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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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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璎篇---------------------------------------
又是一年三月,甄选秀女和宫女的马车陆陆续续抵达帝都。
原本新帝即位,当年就应当选宫女子,可是睿宗即位已近新年,我便让户部报了名册上来,留那些女孩子一两个月,让过了年再进宫,于是和选秀的日子重在一起,上千辆车在外沙桥排开,等待换乘,据说很是壮观。
不过我只有幸见到了玄武门的点选进宫的状况,一车六个女孩子,按名册上的顺序抵达,点一个进一个,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报名字的小太监声音浑厚,远远的送了出去。
我的车撵进门的时候被拦住了,运载等待选拔的女孩子的车子抵达然后撤离,迅速却密集,整个玄武门外全是秀丽的女孩子们,低着头等着念到自己的名字。
原本应该是半夜抵达的,但是临时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在路上耽搁了,再加上人数众多,拖到了白天里。
于是今日所有车架必须绕道走,但凡进玄武门的车,都要停下,在门内换乘。我于是在茨儿的念念叨叨声中下车,我倒觉得没什么,反而很有趣的样子。茨儿就不同了,前一阵子事情太多,我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往往是就着蜡烛微弱的光茫小憩一会儿,不过一会醒了又开始忙碌。茨儿放心不下,自睿宗即位,宫内事态安稳了,便整日在我身后跟着,一有时间便让我休息,任何一点机会都不放过。这丫头。
我还未走近,早有眼尖的小太监瞅见我,立刻赶了上来,忙不迭声儿的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在门内候着呢。”
我笑了笑,绕过队列。秀女、宫女的队子是分开站立的,看服饰就大概看出来了。
选入宫中的女子有两种,一种是秀女,一种是宫女,原本秀女和宫女分开。秀女是官员的女儿,可以选为妃嫔或指配给宗室王公大臣的子弟。宫女是内务府佐领下的女子,地位较低,供内廷役使。
秀女年岁都在13至16岁之间,正是明媚鲜研的时候,其父亲都为正五品以上官员,家世还算不错,所以穿着举止都很得体。站在那里自成一片亮色。不过娇俏之态也很重,三月的阳光还不是很炙热,还是有不少先到的女孩子用袖子掩面,以免被阳光晒到。秀女中特殊一点儿的是采女,是地方官员考察举荐的女子,虽然服饰差了那么一点,但是面容都十分秀丽,更有不少惊艳者。
最可怜的就是待选宫女的女孩子,历代宫女中,有一套严格的规矩。史料记载:“宫廷岁选秀女,凡选中者,入宫试以绣锦、执帚一切技艺,并观其仪行当否,有不合格者命出,以次递补,然后择其优者,教以掖庭规程,日各以一小时写字及读书。写读毕,次日命宫人考校,一年后授以六法。”这些宫女中比较优秀的就成为宫中的女官。
被选中的宫女一部分被分配到皇帝、皇后、嫔妃、皇子、公主等各宫中随侍。其余的部分就分配到六局处服役。宫女入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剃头、洗澡,等年纪稍长才可以把头发留起来。刚进宫的小宫女要由嬷嬷教她们各种礼仪和梳妆打扮的技巧,嬷嬷一般非常严厉,动辄非打即骂。如果聪明灵巧,半年就可以服役了,这时候才能有月钱可拿。若非家门败落或者是另有苦衷,一般人家是不会送女儿到宫廷里来的。
我从她们身后走过,不知道这些女孩子是否知道她们即将面对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大冷的天儿,还有不少人衣衫单薄,就这么站在寒风里等着。
再往前才是秀女,我从旁边经过,有不少人睁大眼睛猛瞅。我微微一笑,却也注意到,因为人数众多,小太监先念秀女的名字,是等秀女点选完了才轮到宫女。那些达官贵人的女儿早已登车了,这厢还在等待。我皱了皱眉,想着让他们加几个人,同时点选。脚步顿了下来,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管这事。
茨儿在我身后跟着,小声说:“小姐,怎么了?快进去吧,这天寒地冻的。”
我索性迈开了步子,心想我此时对她们好了,日后说不定害了她们,也罢,宫里面险恶,还是从开始就让她们知道吧。待上了车子,我翻开手里的名册,这册子一式五份,除了户部一份备案,傅呈殿净事阁留一份作为记录外,内监总管有一份供每日点选,内务府一份,再就是我手上有一份。
清晨下朝之时才递到手上,薄薄的三本,还没看。此刻我饶有兴趣的翻开,茨儿嘟起了嘴巴:“小姐,您歇着一会儿吧。”
我一边翻一边说:“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顺手翻翻。”
她在旁边坐着无聊,又问:“这甄选,最后是您决定还是淑妃娘娘决定?”
