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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唐潇的贺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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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潇的贺宴设在唐门之外,每个人都换上了便服,看不出半点刺客的样子。
美酒,美人,曼舞笙歌,不可谓不奢华。
唐门的刺客,从不知何为贪生怕死。
一如蜉蝣,朝生暮死。
无所谓长久,他们本就是活不过一天的人。
这一刻尚能苟延残喘,下一刻就可能身首异处。
所以他们从不克制享乐。
只是这样的环境,对我来说有却些不好过。身为明教的暗使,即使是执行任务,我也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因此才喝了没多久,我便有些头痛。
“唐灵师妹身体不舒服?”唐勉看我一眼,开口问道。
“胸口有些闷,出去透透气。”我对他笑笑,随后离开宴席。
不消片刻,唐勉也跟了出来。
“师兄怎么也出来了?”
“你是谁?”他毫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地揭穿了我。
我没有回答。
虽然假冒唐灵是万不得已之策,但我可以确信并未露出一丝破绽。连那么多的唐门弟子都没有发现,他是如何发现的?
“唐灵身上有我配制的毒囊,只要站在我面前,我就能够闻到。”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唐勉的眼神也越发冰冷起来:“但是现在,我根本闻不到毒囊的气息,所以你根本不是唐灵。”
毒囊?我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影像。
难道唐灵之前咬舌自尽,用的就是这个毒囊?
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忽略了这点。
唐灵身上的毒囊早已销毁,我不可能再伪造一个出来。何况毒囊又是唐勉亲手所制,我想要伪造也必然会被识破。
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解决掉他。
“师兄莫不是喝多了?我的铭牌都在身上,怎么会不是唐灵?”我面色不变,手上却慢慢聚起了内力。
“呵,漏出狐狸尾巴了?”唐勉也不含糊,手中立刻多了几枚暗器。
“唐灵师妹,唐勉师兄,你们这是在……打架?”千钧一发之时,唐逸走了出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唐勉:“发生什么了?你们的表情怎么这么严肃?”
“没什么。”我转过头对他笑笑:“就是忽然想切磋一下而已,是吧,唐勉师兄?”
“……没错。”唐勉看我一眼,收回了暗器。
呵,还不算太蠢。
我微微对他挑了挑眉。
如果现在揭穿我,他势必占不到便宜。
唐勉既不清楚我的实力,也不清楚我的目的。虽然现在多数唐门弟子都在这里,但是能够光明正大地冒充唐灵而不被人发现,说明我伪装得很好。若是唐勉贸然行事,很有可能会被我倒打一耙。因此这种冒险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
“在唐潇师兄的宴会上切磋?”唐逸笑了笑:“还是回唐家堡再说吧。万一失手打坏东西就不好了。”
“唐逸师兄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我收回内力,对他笑了笑。
“那就回去……”
“不了。”我打断他:“唐逸师兄,我不会喝酒,现在头有点晕,想早点回去休息。”
“既然这样,那你便早些回去吧,我会和唐潇师兄说明情况的。”
“那就麻烦师兄了。”我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
现在这种情况,自然是越早离开越好。
“师妹,我和你一起回去吧。”唐勉忽然在一旁开了口。
“这……”
“也好。”见唐逸犹豫不决,我便自行做了决定。
“好吧,师兄,那你可要好好看着师妹。”
“嗯。”唐勉点了点头,和我一前一后地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路后,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摘下面具吧,至少在临死之前,让我知道你的身份。”
“呵,中原人都这么爱说大话么?”我干脆利落地撕下人皮面具,未料唐勉立刻变了脸色。
“你是苏……”话音未落,我手中的暗器便向他打了过去。
唐勉堪堪闪身避过。
“你认得我。”
“……”唐勉没有说话,脸上的神情格外复杂。
“呵。”我冷哼一声,手中又是几发暗器打出。
出乎意料的是,唐勉竟然没有还手。
我走到他面前,将唐灵的铭牌拿了出来。
“既然你认得我,那么我们不妨做个交易。你把我想要知道的消息告诉我,我把唐灵的下落告诉你,如何?”
唐勉看着我,眼中神色明灭不定。
“看来你的小师妹,在你心中的分量也不过如此。”我手下用力,铭牌顿时碎成两半。
“你……”唐勉显然被我激怒,却还是咬紧牙关没有出手。
沉默片刻,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苏拉尔,你还记得唐影么?”
唐影?
我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样。
我定了定心神,重新恢复平静。
“他是谁?”
