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璎纪》李灿烂

17、十六 长期的压迫

　　薄家食异，自古如此。
　　异类的血，是上好的补品，刚成型的异类胎更是大补，深受抵异联盟的喜爱。所谓的抵异联盟，主要就是薄家、慕家、蒋家和韩家。其中薄家和异类的渊源最深，接下来便是慕家，慕家和薄家的交情也因此最深，蒋家只是因为蒋三爷而有点牵连，韩家以前在联盟里也是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便脱离了联盟，从此不再过问异类的事情。
　　薄言生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韩家有个比他大三岁的姐姐，叫韩皎儿，和自己玩的最熟，他天天跟在韩皎儿屁股后面，韩皎儿总是叫他“跟屁虫”。薄言生的童年很无聊，不是看书就是学习格斗，韩皎儿的生活却是格外的精彩，她带着他偷溜，偷偷上山，带他去电玩城，去看电影，只要和韩皎儿在一起，时间就变得不那么漫长。
　　他甚至萌发过要娶韩皎儿的想法，可以说，打开薄言生异性情感的大门的，就是韩皎儿。
　　但是在薄言生八岁的时候，韩皎儿出了事故，成了半身残疾，韩家和薄家反目成仇，两家再无联系，韩皎儿也从此消失在薄言生的世界里。
　　那年出事的，还有小薄言生五岁的妹妹，薄芜悠。
　　薄言生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艘漂泊在大海上的孤独的船，风雨不定，海浪不停。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时间，是不存在什么永恒的。没有一劳永逸，也没有持久的甜蜜和痛苦，思念也不会永久，等待也不会漫长，关系总会变淡，新的事物总会替代旧的事物。这，就是时间的无敌之处。
　　他对薄家的定义，向来不是一个家，有时候也觉得搞笑，因为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家，该如何定义。但至少不是薄家这样的，薄家，更像一个等级分明的组织，一个小型社会，最高层是薄逸云，接下来是就是大哥薄霖端，中间是组织里的人，最底层是关在牢狱的异类，而自己，就像一个未曾参与进去但已被安排好了的未来接掌人。
　　八岁之前，他的人生虽然枯燥无味，但是没有伤害和痛苦。八岁那年的事故，伤害了两个他最爱的人，喜欢的女生和深爱的妹妹，自此，生命便以极度扭曲的方式延展下去。
　　也正是那一年，他才知道，自己曾经吃过异类，那些被关在牢狱里的人的肉。
　　那天晚上他跪在马路边吐了好久，一直吐到胆汁的苦涩味充斥满整个口腔，浑身止不住颤抖才停下。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怨恨自己，但他无能为力。
　　自后，便成了素食者。
　　人哪有天生的冷漠，都是被逼出来的。
　　他给自己的内心筑了一堵厚厚的墙，给身上裹一层锋利的刺，再带上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具，这些，都是薄家希望的。
　　薄家这一脉，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万劫不复，说什么异类是业障？成为这样的人，就是报应，干这种事情，就是在为去向地狱铺路。
　　很久很久之前，薄家就崇尚歃血祭祀。
　　他们家族有个神器，是由上古绝佳的灵石凝练而成的，棺桲模样，雕刻精美，壁红如血，一旦靠近就觉得寒气四溢，古书记载，该棺名为红璎棺，可孕育出红璎石，红璎石乃上古宝石，与血向通，具有强大的重生之力，百年的阴阳血可炼得一石。
　　每月朔日，薄家便取处男处女的阴阳血滋喂，滚烫的热血浇淋在红璎棺上，顿时圆月变红。红璎棺不断被阴阳血滋养，棺中的红璎石得以壮大。
　　1765年，薄家二主薄鹤年动了私心，想要开棺取石，却被抓捕，混乱之中，红璎石破碎，万千碎片四散，天罩红光，方圆千里徜徉红光之中，与红璎石一同显世的，还有一只羽翼光滑，红眼如玉的黑乌鸦，乌鸦是红璎石的守护者，也是红璎棺的守护者，名唤“采风”。红璎石与血向通，灵性至极，碎片扎入人的体内，与人血结合，第一批异类由此诞生。但破碎的红璎石仍保留着原石，采风将其衔走，此后便不见了踪迹。
