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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含山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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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参天,绿树成荫。
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云白光洁的大殿倒映着泪水般清澈的水晶珠光,空灵虚幻,美景如花隔云端,让人分辨不清何处是实景何处为倒影。
深深府邸,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
内室云顶檀木作梁,水晶暖玉为墙,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这里是韩国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姬无夜的府邸,住在府邸中这处华美而清雅的院子里的,就是姬无夜的女儿,姬茔。
“小姐,将军回来了。”门外的婢女弓腰禀报,声音不敢太大,唯恐惊扰了或许还在睡梦中的少女。
帷帐内轻纱微动,隐有声响,婢女连忙靠近过来:“小姐可要起身?”
半晌,里头的人才淡淡的‘嗯’了声,算是应了。
露华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低声向外边候着的人吩咐了句小姐起身,转头就轻手轻脚的掀开帷帐,将准备好的衣物呈上去。
姬茔扫了一眼,没有说话,站起来伸开双臂任由贴身婢女露华给自己更衣。
“今天,衣服很正式,父亲说的?”
露华跪下替她理好裙摆,恭敬的答道:“是将军的吩咐,说是要带您进宫。”
进宫?
姬茔放下双臂,抬着脖颈朝窗外看去,已将近申时。
“小姐。”
她缓缓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露华在给她梳理柔顺的黑发。
“小姐真美,要奴婢说,就算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华裳姑娘也比不上小姐您,要是小姐您在,她哪有什么资格做天下第一美人。”
“呵。”姬茔摆了摆脑袋,“我这个病恹恹的样子,破败的身体,还争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露华不甘心的撅了噘嘴,手上动作不停,挽了个温婉得体的发髻,配一支琉璃钗,更衬得女子美若娇娘。
屋外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见过将军大人。”
屋内少女闻声转头,就在姬无夜踏进来第一步的时候:“父亲。”
姬无夜走进来就恰好看到少女回身的模样,一双桃目似喜非喜,两条烟眉似蹙非蹙,她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的望过来,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怀琼,准备好了吗?”
“是的父亲,女儿准备好了。”姬茔柔顺的笑了笑,忽而捂住唇轻咳两声。
姬无夜皱眉喝道:“你们怎么服侍小姐的!”将军暴怒,一屋子奴婢下人都吓得跪地俯身,连呼吸都不敢。
“咳咳,父亲。”姬茔上前两步拉住姬无夜的袖摆,“女儿没事,父亲不是说要带女儿入宫吗,迟到了可不好。”
“哈哈哈哈迟到了又如何!”姬无夜大笑起来,“我的女儿,今天你将会成为朝堂上最耀眼的存在!”
姬茔微微低头,细眉微蹙,乍一眼看去漂亮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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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姬无夜很宠爱这个女儿,但是韩国的王宫姬茔却从没有来过,或许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又或者是有其他的理由。
华灯初上,姬茔站在了韩国最尊贵的人面前,抬眼望着满目辉煌金碧,听着太监高声念韩安王新下的旨意,脚下站着的是这个国家的土地,手上拿的是柔软丝帛,方如大梦初醒。
太监说的话读的字她一个也没听进去,看见将军府门匾的那一刻,姬茔才记起来,这一日,她被韩安王封为异姓公主,封号含山,位列正四品。
难怪父亲说她会成为最耀眼的女人,一个并未留着王室血液的女人竟然被封为公主,这是由古而来第一个,更别说直接赐了封号及正四品品阶。
姬茔披着长袍看着前来迎接自己的众人,墨鸦当首,直唤她含山公主,她突然有些想笑,父亲征战归来,打了胜仗于是替自己讨了个公主的头衔,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位韩安王就想要亲自敬酒。
“呵。”姬茔让众人起身,露华给她换上一件更加厚实的披风,日已渐秋,夜晚的风总是凉的让人直哆嗦。
“小姐,咱们回去吧。”
“不。”姬茔紧了紧自己伸手的披风,走到墨鸦身边道,“墨鸦先生,能不能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露华连忙阻止:“小姐!”
姬茔紧了紧眉头,一双桃花眼如花儿般妖娆,淡淡的望过去,只一眼就让露华胆若寒蝉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墨鸦安静的立在一边,俊美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笑。
姬无夜最爱的女儿姬茔,对她几乎可说是百依百顺,像今天,他胜战归来并没有要任何自己的赏赐,反而向韩安王要了一个公主的头衔,只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够有一个众人之上的身份。
此等费心,对于他这样一个残酷狠毒的男人来说,姬茔真的可以说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片净土了。
而这个新封的含山公主,因生重病平时甚至从不见人的将军府大小姐,方才身上迸发出的戾气,竟是连他这样浸生在黑暗里的人,那一瞬间都起了畏惧之心。
“小姐…哦不,含山公主想让我带您去哪?”