唐勉怔怔地凝视着我,随后低声笑了起来。
“果然不记得了。”
“我带你去找纳兰朵。”还未等我发问,唐勉又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翌日,我以唐灵的身份,和唐勉踏上了去五毒的道路。
鉴于我们都不希望把这场交易拖得太久,因此两天后我和唐勉就到了五毒。
一进入苗疆,我就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换下了唐门的衣服。对于我的举动,唐勉并未多说什么。
不知他给了守卫看了什么,没过多久,纳兰朵便走了出来。
“怎么,又来寻你小师妹?”纳兰朵抱着双臂,颇有些不耐烦。
唐勉没有说话,示意我上前一步,让祭坛的火光将我的面容映得更加清晰。
纳兰朵扫了我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你是……”她望向唐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唐勉无声点了点头。
“……”
纳兰朵沉默片刻,终是带着我们向住处走去。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不得不说,多年的刺客本能让我觉得她很危险,甚至对我怀有极大的敌意。虽然我更想直接让她说出事实,但碍于唐勉的身份,我并不能对她出手。
“随便挑一间吧。”纳兰朵走到一个巨大的树顶村前,停下了脚步。
“明日一早,我在圣兽潭等你。”她冷冷看我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唐勉望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就能找到圣兽潭。”他伸出手,为我指了个方向。
看样子,唐勉并不想和我一同前往。
这倒是遂了我的心意。
翌日清晨,我沿着唐勉所指的路,来到了圣兽潭深处。
纳兰朵正坐在潭边吹奏笛子。察觉到我的脚步声,笛声顿时停了下来。
“你来了。”她站起身,眯起眼打量着我:“你真的忘了唐影?”
我微微皱了皱眉。
看来我曾经和唐影有过很深的交情,不然他们绝不会在看到我的时候如此诧异。
“我只知道身上有一枚蛊虫。”
纳兰朵沉默半晌,终是开口道:“随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潭边的屋子。
“服下这枚蛊,你就会想起所有的事。”纳兰朵取出一只盒子,将里面的蛊虫交到我手上。
我挑起眉看她。
“呵,放心,我还不会蠢到就这么杀了你。你是唐勉带来的人,要是你出不去,只怕他会一发追命箭了结了我。”纳兰朵收起盒子,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当然,我也不会用它来操控你。虽然我很想这样做,但是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绝对不会伤害你,所以你大可放心。”
见她信誓旦旦,我也不再犹豫,将蛊虫吞了下去。
“好好做个美梦吧。”闭上眼的瞬间,我听到纳兰朵这样说。
“苏拉尔,圣墓山下出现了马贼,你去处理一下。”
“是。”我跪在距丁君一尺远的位置,毕恭毕敬接受他的命令。
“起来吧。”他看着我,眼中带上些许笑意。
“这批新晋弟子,也就只有你和达吾提算得上优秀了。”
达吾提隶属洪水旗,是他的门下之徒。我则是琉金旗弟子,属左思门下。
明教之人皆知,丁君性情冷淡,从不让人近身,连居住之处都阴冷无比。能够得到他的称赞,实属来之不易。
“多谢寒王。”
“去吧。”丁君转过身,不再多言。
我立刻下山前往大漠深处。
到了马贼营地附近,我隐去气息,潜形进去查看状况。
四周一片静谧,看上去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就在我感到诧异的时候,左手旁的帐篷内忽然传来呼救的声音。
我屏息走过去,只见一个回纥打扮的青年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他的面前正站着两个持刀的马贼。
“再叫小心我杀了……”话音未落,两个马贼便被我切断了喉咙。
见我突然出现,回纥青年吓了一跳,随后立刻开口问道:“你是圣墓山的人么?”
我点点头,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圣使,求求您,救救我哥哥。”他跪在地上对我哀求:“我叫巴拉提,哥哥叫巴图尔。哥哥是来迎娶新娘阿依木的,可是我们遇到了马贼,我被抓到了这里,哥哥在头领的手里,阿依木还下落不明。”
“你走吧,我去救他们出来。”我收回双刀,转身向外走去。
相比于明教的训练,几个马贼还算不了什么。不到片刻我便将他们清了个干净,来到马贼首领的帐篷外。
“你就是明教派来救人的?”马贼首领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我:“啧啧,比那个小娘儿们好看多了。”
我皱了皱眉,一个幻光步移到他面前,烈日斩出手砍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轻松躲了过去。
“有意思,那就陪你玩玩。”他从死去的马贼身上抽出武器,迎了上来。
几个回合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的内功心法赫然与明教如出一辙!
他是明教的叛徒!