　　那时异类纵横，有些心肠歹毒的人变成能异人后肆意烧杀抢掠，使得生灵涂炭。薄家便立即收棺贮藏，并派人捉捕异类。
　　1963年，薄家第一批生物化学留学生回国，创立SBT组织，目的即寻找红璎结晶，抓捕异类，重塑红璎石，召回采风，封印红璎棺。
　　相传采风将原石给了一名少女，这个少女就是万千异类的本体。
　　但是这么多年的搜寻，仍未寻到半点消息。按传闻出现的时间来算，那位少女应该早就死了，但是异类却没有消失。异类本体和异类同生死，本体灭，异类亡，所以本体还在，原石还在，重塑红璎石的血还在。
　　这些就是薄言生所知道的。
　　他虽然相信，但是却不相信全部，至少薄家的态度，或者说薄家的计划，他并不十分清楚。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当年有薄鹤年开棺取石，如今就不免有同样的人渴望红璎石的重生之力，尽管这重生之力只是传说，只是记载，但却不会影响到它的诱人魅力。
　　从薄逸云食异类肉饮异类血这一做法就可以看出薄家对重生之力的蠢蠢欲动。
　　薄言生最开始只是打算先顺从薄家，等真的做了组织的管理者，就停止这残忍的捕杀行为，然后等待时间将历史掩埋。
　　直到，遇到了蒋许灵。
　　蒋许灵的一切异常表现，都符合古书上对红璎石神力的描写。她差点伤到慕月的那天晚上，薄言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便刻意去靠近她，暗中观察她。
　　她废薄霖端胳膊的事情刚传到他耳朵里，他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
　　蒋许灵是唐婉儿所生，蒋家无一异类，且蒋家又和薄家有交往，不会让采风这样明目张胆地将原石放入她的体内，那么蒋许灵又是怎么成为异类本体的呢？
　　确定的事实，却有着可以推翻事实的证据。
　　好在薄霖端并不了解蒋许灵，他只是以为蒋许灵是个能异人。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第一天就下着雨，薄霖端准备在雨天悄悄动手，待一切水落石出在给蒋三爷来个先斩后奏。薄言生恰好听见了。
　　八岁过后再一次的紧张起来。
　　薄言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却不想让蒋许灵被抓，或许是骨子里对薄家的反抗意识，薄言生根本就不希望他们找到异类本体，他甚至希望异类可以击垮薄家，停止这场不平等的战争。
　　他匆匆打了把伞就去找蒋许灵，谁知在半路上遇到了她，见到她的第一眼，薄言生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把她带到了老宅子，八岁前他住的地方。
　　蒋许灵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
　　那天老宅子里光线昏暗，外面大雨瓢泼，风不停地拍打着窗玻璃，他的内心罕见的不太平静。
　　或许是终于做了一回反抗，或许是按自己的心愿活了一回，又或许，只是因为雨太大了。
　　但他很开心。
　　面无表情，却很开心。
　　他只是忘了怎么咧嘴笑而已。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参杂着回忆的味道，薄言生突然就想起了韩皎儿，想起了三岁的薄芜悠牙牙学语，开口第一句就是一声“二哥”。
　　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就是在大脑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他俯身亲吻了蒋许灵。
　　薄言生很想鄙视自己，很想揍一揍内心深处那个龌龊又懦弱的自己，长期的压迫与训练，会磨练出一种性格，卑劣的性格。
　　他第一次尝到了反抗的甜头。
　　第一次感受到自由，感受到疯狂的魅力。
　　他只嫌那场雨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