　森淼考的不错，班里第二名，和辛译差一名。但是，她知道家里的经济负担。
　　“爸。”她走到爸爸跟前。
　　“恩，坐吧。”他仍旧颓废，声音充满无奈和叹息。
　　她还是抠着手指。
　　“爸爸，我不想去重点高中了。”重点高中很贵，加上需要每周老师的补习费，她的家庭，负担不起。
　　“我上那个普通高中就行，就是离家远点。”她已然下了决心。
　　然而她没有想到，自己迎来的，是更重的打击和歇斯底里的失望。

　　“森淼，你知道吗，你妈妈的去世给我们家的经济带来了很沉重的打击。”
　　经济么…
　　自从妈妈去世以后，爸爸一直颓废，整日靠烟酒度过。
　　现在他说出的第一个词，原来是，是经济啊…
　　她忍住冲动。
　　“我知道，所以还是去普通高中吧，我会再申请贫困补助。”
　　“森淼啊，”爸爸眉头紧皱，微微低着头，“念了高中，就不要再回来了。”

　　不要再回来了？？？

　　“爸爸知道你委屈，这里有一张卡。”他用手推过来，“里面有二十万，你妈本来打算给你出嫁用的，就算你妈病危我也没动过，这三年，你用这些钱好好过吧。”
　　森淼的眼泪紧紧绷住，全身打着颤，直直的盯着自己的父亲。
　　“还有，以后没什么事，就别再回来了。”
　　“爸，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她…

　　“不要再叫我爸了，我不是你爸…”

　　像在黑暗中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知道。

　　四岁时妈妈牵了她的手来到络堤的时候，是面前的这个人给了她父爱，带她去游乐园，去海边，把她高高举起放在自己脖子上，俯身趴下给她当马骑…

　　这么多年，她以为所有这些都已经顺理成章了，爸爸已经毫无保留地爱她了，原来，不是这样的…

　　再以后，自己就没有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