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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傅 ...

  •   -----------------------------------瞬璎篇--------------------------------------

      始初9年,怀王弑其父,登帝位,改年号“太平”。时庆帝为人臣,至左相。怒斥其不孝。王恶之。帝出。三军乃随。三年,帝举兵而陷据丰。手刃逆臣,部下掷器山呼。帝乃立。改国号“温”,年号“建初”。
      ——《帝王策•庆帝》
      怀王弑父,自立。当是时,庆帝为人臣,出据丰。后复而攻,城陷。帝改国号为“温”,年号“建初”。
      ——《五国乱•温史》

      突然“吱呀”一声,我侧过头去看时,原来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我吓了一跳,这一笔差点走偏。
      长桌旁高高的灯架上,火光晃了几晃,“哧”的一声灭了。
      已经斜下去的夕阳把扆的影子拉着长长的,投在面前的纸张上。刚刚写下去的墨迹还没有干,我轻轻吹了一口气,抬了抬有些发酸的手,然后听见身后“哗啦”一声,竹简随意拢上的声音,我知道是张昀已经起身,准备掌灯了。我于是眯起眼睛,细细的阅读下一句。
      《庆帝传》卷首记载:“庆帝初为人臣,怀王乱。帝平乱,拥天下”。
      我微微叹了口气。昀合下灯罩,转过头来问我道:“是看到了莫子舒的《庆帝传》了么?”
      我笑:“你怎么知道,难不成还真有通灵之说?”
      我摇了摇头。感慨道:“莫老夫子虽得帝王厚爱,可是心里终归是遗憾的吧!”
      张昀走过来,拉了张凳子在书桌旁坐了下来,道:“先时,老师也曾因莫子舒的话慨叹。”
      我来了兴致,索性搁了笔。把桌上一踏古卷堆在一边,趴下来仰望着他,问道:“父亲当时怎么说的?”
      他撇了撇嘴:“老师说‘子舒子仍是这么固执’。昀还问老师,那为什么仍以夫子相称。老师说‘我敬的,是夫子的学识’。”
      我叹了口气:“庆帝曾请舒子立传,舒子道‘左相拥天下,子舒方敢不负先朝’。后来广文帝平定天下,子舒子已高龄,还是来朝见广文帝,请为庆帝立传。这份执着真是少有。”

      莫子舒,常有人称他是当朝最后一位大儒,生于壬舒31年。年仅14就声名远扬。当时是昌朝慕容氏统治,莫子舒因他是异族,不考取功名,也不谋官入世。昌明帝登基后,亲自去请莫子舒。他席间不正视明帝,不发一语。明帝也不以为恼。出来以后,明帝对身边人说:“夫子固执如此,然盛名之下必有真学识。”后来人们便以夫子相称。明帝在位仅两年便驾崩。其弟即位,称恭宗。恭宗残暴,好女色,不问政事。天下怨声载道。当时韩俊任浒洲太守。莫子舒与他交好。后来韩俊举兵起义,于公元1053年灭了昌朝。自立燕国,改国号始初。莫子舒便掌管太傅阁。始初9年,次子韩义峻弑父夺位,提着剑站在朝堂之上,庆帝那时候还是左相,怒斥其不孝。他却不理会庆帝,只是看着莫子舒。
      历来太傅是最为帝王尊敬之人,执掌傅呈殿千万古卷,学识渊博,虽无实权,但说话举足轻重,历来影响朝纲极为深远。
      而莫子舒不但是夫子,更是开国功臣。只要他同意,那么便可以得到朝臣拥戴。
      莫子舒只是长叹一声,说:“臣不敢忘先帝知遇之恩。自当辅佐燕国。”于是韩义峻即位,称怀王,年号“太平”。庆帝愤然离开,领兵出了都城据丰。
      太平2年,留侯齐耀辉弑君夺位。莫子舒逃离据丰。投奔庆帝。1065年,庆帝领兵攻陷据丰。立国“温”。请莫子舒任太傅,并编写传记。莫子舒推辞说:“子舒苟活于世,愿在有生之年再见傅呈殿。左相拥天下,子舒方敢不负先朝。”
      莫子舒仍称庆帝为左相,显然是不承认他的帝位。庆帝也不以为不敬,仍许他自由进出傅呈阁。
      直到1135年广文帝平定天下,莫子舒已近百岁高龄,仍是来朝见,请为庆帝立传。广文帝笑着对他说:“夫子终肯承认帝了。”莫子舒道:“左相今拥天下,子舒不忘先前之言。”
      天授2年书便编纂修订好了。不过数日,莫子舒也便与世长辞。
      不过书名是莫子舒亲定的“庆帝传”,可能已经是认了这个君主。