叛教者死,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只是单纯为了抢夺钱财,根本无需这样明目张胆。他的目的,应该不只是要引起明教的注意。
“谁派你来的?”我擦去嘴角的血,握紧双刀。
“呦,看出来了?”他嘿嘿一笑,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被你发现了,那还真是不走运。本来想留你一命,看来是不行了。”说着,他手上又一用力,瞬间将我的双刀打了出去。
“铿!”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之时,一枚暗器打了过来。戴着白色兜帽的身影自远处飞至,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你……”话音未落,马贼首领便倒在我面前。
“多谢师兄。”我拾起双刀,看了眼同样身着明教服饰的人。
“没事就好。”他转过头,对我笑笑。
帕曼提,明教暗使。
几个月前在不归之海进行生死考验时,我连着三天没有找到水源,几乎内力尽失,又好巧不巧地遇上了一群饿红了眼的沙狼。恰好帕曼提执行任务归来,及时救下了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我也因此得到了丁君的青眼相待。
这个人情我还没来得及还,就又欠下了一个。
“师兄也是来查探马贼的?”
“嗯。”他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似乎和唐门有关。”
“唐门?”我诧异地看他一眼。
“目前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帕曼提没有多言,向帐篷内指了指:“进去吧,里面说不定还有活人。”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帐篷。
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手脚被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见我进来,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十分警惕。
“我是来救你的。”我走过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多谢恩人。”见我的确没有恶意,她低下头,向我行了个大礼。
“你是阿依木?”
“是。”她点点头。
“巴拉提要我来救你和巴图尔。”我四下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有其他人影。
“他人呢?”我回过头,却见阿依木已经满眼泪水。
“巴图尔他……他被……”阿依木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
“……”
在新婚之前失去了丈夫,这样的事情,想必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先出去吧,我带你去找巴拉提。”
过了片刻,阿依木止住哭声,点了点头随我离开。
帕曼提正在帐篷外把玩他的双刀。以他的功力,想必早就将我和阿依木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我和阿依木,没有多说什么。
“苏拉尔,我要向法王汇报任务,你也一起回去么?”
“不了。”我对他摇摇头:“我要先把阿依木送到安全的地方。”
“多加小心。”帕曼提对我叮嘱道,随后隐去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按照和巴拉提的约定,我带着阿依木向遥远绿洲赶去。
到了遥远绿洲,只见巴拉提正在搬运几个箱子。
“巴拉提,你这是做什么?”阿依木走过去,开口问道。
“阿依木……”巴拉提低下头,显得有些愧疚:“这是哥哥送给你的嫁妆,我不想让它们也落到马贼手里,就偷偷找了回来。”
看着巴拉提手上的伤,阿依木的声音不由有些哽咽。
“巴图尔他……”
“哥哥怎么了?”巴拉提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阿依木捂住脸痛哭出声,什么都没有说。
巴拉提却忽然明白过来,整个人像是失去力量一样瘫坐在地。
过了半晌,阿依木擦干眼泪,对巴拉提开口道:“巴拉提,你先回去吧。”
“什么?”巴拉提蓦然睁大眼睛看着她。
“我……过些日子再回部落。”阿依木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想多陪陪巴图尔。”
“......”巴拉提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待巴拉提离开,阿依木忽然转过身对我行了个大礼。
“圣使大人,您可以帮我个忙么?”
我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请带我去胡杨林。”
胡杨林?我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我还是带她去了那里。
大漠之中,绿色的植物格外稀缺,唯独胡杨能够屹立不倒。
“真好啊。”阿依木轻叹一声,在地上坐了下来。
“圣使大人,您也坐下吧。”她看着我,眼神带着几分请求。
我依言在她身边坐下。
“圣使大人听说过这片胡杨林的传说么?”
我自幼在圣墓山长大,待记事起便在明教进行训练,下山的机会算不得太多。对于这样古老的传说,我既不曾听过,也没有兴趣去打听。
“没有。”
“这样啊。”阿依木轻轻笑起来,站起身走到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
“传说沙漠中的胡杨,树生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她的目光落向远处,似是在回忆什么。
“树有三个千年,人却只有短短数十载。数十载,饱尝人间悲欢离合,本也死而无憾。”阿依木收回目光,重新对我露出一个笑来。
“胡杨,原本叫做生命之树。”
“生命之树?”我有些诧异。
想不到见惯了的胡杨,竟然还有这样奇特的名字。
“曾经有一位古老王国的公主,她的爱人出征了,于是公主每天都在生命之树下等着他回来。公主每思念一日,生命之树便为她撒下一粒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有一天,她爱的男子回来了,却因为重伤而奄奄一息,公主为了救回心爱之人,便穿上最美的衣裳,在生命树下向天神虔诚地祈祷。终于,生命之树的神灵受到感动,令男子再度苏醒。”
“这不是很好?”我看了眼阿依木,不明白她为什么始终带着悲伤的笑。
阿依木摇摇头,又继续开口道:
“救回男子的代价是牺牲公主的性命,公主化作沉沙,永远留在了这片不归之海中。醒来的男子只看到瑟瑟发抖的大树,和一滴滴落在他唇边的胡杨泪。”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人将这对缘浅的情侣视为爱情的守护神,并把生命之树易名为三生树,寓意来此祈祷的情侣,将三生三世永不分离。那位公主的故事,也一直流传至今。”
阿依木说完,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却觉得格外可笑。
如此讽刺的故事,竟然也会被一直传颂?
