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斗其乐无穷》熊大仙儿

1、第一章

　　夜已经深了，房内的灯火却还没熄。
　　常年缠绵病榻的人这会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打开门走了出去。因是早春，外头冷得厉害，穆飞念的脸冻得通红。
　　她也没有走远，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想事情想的出了神。
　　穆飞念还没在屋外坐多久，木棉就来了。
　　“小姐怎么出来了？”
　　木棉先把把暖手炉递到穆飞念跟前，又去拿了蒲团来垫在冰凉的石凳上才让穆飞念坐。
　　“城外梅林的花是不是开了？”穆飞念突然问。
　　“开了有几日了。好多人都去看呢。”木棉回道。
　　未等穆飞念开口，木棉又说：“小姐要是想看，奴婢明日就去安排。”
　　“好。”穆飞念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紧接着却是一阵咳嗽。穆飞念心里清楚她这是油尽灯枯之相了。常年折损的身体，再也休养不好。木棉扶她回房后便退下了。
　　穆飞念的房间里挂满了明亮的灯。
　　这些灯整日整夜地添油燃烧着。
　　躺在床上，穆飞念不知怎么地又精神起来，便又下了床。她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茶。
　　这时她却发现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人。
　　那人的眉眼渐渐清晰，身上披着一件鹤氅，似风尘仆仆而来。他的手里拿着几枝开得正好的梅花：“念念，给你。”
　　“师兄……”穆飞念的喉咙和眼睛都开始发涩“师兄我错了。”她也不知道，这是迟来了多少年的歉意。
　　她想上前去接住那几枝梅花，可越往前，那人似又离她远了一大截，又变成浑身浴血的模样冷冷地看着她，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穆飞念死的那日，景城里又下了好大一场雪。
　　她躺在铺满梅花的棺材里，彻底地解脱了。
　　浑浑噩噩中，穆飞念感觉到有人在用帕子擦拭她的脸。她使了极大的力气终是睁开了眼，这一睁眼，她有些呆愣。
　　“你是谁？”她的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有些干涩。一直床前照顾的阿宛赶忙伏在地上说：“回小姐的话，奴婢是阿宛。”穆飞念向来恶名远扬，丫鬟吓得声音都有些颤。
　　“阿宛？”穆飞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揉了揉昏沉的额头，作势要起来。
　　阿宛连忙把枕头垫高了些好让穆飞念靠着。
　　穆飞念的神思慢慢清醒，她看向四周忍不住疑惑，这周围的布置她从来没见过。她记得那天呕出了血，困得厉害就睡着了。如今怕是在做梦吧。穆飞念迷茫地想。
　　阿宛没看到穆飞念脸上的茫然，一边倒水一边兀自说道：“姑娘可算是醒了，这几日可把老爷夫人急坏了。”
　　穆飞念不去想阿宛的话，只是翕动嘴唇：“我是死了吗？”
　　闻言，阿宛忙朝地上呸呸了几下说：“姑娘是有大福的人。”她想把手背放到穆飞念的看看有没有退烧却又不敢，只说要再去拿一副药，便跑了出去。
　　穆飞念也不愿一直僵在床上，下了床披着衣服朝外头走去。外头空荡荡的，穆飞念走了一会儿都没看到有人。
　　但她从前缠绵病榻，很久没有这样肆意走动过，也不觉得累，便越走越远。
　　她边走边想，莫非，我附身成了别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柳暗花明一般地看见了一处园子。园子里有一条碎石子铺的小路，旁边种着一些花草。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水塘，塘边还有个穿着一身黑红短打的人。
　　那人的长发高高束起，绑了一条红色的发带。眉眼极其英气，叫人看着干净利落，赏心悦目。然而她脸上的神情并不高兴，手里拿着一大把的碎石头，不停地往水塘里扔着。
　　她扔到一半突然回过头。当她看到穆飞念，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甚至有些恼怒。穆飞念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便想绕过她再往别处去。然而这人却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拽住穆飞念的胳膊说：“多大点事，犯得着你这么作践自己？我已经跟父亲说过，去无踪门的是你。”
　　这人气呼呼地说了一通，又径自走了，把穆飞念弄得是莫名其妙。
　　这时候阿宛来寻穆飞念了。
　　阿宛看到穆飞念站在水塘边，吓了一跳，极快地过来拉住穆飞念：“姑娘，你可别再想不开了！”
　　穆飞念便从阿宛口中知道，几日前她因得不到去无踪门的机会，闹得全家上下鸡飞狗跳，还跳了水塘险些被淹死。穆飞念只觉得荒谬至极，随口问：“无踪门？那是什么地方？”
　　阿宛发觉自家姑娘病了这么一场，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便尽心地解答：“那是举国最有名的问道圣地。这几年在俗世招收弟子的名额越来越少，咱穆家这一个也是老爷好不容易从陛下那求来的，本来是要给二姑娘的。姑娘，一个名额的事，您也不能这么对待自个的身体啊，这回老爷都被您气到了。”