我不假思索:“我啊。淑妃不是还没正式册封么?”
“为什么一定要您亲自捧册子册封呢?九卿里面出来一个人不就行了?”
我合上名册,看着她,笑道:“因为六宫无主,所以良媛此次晋封淑妃,相当于统率后宫之主位,所以要我去下册子。”
茨儿还是很疑惑的样子,“哦”了一声又问道:“我听倪薇姐姐说,皇上晋良媛是逾位了的,什么意思啊?”
“若是太子妃还在,此刻应当是皇后了,那么执掌凤印统率六宫便没有什么麻烦。但是太子妃薨,皇上不打算从原先妾中选一个出来即后位,那么必有人出来代掌,睿宗为皇太子时,除了皇太子妃,有两位良娣,一位良媛。按常理,应当良娣位居良媛之上。但是为了均衡,所以此次晋良媛为淑妃,两位良娣倒要位列其后了。”
“倪薇姐姐说良媛良娣是同一个等级的,为什么皇太子登基,晋封的时候会有差别啊?”
“只是个习惯。皇太子初即位,照例不封四妃。所以一般良娣为妃而良媛位列九嫔。可是日后册封四妃,习惯良媛为贵妃淑妃,良娣则为德妃贤妃。就像同是秀女,册封八品时,官宦女子封御女,地方举荐上来的则封采女。习惯而已。”
“那良娣岂不是总是低良媛一个位次?”
“不尽然。若是皇上欲从嫔妾中封后,则必然是良娣,不会是良媛。”
茨儿点点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不得不苦笑着解释:“娶妻娶德,娶妾取色。良娣重德。良媛重色。宫妃里面才人美人同一个道理。”
茨儿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这样啊。不过那些待选宫女的女孩子好可怜呐,这么冷的天,她们还穿的那么单薄。”
我笑了笑,正要答话,突然后面传来马蹄响声,我吩咐车撵停了下来。诧异的望了茨儿一眼,她一脸震惊,打帘子下了车,马蹄声在边上戛然止住,有人毕恭毕敬的说:“大人,鸿胪寺卿在玄武门外恭候,有事呈奏。”
我一时恍惚,下了车,茨儿一脸焦急,我挥挥手,止住了她担忧的话。转向那个端坐在马上的年轻侍卫,他见我下车,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说道:“大人。鸿胪寺卿似乎是追随大人车驾而来,属下见大人车撵使出不远,斗胆代为通传。”
我“嗯”了一声,让他起来,道,“让他稍候。”侍卫行了一礼,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我带着调皮的微笑,对茨儿说:“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和鸿胪寺卿有要事商讨。”
茨儿满不情愿的答应了,问:“小姐什么事儿这么急?”
我眨眨眼:“不知道。总之,我今天有个理由休息了。”我轻声笑着,扔下目瞪口呆的茨儿,上了马车。
我又回到玄武门,通过甬道。秀女还没有点选完,似乎还有等待的人越来越多的趋势,宫女都抱作了一团,还有不少秀女小声的抱怨。小太监拖长了调子,不紧不慢的。
鸿胪寺卿的车停在远处,盛裴看见我回来,远远的就咧嘴笑。我回了一个笑意。终于没忍住,转头对旁边监察的公公王翀说:“这大冷天儿的,加派几个人,同时点选吧。”
小太监停下来,几个审查的嬷嬷也停下来,我笑了一下。王翀立刻跑前跑后的喊起来,末了还不忘弯着腰恭送我,堆着笑说:“大人慢走。”我心情不错,于是也冲他道:“有劳公公了。”
我踏上盛裴的马车,舒舒服服的做好了,才问:“什么事啊?又把我折腾回来?”
盛裴扯了扯嘴角,道:“这事儿不好说,到我府上大人就知道啦。”
我盯着他,他立刻转移了目光,看着我手上拿着的名册,说:“是今年待选女子的册子么?”