若是当真能守护所谓的爱情,那他们自己又怎会天各一方?
“虽然这个故事令人感到遗憾,但我却一直坚信,公主和她的爱人,已经化作了爱情的守护神,默默守护着这片大地上的有情人。”
“......也许吧。”我敷衍地应了一声,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向寒王汇报任务。
“着上最美的衣裳,面上最美的容妆,本要做你的新娘......”阿依木轻声唱起了歌。
“圣使大人,我想要为巴图尔葬沙,还请您做个见证。”她俯下身,再次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阿依木站起身,一步步向胡杨林深处走去。夕阳将她艳红的身影照得格外朦胧,像是与这片大漠融为了一体。
片刻之后,阿依木在一棵巨大的胡杨树前停了下来。
她捧起一缕沙子,缓缓向远处扬去。
落日的余晖里,竟然逐渐出现了一个回纥青年的影子。
我站在树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回纥青年慢慢走向阿依木,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
随后一阵风沙吹过,阿依木和他都不见了踪影。
就在我要上前的时候,又一幅令我诧异的景象浮现在了眼前。
阿依木和青年消失的地方,赫然飞出了两只紫色的蝴蝶。
稍大的那只围绕着较小的那只转了几圈,随后拍拍翅膀,飞向远处。
片刻过后,风沙再次扬起,阿依木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她,一语不发。
“圣使大人,多谢您了。”阿依木向我走来,俯身一礼。
“听说您是圣墓山上来的人,这便启程回去吧。我能以清白之身与巴图尔团聚,这都是您的功劳。”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巴拉提与我们一起长大,他明白我的个性。我葬沙的事,想必他也料得到。巴图尔是他的亲兄长,他的痛苦不会比我少,真是可怜他了。”
说完,她将手轻轻放在我的额上。
“圣使大人,愿明尊保佑您。”
“……多谢。”我望着她,微微扬起嘴角。随后隐去身形,向圣墓山的方向赶去。
一刻钟后,我站在了丁君面前。
帕曼提尚未离去,见我回来,便点了下头算是问候。
我将马贼营地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丁君略微沉思片刻,对我下达了新的任务。
“苏拉尔,明日你和帕曼提前往中原唐家堡,调查叛教之人的身份。”
和帕曼提一起?我不禁有些诧异。
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我和明教暗使同去?帕曼提比我先行回来,却一直留到了现在,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得知这个消息?
然而丁君从来不是话多之人,尤其是在安排任务上。
能够让他为难的,只怕是需要私下行动的事。
果然,丁君又开了口。
“马贼营地之事,切记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此番派你二人前往中原,也因为你们是唯一知情之人。若是遇到唐门弟子,能下杀手,就不必留活口。”
话音刚落,我便看到身旁的帕曼提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谨遵寒王命令。”我和帕曼提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凝重。
“下去吧。”丁君转过身,向造化轮的方向走去。
我和帕曼提立刻退了出去。
丁君练功的时候,绝不能被任何人干扰。
直到离开练功台几尺外,我才长舒了一口气。
“累了?”帕曼提轻笑一声,缓缓走了过来。
“师兄。”我转头对他一笑。
不可否认,我的确有些累。不仅仅是因为马贼营地的事,更多的是因为阿依木那番话。
我自幼在明教长大,却不曾见过父母,只听说他们在中原的大光明寺之变中丧生,再也没有回来。
因此比起同门,我的情感自然显得淡漠许多。
“若是累了,就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前往中原。”帕曼提微微笑着指了指我的脸:“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师兄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呆一会儿。”我向前走了几步,将整个身子靠在圣殿的栏杆上。
身后没有应答,只听得一阵衣料摩擦声。我偏过头,只见帕曼提也靠在了栏杆上。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暗使这个身份。”过了片刻,帕曼提忽然开口道。
我望向他,有些不解。
“比起这个,我倒更希望自由一些。”他看着遥远的天幕,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就像苍鹰那样,可以不受拘束地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的心里蓦然一动。
这样的生活,我又何尝不想。
我自幼生长在圣墓山,尚在襁褓之时,便失去了双亲。听说他们在中原的大光明寺之变中丧生,再也没有回来。等到再大一点,就入了明教,接受训练成为明教弟子。虽然衣食无忧,却从未有过真正的自由。
不论是我,还是帕曼提,都只不过是明教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侧过头看着帕曼提,月色之下,他的面容也显得柔和起来,再不见击杀马贼头领时的冷冽。
我不禁有些出神。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将头转了过来。