      我悠悠的想了许久。张昀拍了拍我的脑袋:“好啦好啦,先生无需为前朝旧臣浪费感情了。还是赶紧整理吧。帝姬的大典不是近了么。”我白了他一眼,道:“了解夫子为人,才可以懂他的书籍。”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把思绪从那个颤巍巍的老学究身上拉回来。摊开古卷。蘸了蘸毛笔,继续书写。张昀起身,负手立在扆前,看着上面刺绣的花纹,突然冒出来了一句:“这水翻腾的古怪。”我不停笔,头也不抬地说:“倾水激流暗涌,不过白日里看时如画般沉寂。”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毛笔走在纸上的沙沙声。

      这太傅阁,只是傅呈殿里的其中之一,初时名为坠经阁。历来只有太傅可以进入。邺武帝初时一统天下,临水建了这坠经阁,命当时大学子梅紊闵记录天下实事,并搜罗各种书籍,移入坠经阁。昶平王晏驾,宠妃之子叶祖即位。史称迢王。谁曾想先皇后之子叶添偶然一次翻阅太傅阁,知昶平王曾说:“朕初欲立长子,毕竟嫡出。然贵妃势如此。”于是质问梅紊闵。梅紊闵说:“先帝确实说过这话,然臣下也只是尽职责,记录而已,而且先帝传位诏书上写的明明白白是由迢王即位。”叶添也是年少气盛。居然带兵入宫,弑太后,逼迢王逊位。自立为平王。直到昭和19年,太傅辞世。平王在临水榭,遥望傅呈殿,对帝师赵炯说:“朕之位,来源偶然。若非当时。如今站在这里与卿对话的便是朕弟。”平王在位的最后几年,越来越郁郁寡欢,悔意流露。昭和26年,平王下旨,命往后只许太傅可入坠经阁。又对赵炯说:“你若以后需查阅资料,便由太傅手录出来,看过便焚了吧。”昭和27年,平帝传位于迢王嫡子少康,剃度出家。
      靖王少康从叔父那里接过皇位,也是感慨万千。这时候梅紊闵已高龄,靖王便修先帝圣旨,命太傅少傅及九卿,都可入坠经阁。
      到了赵孝帝赵康,坠经阁的书已多的堆放不下,孝帝便命扩建。才有了现在宏伟的傅呈殿。傅呈殿里多是各种书籍,更有些世上已绝迹的古书,很是珍贵。这时候不单是太傅少傅九卿,太学的学子们请旨,也可以进来查阅一些书。只是最先的坠经阁,被用来放置历朝史实和宫闱秘闻,还有历朝君王的圣旨,除了太傅,任何人不得进入。后来,朝代几经变换,这条规矩却不曾变过。
      人们也因此称坠经阁为太傅阁,以至于本来的名字却渐渐忘却了。
      所以这傅呈殿虽然临水而建,远处风景极佳,可是一直以来冷冷清清。一个人在这里与古书相伴,总是寂寞的。
      好在有张昀,偶尔翻书发发感慨,总是有个人回应。

      太傅之职向来是由前一任太傅亲自挑选和培养,待其过世后,由皇帝在大典上委任,祭拜过宗庙才算被承认。
      张昀是父亲的学生,常侍奉在父亲身边,而父亲每入傅呈殿,也带着他。俨然是下一任太傅人选,也是才华横溢之人。