我“嗯”了一声,仍旧盯着他。他躲躲闪闪的说:“听说西南造办处送了不少漂亮的女孩子,有对机灵的双生子也在里头。”
我再次“嗯”了一声,道:“我自会留意的。别岔开话题。”
他无奈的笑了两声,道:“不是我啊。暨王西北大军的旧部跪在我府上好几个时辰了,只求能见大人一面。”
“哦?鸿胪寺卿这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我下朝才听家仆说了此事,想着借大人一点儿时间。”
“暨王的旧部,怎么会求到你的府上?不知道去礼部通报名册的么?”
“报啦。可是礼部给退了回去。这个时侯,提暨王的事,大家也都不愿意接,都知道……”
“知道什么?”
盛裴自知失言,住了嘴。我跟上问了一句。他摇摇头,慢慢的说:“今上和暨王兄弟不和,是明着里的事情。这个时侯,官员们也不愿意触了霉头。”
我冷哼一声,转过头。
“大人。不是下官愿意管闲事。礼部拜名通牒,原是尚保寺卿治下的事情。可惜他现下称病,不见访客。这个人也是没有办法才越级找我。”盛裴很郑重其事的说。
我道:“好吧。是什么人?”
“西北军副都统,薛时而。”
“可说了是什么事情?”
“不清楚。只说要见太傅大人您。”
我琢磨了一下,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不过西北军统帅皆不是御蝠营出去的。于是道:“毕竟是个正二品的副都统,敢擅离军务,就见见吧。”我扫了他一眼,加上一句,“不过下不为例。”
他一笑,道:“还好下官和大人还有点交情,否则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下官,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唯唯诺诺了?”
盛裴呵呵笑着,取过我手里的名册,道:“借我看看。不算逾礼吧?”
我横了他一眼:“算!怎么不算?不过我准了。”
盛裴的府邸很是小巧精致,位置也选的极好,虽然和最繁华的街道仅隔着一条街,但很是安静,闹市之中越发显得静雅。有自己的名字,叫“璩雅小筑”。门前右侧是一只单腿独立的石鹤雕像。我走过去摸摸它的脑袋,笑道:“嘿!你什么时候也有这般雅兴?这鹤不错,比狮子有意境多了。”他凑过来,道:“还是先祖请人雕的。我觉得很不伦不类。既然你也觉得好,就留着吧。”
我嗤笑:“我的话,什么时候这么有效力了?”
他两手抱在胸前,懒洋洋的说:“太傅一语可覆天下。”门前小厮头都不敢抬,生怕遭了灭顶之灾。我觉得他们的耳朵都自动关闭了。
我举步往里走,头也不回的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李喻了。不分场合。”
他摇头,跟了上来,引我到书房。
里面先坐了一个人,见我进来,抬起晶亮的眸子,凝视着我。很英武的一个人,不像苗子候或是暨王,身上的富贵儒雅之气掩盖了杀戮的尖锐。眼前这个人一起身,便是一股力量在身边聚集,随着他的动作腾然而起。古铜色的肌肤,仿佛刀刻一般的五官,说不上有多俊,但是很威武。他木然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可是看久了让人觉得他在笑。
我感慨,不愧是西北军的副都统,拔剑生死的人,见惯了杀气,身上的气息都不一样。他见我进来,没有片刻犹豫,俯身下跪,我听见细细碎碎的叮当碰撞声,丝毫不怀疑他布袍内还衬着软甲。我扶了一下他,让他起身,退后几步在他面前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眼神里是崇敬,和……警惕?
自从皇太子即位之后,虽然没有明说,消息也封的死死地,可是还是有人觉察出是我操控了整个局势。现在王公大臣们看见我都小心谨慎的,态度越发恭敬。让我忘了我还只是个九岁的小女孩。此时我必须要仰望才可以看见他颀长的身躯,而这个人,对我的态度不是疑惑眼前这个小女孩儿,而是敬仰。我自嘲的笑,指了指对面的座椅,示意他坐下来,问道:“薛副都统擅离职守,有什么要事么?”