　　“二姑娘？”穆飞念问道。
　　“就是刚才走了的那个。二姑娘虽然说话毒了点，但她对姑娘您是真的好。”阿宛感叹地说道。
　　且不说别的，这回穆飞念病了，二姑娘那的好东西是一股脑往穆飞念这里送。但平时自家姑娘总是一见二姑娘就要暗地里较劲，两人几乎不能好好地说句话。
　　“那薛尘懿又是谁？”穆飞念漫不经心地问。
　　阿宛大惊：“姑娘您居然连他都忘了？您这么想去无踪门，不都是因为薛尘懿也在无踪门吗。”
　　穆飞念瞪了瞪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有些乏了，我们回去吧。”
　　穆飞念的院子里有间书房，用过晚饭后，她便进去看了看。
　　这一看她才知道原来的穆飞念对薛尘懿有多么迷恋。
　　都说穆家大姑娘一无是处，但她的书法工笔都极好。墙壁上挂满了薛尘懿的画像，骑马的，射猎的，下棋的，回头的。书案上还有一沓厚厚的字，上面一律写着三个字，或楷或行或草，薛尘懿。此外还有一堆木刻的牌子，刻的也是薛尘懿三个字。
　　穆飞念忍不住叹服的同时，也歇了看书的心思。
　　穆飞念平时不喜有太多的下人伺候，偌大的院子也没有几个人。她便让阿宛去前院找人来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装进箱子里。
　　阿宛险些拍手叫好。在她看来，薛尘懿简直是自家姑娘的魔障。如今姑娘既然把这些东西搬走，想必是想通了。
　　装了好几箱子的字画木牌都让人搬去了别的屋，书房里鲜见地空空落落起来。
　　穆飞念拿过纸笔，沉默了片刻，只写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几个字。她很久没握笔，字写出来却也如铁画银钩，丝毫不输给原主。片刻后，她将这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入夜后，穆飞念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事，还有一些已经恍若隔世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脑子里，让她忍不住背脊发凉。她到底是那个众叛亲离一生惨淡的穆飞念，还是这个嚣张跋扈爱得无脑的穆飞念？她按了按眉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实在是件离奇的事。但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日，穆飞念换了正装去主院拜见父亲。
　　穆家出了好几代的武将，偏偏穆飞念的爹穆康做了文臣。大煜的文臣一个赛一个地爱惜家族和自己的名声。穆康更甚。穆康与发妻鹣鲽情深，生了穆飞念和穆飞暄两个女儿。小女儿穆飞暄好武，颇有穆家祖辈的风尚。但大女儿穆飞念却从来没让他省心过，这一回也是真的把他给气到了。
　　穆康见穆飞念来请安，板着一张脸，不想说话。
　　穆飞念却先开口了：“父亲，前几日的事是女儿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无理取闹、骄纵跋扈。”穆飞念照实说“女儿昨天想了一晚上，自知资质非上乘。而飞暄好武，修仙一道正适合她。日后她有所成，我穆家何愁不兴盛。无踪门，还是让飞暄去吧。”
　　穆飞念这一番话说出口，倒是让穆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如今修仙之道盛行，甚至影响到了朝中的权势。但修道所需的资源极其庞大，唯有宗门能够供给。能有所成的，也是万中无一。京中的权贵家族都派遣了不少直系前往各路宗门，以此稳固地位。穆康虽无意争权，但他见穆飞暄是这块料，千辛万苦才求来这个名额，没想到惹得大女儿闹出这些事，几乎要丢光他的脸。
　　见穆康默认了她的话，穆飞念暗自松了口气。从前她也是出生于大家族，认错的话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又说：“以前的事都是女儿太任性，让父亲蒙羞了。女儿一定会好生反省。”说完便退了出去。
　　穆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了欣慰。
　　穆飞念见天气晴好，便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她还没活动开，院子里又来了个不速之客。穆飞暄倚在院门上，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然而穆飞念也是个不会主动搭话的主，两人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院门，微妙地僵持着。
　　“喂。我随手买的。”穆飞暄扔过去一个盒子。
　　穆飞念接住盒子，疑惑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做工精细的狼毫。穆飞念心里喜欢，抬头要道谢，穆飞暄却又不见了踪影。
　　穆飞念摇着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