      现在是天羿朝,孝敬18年。
      我生于孝敬9年,母亲本来体质虚弱,生我时耗尽精力,只来得及给我选了个名字:郁瞬璎。便阖然长逝。仁宗于是接我进宫,亲自抚养。我名义上也算父亲的学生,所以自幼便可在傅呈阁翻看书籍。
      父亲早逝,张昀便暂时代替父亲尽太傅职责,我只是更多的留在傅呈阁,阅读,把所有的时间用来阅读。
      可是仁宗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改变了这种现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意思,仁宗查看太务府九卿编纂书籍的进程后,竟然缅怀起我已去世的父亲来,回宫之后便下旨,追谥先父为“傅康侯”,晋我为准太傅,允许自由出入太傅阁。诏书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是昭告天下了,并解散了九卿拟定的正在甄选的太傅人选。最初的错愕过后,我现在倒是已经平定下心来,继续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今日是五月初二。15日是太傅的册封大典,仁宗将在大典上正式加封我为傅相。日前仁宗婉转地说历来太傅受封,要在大典后的祭祖仪式上呈上一部我朝历代帝王功绩书,希望我能亲手执笔。我也知道,是因为我太过年幼,怎么着也需要震慑一下朝臣。仁宗下旨,张昀也可协助我,一同进入太傅阁。于是我便彻夜守着这冷清的安静的地方。好在祭祖用的功绩书不需太繁文缛节,统统只用几句话便可以书写就,只是需要查阅大量古籍,免得漏了一点两点,被指责大不敬。
      而朝臣反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月前,仁宗匪夷所思的立还未满9岁的我为准太傅,据昀说,反对的折子递了多半个朝桌。仁宗一笑了之。而我只是顿顿首,又取了一卷竹简。
      张昀还奇怪,他说你这反应竟有些像老师,不温不火的。
      我淡淡的道:“太傅日日跟着皇上,凡事都要记录,本身就繁琐而复杂。当今圣上虽治国明智,但是喜怒异常,又极易动怒,而且行事诡秘难测。我这么小,不懂人情,离他太近保不准是一件坏事。”
      仁宗虽然庙号为一“仁”字,但是为人苛刻严厉,凡是因自己喜好而评定。不要说朝中大臣,连后宫妃嫔媵嫱,说话都极其小心谨慎,生怕有一丝差错,便会遭受刑罚。
      最初我也是惴惴不安,然而几次见到仁宗,他总是和蔼的跟我说话,礼节上也不大要求我。我竟不知如何开口。现在倒是略微想明白了一点,正是因为我年幼,才会被晋为太傅。先父不过是一个借口,哪有说学识气度是可以传与子嗣的?古来太傅多以谏著称,仁宗大概是很反感听到反对的声音,所以才借着先父的名望把我放上太傅的位置。说白了,其实我就是一个虚设。只不过有个人坐在了那个位子上,就免了其他诸多人日日惦记着。想通了,便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我提笔蘸了蘸墨,忽然又想到这门,说:“什么时候找工匠修一下吧,上千年的东西了。”张昀只是轻轻地走过去,抬手掩上了。许久没有回音。然后我听见背后竹简“哗啦”一声翻开的声音。