他咬住下唇,半晌才慢慢侧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脚下的地面,斟酌道:“冒昧求见太傅,是有一事相求。下官,下官想解去副都统的职务。”
“是因为暨王么?你认定的将军只有暨王一人,所以暨王既然已经交出兵权,你便想卸甲归家了?薛时而。”
“下官并不是置国家大事于儿戏的人,戎马之人,一生都应在战场上,下官从未想过要离开刀剑。只是……”
“只是你的统帅已然不是当时之人,你是在等待时机么?你现在是在逼我么?逼我放手西北大军近七十万的兵权?”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他眼里惊慌一闪而过,吞吞吐吐起来。
“你不敢?将在外,讨伐征战,主帅解权,当是你稳定军心。此刻适逢新帝登基,国界动荡之时,你却违令私自回帝都。这不是公然反抗是什么?仅这一条罪名,我就可以不报圣上,直接诛了你三族!”
他扑通一声跪下,道:“下官不敢。正因为有都统压阵,下官才敢回帝都。下官是有要事相求。”
“要事?你的要事就是解除兵权么?”
“下官唯一心愿,愿陪将军守帝陵。”他忽然抬起头,眼睛蕴了水汽,亮亮的。
门外嘈杂的声音响起来,接着几声低喝。我挥手止住闻声赶来的盛裴,心里寒意渐起。我知道暨王自孝敬10年起便任西北军大将军,随军驻扎在也有近五年时间,期间两次沙场对阵,都是亲自领兵,对这些兵将来说,算得上是同生共死的人。我当日要求暨王自动放手西北军,也就是担心这一点,怕的就是这些将领只认暨王,不遵从皇令。这几个月相安无事,本来揪紧的心略略放下去了一点,没想到这时候副都统突然离军,请愿跟随暨王。
跟随?这个词用在兵营里,就是几十万大军的性命所在。
我沉声道:“薛副都统的意思是,暨王在什么地方,你便想在什么地方,是么?”
他重重的点了下头。
“暨王若是知道有你这么忠心的属下,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慢慢的站起身,走过去,立在他的对面,我个子不高,站在他笔直的跪在地上的身躯前,正好凝视他的眼睛,“你愿意跟随暨王,不惜赌上身家性命。置皇权于何地?”
他默不作声。
我冷笑一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下官……下官只是……”他的脸上现出可疑的一抹红色。
“给我一个让你奋不顾身追随暨王的理由!”
这次我没有看错,他脸上的红色重了,神情说不出的怪异。
我等了片刻,他没有回话,于是倒退一步,拂袖欲离开。
他突然叩首,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下官私心爱慕将军,愿意服侍在将军身边。”
“啊?”这下换我无语了。我心里转了很多个念头,以为暨王英雄气概使得他如此,结果原来是爱恋所致。我扶住额角,天!这是个什么状况,暨王可是娶了正妃的。
“暨王知道么?愿意么?”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虚弱。
他抬起头,看着我回答道:“下官知道将军心里只有宇文公子,但是现下,公子不在将军身侧,下官愿意放下一切,只求能陪在将军身边。”
他的声音沉稳而庄重。可是我觉得手心里冷汗都出来了,眼前一阵晕,还来了一个宇文公子?
难怪暨王无所出,原来好男风。我想起暨王妃似乎是个小商户的女儿,平日宫里有庆典也是很少露面。但是似乎暨王只娶了这么一个女子。
我对上他坚定地眼睛,勉强笑了笑:“那王妃呢?这种事外面还没有传开,你要公之于众么?”
“王妃知道将军的喜好。是下官考虑不周,没想到此举可能会给将军带来困扰。”
“你倒真是衷心。西北军还称暨王为将军?”我不带声调平平的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当初仁宗是否知道,多少是有耳闻的吧,连动了改立皇太子的心的时候也不曾考虑暨王,那时候他们对西南的战事还出奇的意见一致呢。
我让他起来,他乖乖的立在一旁,眼眶有些微红,垂头丧气又强作无事的样子,这个隐忍的男人,悲哀起来也这般极力克制。
我看着他痛不欲生,心里最担心的事情——西北军叛乱——没有发生,紧张感顿时消失,轻松了不少。于是怜悯的感情浮了上来,我突然想要帮这个痴情的男人一把,于是说:“你拿我的令牌,去见暨王妃吧。她要是没意见,我就调你去皇陵近卫队。”
他用不可置信的欣喜的眼神看着我,忙跪下说道:“谢大人。下官知道,若有人能帮得了下官,只能是太傅您。”
我嗤笑了一声,让他起来。突然想起我的令牌还在那个呆头医士那里,那个叫季肜的家伙。瞥了他一眼,说道:“算了,我反正还有事,顺路捎你过去吧。”
他惶恐的又要下跪,我抢先抬手止住了,出了门,对守在门口的仰头望天的盛裴说:“我带他还有些事,借你的马车一用。”
他扫了我身后一眼,点头道:“我看还是备轿子吧,出行方便些。”
璩雅小筑前巷就是罘罳里街,绵延十里的一条繁华街巷,中间横插一条连接拱门的中街,也借了它的名字叫罘罳里中街。这条巷子最初只是一家擅作精巧罘罳的大作坊在这里落户,后来慢慢发展起来,加之临近就是苑息街,穗园杂耍,成了帝都的民间精髓所在。
八人抬的墨色双杠大轿在街道正中缓缓前行,虽然没有标识,毕竟是天子脚下,路上行人即使不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也纷纷避让。
在第二个街口的时候,向右穿行便是帝都有名的挽香聚,最是温柔之乡。我打起帘子,忍不住调笑这个好男色的男人:“薛副都统每年回帝都述职,也经常来么?”