姬茔神情恍惚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我想要去,最高的地方,能俯瞰一切的地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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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风冷的要命,墨鸦飞的很快,狂风骤急钻进衣领里,姬茔被墨鸦打横抱着,她抱紧了墨鸦结实的胳膊,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寒战。
墨鸦抽空看了看怀里的女孩,手指触碰是娇软的躯体,她的身上并没有脂粉气,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药味与檀香,莫名的让人觉得舒心。
看来病重是真的,墨鸦突然有这样一种猜想,如果姬茔身体健康,是不是就不会只待在这将军府里,而会有更加广阔的天地等待她去闯。
“含山公主,我们到了。”
墨鸦带她来的是这个国家之上的悬崖,他轻轻放下抱着的姑娘,微微笑:“这里就是我所知道的,最高的地方。”
姬茔略借了点力才站稳,咳了几声,捂着胸口喘气。
本以为她央求自己带她来这个最高的地方是想要看看这个国家,想要尝试着走出那个叫做将军府的地方,试图挣脱开这个束缚。墨鸦俊美的脸上浮现出邪魅的笑来,原来将军最宝贝的女儿也不甘于做他手里的一只黄鹂鸟,也想要飞出去看一看笼子外面的世界。
他正想着,却见姬茔放下捂着嘴的手,并不看下面绚丽景色一眼,而是缓慢的转过身,微微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高峰。
“墨鸦先生。”她声音有些低哑,想来是咳嗽导致的。
墨鸦应声看过去,只见她纤纤玉指竖起一根直指苍穹,沙哑的嗓子撕着说道:“你看…咳…那里,有更高的山峰,能看到的景色也…咳咳…更美。”
“那,我带您过去。”墨鸦出身草莽,听不太出来她话里有话,嘴上说着就准备这样做了。
“咳咳,不。”姬茔往边上退了几步摆手拒绝他,“墨鸦先生,你带我去了这个高峰,但是到了那里之后又能看到更高的山峰,更高的山峰在远方,墨鸦先生恐怕不能带我去那里吧。”
“要我说啊…”她喘气的频率越来越快,“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随心所欲的去某个地方,心中所想所到之处,这便已经足够。”
她在讽刺自己没有自由,骂他所知高峰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讥他是个井底之蛙,墨鸦不是蠢笨,这样的话他还听得出来,只是——
他又何尝不想要自由!
“咳咳,天凉了,请墨鸦先生送我回去吧。”姬茔咳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弯着腰喘不过气来,“烦请墨鸦先生带我去买一包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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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夜坐在姬茔的房里,他面前跪满了一地的下人,个个吓得连膝盖都在发抖,小姐不知去向,将军发了大火,贴身伺候小姐的露华已经被拉去吃了四十军棍,大约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姬无夜手点在桌上,不耐烦的等待。
“我再问一遍,小姐去哪里了!”他声音极大,吼得下人抖若筛糠。
“露华?”屋外传来了小姐的声音,里屋下人都松了一口气,直觉得救星来了。
姬茔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就觉得不对劲,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绕着她的院子旋转,这股杀气她偏偏再熟悉不过,那是属于她的父亲,姬无夜的。
推门而入,姬茔抱着那块桂花糕满眼无措。
“父亲?”
姬无夜不让她站着,叫她坐过来才冷着声问:“你去哪了。”
“嗯…请墨鸦大人带女儿去了咳…去了一趟街上,买了这个。”姬茔笑嘻嘻的把手里的桂花糕捧上去,“最近想吃点甜的东西,刚才回来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咳咳…就…就请墨鸦大人带女儿去了。”
姬无夜看她满面笑容,想来是很高兴的,也是许久没见她笑的这么开怀了。
“吃可以,别贪嘴,你忘了郎中怎么告诉你的了?”
“嗯,女儿知道。”
姬无夜终究狠不下心骂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儿的手:“怎么这么冷!以后晚上别出去了。”
姬茔愣了愣,琥珀般通透的瞳眸暗了暗,随后柔软的答道:“是,父亲。”
“嗯,记得把药喝了。”姬无夜起身准备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她,“你现在是有封号的公主,有正四品的品阶,墨鸦不过一个下人,当不得你这句大人。”
姬茔乖顺的点点头:“是。”
姬无夜走了,这间屋子一瞬间冷了下来,姬茔笑了笑说:“你们下去吧,让露华好好养伤…咳…这几天…露衣到我屋里来。”
“是。”众人应道,细细索索的退出去。
呼——
姬茔缓慢的走到床.边,盖上被子,看着头顶这一方白纱帷帐,薄唇轻勾,眯了眯眼睛,她笑了起来,那双漂亮到惊人的眼睛里却蓦有刻骨的冰凉,伴着浓重的狠戾气息,若是有人看到必会大惊失色,这样的神情居然出现在一个身体虚弱常年行走在鬼门关边缘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