      “……然仁宗以仁义治朝,以胸襟容人,国运昌盛,后世之羡赞不可量也。”
      终于写下最后一个字,我长吁一口气,拿起面前的纸,抖了抖,靠在椅背上,细细的往下阅读。我一边在脑海里迅速的回忆看过的所有书籍,一边和纸上每个词对应。张昀也放下书籍走过来,坐在椅子上等着。
      终于,我把纸往桌子上一放,说:“好了。”
      他皱皱眉头,取了过去,又核对了一遍。
      我用手按着太阳穴,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放下纸,走过去拉开了门,仰头看着。我也起身走过去,已经可以看清灰蒙蒙的天空了。张昀说:“寅时了。”又低下头,对我说:“总是这么熬着,对身体可不好,回去要记得休息。”
      我叹口气,点点头。又转回到桌边,把那一沓纸归拢在一起,装进盒子里,贴上封条,踏上太傅的印章。我理了理长服,捧起盒子,说:“走吧。”
      这傅呈殿里冷冷清清,我看着张昀取出巨大的玉石钥匙锁好门。已经立夏了,早晨却还是阴风阵阵,外面巨大的树木投下模糊的阴影,叶子稀稀疏疏的。我心里猜想着,不知道那些御蝠营的暗士们都藏在哪里。
      傅呈殿外不是由官兵守卫,而是由皇上亲自组建的御蝠营保护。据说这是一支由经过特殊训练的人组成的部队,人人身怀绝技。而且神出鬼没。在这里这么多年,我甚至没有见过他们。
      走出傅呈殿的时候,张昀说:“今日还是要走回去么?”我收回视线,把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支诡秘部队的存在”——强行抹去。然后淡淡的应了一声。连着这几日,每日早晨出了傅呈殿,都会穿过苑息街,在那里吃了早点再回宫里。我喜欢走在这些百姓中间的感觉,听到他们大声的吆喝和低声的细语交谈。那种亲切和自然,是宫里的小心翼翼无法相比的。
      张昀抿了抿嘴,很艰难地说道:“可是这盒子,就怕万一……”
      我很随意的说:“噢,那你先回,我吃完早点就自己回宫。”
      他立刻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说:“我怎么能进内宫啊。”
      我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着他。他挑了挑眼睛,走上前去拉开了傅呈殿的大门,门口赫然停着一辆马车,六个骑马的侍卫护驾。看见我们出来,在马上微一侧身。我狠狠瞪了张昀一眼,只得气呼呼的随他上车。他接过盒子,对车夫说:“直接到太极城白虎门。”
      我一路上低着头,不和他说话。马车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我接过盒子,掀开帘子,跳下车。对车夫道:“去太学馆。”然后取出通行令,沿着长长的宫门进去,我听见背后马车缓缓启动的声音。
      我快步向前走,这里离我住的书裳斋不远,所以没有乘软轿。
      没走几步,远远地就看见一大帮人朝这边走来,走进了才发现是宫女们太监们,手里都捧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居然还有一个人举着仪仗用的红杖。他们看见我,都侧过身站定,等着我先通过。我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心下甚是疑惑。
      这还不算,一路上几乎每隔几步就可以看见神色匆匆的宫女们,我越走疑惑越重。这条路一向宫人稀少,所以我往日才可以慢悠悠的边欣赏风景边往回走。可是今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绕过憧绘宫,就已经可以看见书裳斋的尖顶了。茨儿早已在门口等候了。一看见我,就忙不迭的迎上来,接过盒子,开始数落我:“小姐,怎么又是这么晚才回来?对身体不好啦,说过你多少回了,看看你,真是的,这盒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已经都整理好了?啧啧,累了这么多天了……”我嗯嗯啊啊的点头答应着,还不忘告诫她一声,盒子一定要好好收着。茨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小姐,奉宁太后回来啦。这下子忱妃娘娘可有的看了……”我嗯嗯了两声,脑子晕晕乎乎的,只想着赶紧歇息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转过身,问道:“什么?再说一遍。”茨儿被我吓了一跳,支支唔唔的说:“我……奴婢是说,忱妃娘娘……”我打断她:“前面。”她“哦”了一声,道:“奉宁太后回来了。”我心里一喜:“什么时候?”茨儿笑着对我说:“就知道小姐会高兴。今儿下午到。”难怪宫里这么匆匆忙忙的准备着。茨儿一边张罗着给我准备糕点,一边絮絮叨叨:“太后娘娘的车子都已经到了据丰近郊才通知的宫里,今儿早上可忙坏了……” 我一边吃糕点一边想,皇室唯一加封公主的帝姬羿芙婉是瑾妃顾之璇所生,瑾妃是忱妃顾旻淑的亲侄女,生下帝姬就过世了,谥号为孝懿皇贵妃。帝姬便由忱妃抚养。皇上甚是宠爱瑾妃,对帝姬也是宠爱有加,于是经常出入丘簟宫。忱妃初时只是个三品的婕妤,只因抚养了帝姬,加之仁宗又念及其是瑾妃亲姑姑,直晋数级,前年初晋其为九嫔之首的昭仪,不过几个月,又晋为妃。而且现在恩宠不断,这个已经年近半百的女人,如今在宫中兴风作浪,只怕太后是因她才回来。更何况忱妃膝下还有皇长子,暨王羿舟景。两个女人,我吐了吐舌头,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我迅速的往嘴里塞完了糕点,喝了两口茶,使劲咽了下去,站起身来拍拍手,说:“好了,茨儿,也不早了。咱们也准备准备吧。”茨儿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小姐,太后下午才到,皇上命申时在绛寿轩摆驾迎接。现在时辰还早,小姐还是去歇息一会儿吧。”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再一次叮嘱道:“一定记得要叫我。”茨儿放下帘子,道:“知道啦,小姐。您就安心睡吧。”我笑了笑,盯着帐子顶,突然想起皇太子羿舟敬,生母是当年仁宗还为太子时的正妻,也是因难产而死,仁宗即位后追谥这位太子妃为孝端洪仁皇后。皇太子自幼由姐姐羿舟磬抚养长大。羿舟磬一直未嫁,仍住在宫里,可是没有了母亲的庇护,日子想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又想起帝姬,何等荣光啊,一出生便赐号“昭婉”,年前十岁生日的时候加封“晗虞公主”。虽然这么多年皇后之位虚席以待,可是羿舟磬虽是嫡出的皇长女,但是至今也没有公主封号,想必孝端洪仁皇后生前也是不得宠之人。
      果然是子凭母贵。可是皇后之位空闲了这么多年,现如今侍奉仁宗最久的忱妃也已贵为皇妃,四妃之位指日可待,不知道会不会一朝登上六宫之首的宝座?我模模糊糊的这么想,睡了过去。