他骑马在侧跟随,见我打帘,拨马近来,俯身听我说话,忍不住脸上一红,讪笑道:“少不得的。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我轻笑,诚实的男人。放下手,拾起边上的名册。突然轿子一个大的摇晃,我整个人猝不及防,没有抓住边上的横木,重重的撞在左边窗棱上,胳膊生疼。名册从我手中滑了下去,斜铺在木质地盘上。最上面一本忽的顺着斜面滑落出去。我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在我眼前消失,“啪”的一声摔在外面青石板路上。
“不要命了么?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大轿你也敢闯?”清脆的鞭子抽下去,在地上响起恐吓的声音。
薛时而带马上前,在小窗边上小声问道:“大人,要紧么?”
“无妨。”我揉着撞痛的左肩坐起身来,问,“怎么回事?”
“一个贱民。斜窜出来没看路。倒是惊了大人。”他这样说着。“嘚嘚”的马蹄声响起来,他严厉的声音传进来,“把这个人赶到一边去,继续前行。眼睛都放亮了,你们都动作敏捷着些,若是冲撞了大……”
“大人,求大人买下小女子吧。小女子愿作奴作婢,终身伺候大人。”是个尖细的女孩子的声音,听声音人还未长足量。隐隐还有低喝声,似乎是制止住她的呼喊。
突然轿子又是一晃,她的声音离我更近了,想来是抓住了轿杆。刷的一声鞭子响,抽到了那个人的身上,衣衫破裂的声音传了进来。
“呸。你再敢动轿子试试?也不问问里面坐的是谁?惊倒了你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大人,求求您。小女子愿意伺候大人,求求您了。大人!大人……”
烦人的女孩子。她的声音和清早宫门外的女孩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低头弯身掀起桥前的帘子,第一步刚踩出去,那个一手执鞭的开路轿夫就立刻放开拉扯之中的女孩子,小声劝道:“大人,这是是非之地,奴才们赶了就完事了。您金贵,不要污了大人的眼。”
对面七七八八站了几个穿粗布衣服的大汉,肌肉纠结,手里提着木棍鞭子和绳索,只是一脸紧张,估计是因为突然冲撞了这样一抬大轿,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恶劣的人。
我眼光扫过那个求救的女孩子,一张脸上满是泪痕,衣服破的挂在肩上,手臂上还留有鞭痕。加在她身上的压力已经去了,可是她没料到轿子里面是我这么小的一女孩子,一脸绝望和震惊。
对面的人看见不是什么官员,喜上眉梢,紧张之色一扫而去。调笑起那个小女孩来。
“呦呦。怎么着,还是乖乖的跟咱们回去吧。你这个娇俏的小妞好好给咱们老板干,包你吃香喝辣。”
“要是个大老爷们没准愿意收了你,可惜啊,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姐。你命里逃不掉,活该进了红袖招。”
“小贱人,别做梦了。就真是个大老爷们也待见不上你啊。”
原来是红袖招的龟奴们抓一个逃跑的小丫头。真是有恃无恐。我本来想下来捡了名册就走,可是听见这些人说话,忍不住皱起眉头。
薛时而翻身下马,凑到我耳边说:“这丫头来历不明。大人不要多管闲事。”
“你的事我不也是多管闲事么?”我心里这么想,也还是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于是“嗯”了一声,正要转身看名册,对面一个为首的大汉一扬鞭,吐了口痰在蜷缩的小女孩身边,拎起她瘦弱的身子,恶狠狠的说:“小贱人。爷们跟着你跑了一条街,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不往死里打还反了你了。”
“慢着!”我想都没想,冲口而出。我也不喜欢那个看上去机灵的过了分的小丫头,可是恼怒那几个男人的行为,先帮上一忙再说。他住了手,周围人都一脸惊愕的看着我。我知道帝都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是不能管这些烟花重柳之事的。
“喂。你还是不要管得好。”
我正暗自沉吟,一个穿红色裘衣的女孩子俏生生的走出来,人们交换着眼神,全让了开来。她眉目如画,细致的很,不过十二三岁,却自有一种威严,下颚尖尖的,微微翘着,很俏丽,在大红色的衬托下美的艳俗,但俗到了极致,却也觉得她天生就该如此张扬。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上面是同样美到俗的芍药。她就那么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可是所有龟奴都退到了她的身后。
我还未答话,小厮已经怒道:“敢这么说话!知道这是谁么?”