      茨儿叫醒我的时候刚刚到未时。梳洗过后时候尚早,我于是对茨儿道:“我们从籁音阁穿过去,绕着东六宫走着去绛寿轩吧。”茨儿低头算了算,说好。
      籁音阁和相联的延清花园里空空荡荡,我笑着对茨儿说:“你看,往日里妃嫔们最喜来这里,今儿好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能安静的看看。”茨儿笑:“小姐,咱们的书裳斋也连着这花园,也不见您平日里走动。”我撇了撇嘴:“咱们那里是南花园,风光怎么比得上娘娘们常来的北花园?”也的确如此,越向北走,树木就越是枝叶繁茂,奇花异草也多了起来。
      走出小巧的圆形的花园东门,便是宽阔的青石板路和满眼的红墙金瓦的殿堂,已经可以看见有妃子们的软轿经过了。我沿着宫墙走到绛寿轩门口,先是心里一惊,满是珠翠环绕的女子,王公大臣似乎也已经到齐了,再向中间一瞟,一抹明黄色,更是心惊。我一向没有时间概念,不是迟了吧。我偷偷低声问茨儿,茨儿说:“还不到申时呢。”我吁了口气,安下心来,快步朝殿台上走去,坐在下首的大臣们纷纷转过头来,注视着我,我强忍住打颤,装作没有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这是成为准太傅后第一次与朝臣们见面。我径直走到皇上面前,蹲下身,行了个礼。因是未加封,虽代太傅职责,却不以傅相之礼相见,所以我所行的,仍是后宫女子的礼仪。皇上也微微欠了欠身。我于是站直,从侧台阶走上去,站在仁宗左侧身后。右侧站着张昀。我悄悄的斜过眼睛,朝他眨了眨。

      酉时的钟声敲响了,隔了一会儿,就有太监来报,太后已到了定安门,酉时过半,太监再次来报,太后已进了玄武门,然后,远远地,听见响节的声响。终于到了。
      十二响敲过。
      戟五色绣幡的尖顶转了进来,然后是戈五色绣幡,锽五色锦幡,小雉扇,红杂花团扇,锦曲盖,紫方伞,红大伞,班剑,金吾杖……终于看到了锦花盖,皇上站起来,身后跟着妃子们,迎了上去。一顶明黄色轿子缓慢的抬了进来,有太监置下了金脚踏,侍女掀起九重金丝银线双秀凤舞九天的两扇帷幔,扶着一人走了出来,皇上几步跨过去,跪下高呼:“儿臣恭迎母后銮驾。”背后所有人都齐齐跪了下去:“恭迎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身着明黄色百鸟朝凤的朝服,顶戴金簪凤凰头饰,由侍女扶着,立在这绛寿轩,接受后宫妃嫔和满朝文武的参拜。我因为代傅相的身份不拜后宫,只是站在仁宗身后,满心欢喜的看着太后。太后冲我一笑,然后走上前来,扶起仁宗,道:“皇儿不必多礼。你们也都起来吧。”
      “谢太后。”于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太后拉过我的手:“三四年不见,瞬儿都长这么大了。”我低下头,行了个屈膝礼:“回太后,是有三年不见了。”太后笑着摸摸我的头,仁宗也笑着道:“儿臣晚上在籁音阁摆宴,恭迎母后。”太后点点头,放开我,又与后宫女眷随意闲谈了几句。然后对着这满园的人说:“哀家朝夕佛前修行,为我天羿朝祈福,祈祷万民安定,皇帝身体安康。久不过问六宫之事,即日帝姬受封大典,六宫无主,哀家愿以修身之性祝佑帝姬,并祈求皇室子嗣绵延。”
      所有人齐身再拜,口呼“太后圣明”。
      太后点点头,扶着侍女的手,朝慈宁宫走去。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四下里都是“恭送太后”的声音。