我扬了扬手,让他退开。那个女孩子直视着我,说:“你是显赫人家的小姐,这种事,原本就不应该出头。我们红袖招有自己的规矩,你还是不要管得好。”
我微微一笑。看来是个小大人,原来也是风尘中人。还是个为虎作伥的家伙,说话间还有傲气。
我道:“毕竟是个小女孩子,不要难为了吧。”
“她若是好好跟我回去,看在惊扰了小姐的份上。我就不难为她。”
我抿了下嘴唇,看了一眼那个伏在地上的女孩子。她仰起头,哭道:“我是私下里跑了的,若是被他们抓住会被打死的。小姐救救我吧,我会梳头,会做针线。小姐。救救我吧。”
“你哭什么!红袖招怎么薄待你了?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做分内的事。跑?你跑得掉么?”那个红衣女孩子脸上现出怒色,喝了几句,“一个还没□□的丫头,没规矩。”
我脸上一红,这个女孩子,说起这种事情来大大方方。周围看热闹的人低低的笑出声来。
最近青楼常卖十岁左右的处子,据说有些年老官员很是乐意。我虽然在宫里住着,但也有耳闻。这个女孩子,回去了恐怕也是这种待遇吧。剥光了放在台上,谁的出价高就归谁。一夜过后是红遍帝都的名妓还是沦为打扫服侍的奴婢,全看自己造化了。此刻遇上了,救是不救呢?
看见我迟疑了,那几个龟奴围了上来,就要拎人走。
突然马蹄狂乱,一队骑兵冲开人群,明黄色的领子差点闪了眼睛,这一队人马在我身侧硬生生刹住了,看见我已站在轿子外面,刷的一声,好几个人同时抽出了利剑,横在前面。周围围观的人跑的跑,躲的躲,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龟奴也骇了,连连退后,把那个红衣女孩挡在身后,那个领头的人转动着眼珠,小声道:“小心了。是羽林。这主儿似乎有来头,没准儿是个郡主娘娘。”
“大人。属下来迟了,让大人受惊,请勿怪。”穆绍憨憨的笑容在我眼前放大,我倒吸一口气,想怒又怒不起来。对面的人更是惶恐,都知道,能被叫做的“大人”的女孩子放眼天下就只有我一个,身份不言而喻。一众人吓的脸色发白,护着那个红衣女孩就准备逃走,一个带刀侍卫策马上前,场面静的可怖。“扑通”一声,竟是那几个龟奴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我好笑,道:“放他们去吧。”
侍卫掉转马头,仍旧安安静静的,不打破这种静谧的气氛,那个女孩子面无表情,转身离开了。几个龟奴忘了谢恩,匆匆忙忙跑掉了。
我心下无奈,拾起先前掉落的册子,只得对那个小女孩说:“算了,跟我来吧。”
我不顾小姑娘迭声的“谢谢大人”,径自盯着穆绍,他冲我笑了笑,见我不动声色一直盯住了他,汗直淌了下来,小声陪笑道:“大人。”
自从皇太子和暨王交涉之后,我看在穆绍对皇太子忠心的份上,把他调到了羽林,任领侍卫内大臣,对一个不是很看重功勋的贵族子弟来说是最高的荣誉了。
然而此刻,我对上他黑黑的眼珠,只想把他从马背上拉下来,狠狠踢他一脚,我扭过头,轻声说:“穆绍。我当日见你之时,怎么就没发现你是一个白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