      我远远地注视着太后的背影渐行渐远,头顶上九凤金约的光芒越来越淡,最后汇聚成一个点,终于消失不见。我收回目光,躬身对仁宗道:“陛下,臣今日大典祭文刚刚完成,但仍有失虑之处,须详细校对。籁音阁之宴恐不能行,望陛下恕罪。”皇上迟疑了一下,道:“也好,祭祖之文事关重大,还望爱卿辛苦多日。朕有张昀在侧。”我再一次举手,行了礼,倒退几步,转身穿过人群。
      我一个人走回书裳斋。茨儿仍是等在门口,见我回来,忙问怎么样。我摇摇头,拉着她走进内堂,道:“皇祖姑姑愈发老态毕现了。”茨儿也叹了口气。
      太后是我爷爷的亲姐姐,是父亲的姑姑。母亲过世时下旨接我进宫抚养的也是她。每隔一段日子便要去在卧佛寺吃斋念佛,祈祷上苍保佑我朝繁荣昌盛。
      我抿了口茶,对茨儿说:“皇上晚上摆宴籁音阁。我告了假。”茨儿惊道:“小姐怎么不去?不是刚好可以看看太后么?”我拍拍脑袋:“急什么?太后这一次回来,住的时日可就长了。”
      茨儿“哦”了一声,又欢喜道:“难得小姐晚上住下来,我去给你准备好菜去。”
      晚膳过后,我放了其他宫女们的假,准她们去籁音阁看焰火,一个个谢了恩,欢天喜地的走了。只留我和茨儿,倪薇,还有淑伦,这些自我出生就照顾我的侍女们,坐在一起吃点心喝茶聊天。倪薇忽然道:“也就只有小姐这里不苛待宫女了,若是在那些娘娘们的宫里,不敢想象还能和主子在一起喝茶。”我一愣:“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不如当初在府里过得舒服?”淑伦笑着说:“比在府里可好多了。”又看着我,说:“小姐就要成为太傅了,夫人若是有灵,也会替小姐高兴的。”我慢慢嚼着糕点,偏过脑袋,突然想到近身的侍女们从来没有谈论过母亲。我脑子里面犹豫的转了几转,最终还是决定不问了。
      我沉默的坐着,手心里都是冷汗。气氛就这样缓缓淡了下去。
      一片火花腾空升起,把整个外殿照的明如白昼,茨儿跳起来,拍着手道:“看呐,焰火。”红色黄色的焰火在极高的地方散开,形成花状,远远的有“轰”的声音,阴霾似乎过去了。
      我也笑,缓缓的站起来,踱至门外,扶着栏杆,仰头望着漫天绚烂。

      晚上一个人坐在床上,眼光里映着烛火摇曳。我哀哀的吁了口气。一直到茨儿拍拍门,问:“小姐睡了么?”
      我“嗯”了一声,道:“就睡下了。”然后吹灭蜡烛,眼前一片黑暗。
      我躺下之后,又回想起祖姑姑今日说话的神态,似有什么话对我说。我翻了个身,闷闷的想着,什么时候还要出入慈宁宫一趟了。
      一直到入夜时分,还隐隐的听见籁音阁传来的戏文声,细细的女声哀怨而悠长,一丝一缕的灌进耳朵里,“桃花谢了点唇妆,绽开了离别思绪几多愁……太匆匆,只怪这廊桥西向,此去离别,娇娇年华,怎经得起秋霜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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