“怎么了?”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我低下头,转移了话题。
“是么?”帕曼提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其实也没什么。”我淡笑一声开了口:“七岁那年,我和几个同门在光明顶密道接受训练,里面有一只饿了几天的母狮。我们打了很久,到最后只剩下我和一个男孩。那只母狮本来是要扑向我的,可是却被他挡了下来。母狮一爪拍碎了他的右肩,鲜血几乎喷了我满脸。我趁机杀了母狮,带着他逃了出来。”我直起身,目光落向远处:“在那之后,我正式成为了明教弟子,再也没见过他。”
“也许你们还会再见面的。”帕曼提沉默片刻,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说不定世间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我对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些出发。”帕曼提收回手,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初到唐家堡,我和帕曼提都格外谨慎。
“按照地图来看,这里应该是幽冥渊附近。”
我四下环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唐门弟子的踪迹。
“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调查。”帕曼提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凑过去,只见他的手指落在了唐门密室的位置上。
“唐门密室?”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里机关重重,想要进去只怕有些困难。”
“没错。”帕曼提点点头:“但是若能查到唐门的机关之秘,接下来潜入唐家堡就会方便得多。”
思索片刻,我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意见。
帕曼提捡起几枚石子放在身上,随后隐去身形和我潜入唐门密室。
出乎意料的是,密室内竟然什么都没有。
“小心些。”帕曼提向前走了几步,掏出一枚石子向中央打去。
“簌簌”两声,墙壁里忽然射出几支暗箭,将石子打得粉碎。
我不由出了身冷汗。
若是刚才就这样走过去,只怕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帕曼提又向前探了几步,确认没有危险才允许我走过去。
“师兄,你不用这样。”我看着他,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我也是明教弟子,不需要保护。”
“苏拉尔,我并不希望你有事。”他转过头,脸上的神情格外凝重。
“……说得也是,毕竟还要回去禀报任务。”我微微偏了偏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并不希望自己太过依赖他。
“继续走吧,别耽误了时间。”我拔出双刀,以备随时出手解决掉不必要的麻烦。
帕曼提没有多说什么,又继续向下一间密室走去。
密室尽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机甲人,铜黄色的眼睛尚在紧闭之中,看上去还并未启动。
“这个是机关汉唐,如果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就会发动攻击。”帕曼提停在密室门口,对我说道。
机关汉唐?
我皱了皱眉,尽力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某种危险正在靠近。
“隐了身形吧。”帕曼提开口建议道。
我点了点头,发动暗沉弥散走在前面。
路过机关汉唐的时候,我几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直到机关汉唐离我越来越远,脱离视野范围,我才终于放下心来。就在我刚要松口气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机关响动的声音。我回过头,只见机关汉唐的双眼已经全部睁开,正挥动着手臂攻向帕曼提。
“该死!”我现了身形,一个幻光步移了过去。
“铿!”地一声,我和帕曼提分别挡下了机关汉唐的双臂。
“你怎么样?”我迅速看了他一眼,弹开机关汉唐。
“还好。”他一个转身,将双刀抽了出来。
“不知为何,它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帕曼提侧过身,没有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先解决了再说吧。”我将内力全部聚集在双刀之上,向机关汉唐攻了过去。
打了片刻,机关汉唐丝毫不见迟缓,而我和帕曼提却逐渐支撑不住。
“苏拉尔,打它胸口三分之一的地方。”帕曼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立刻反手握住双刀,跃到机关汉唐腿部,向上飞走攻向他所说的地方。机关汉唐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举起的手臂也停在了半空。
“快下来!”帕曼提又向我大喊道。“快!苏拉尔!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迅速运起轻功向对面跳去。
“嘭!”
机关汉唐爆炸的碎片四处飞溅,甚至打到了我的背上。
帕曼提转过身向我跃来,忽然一刀刺向了我的肋下。
我挥刀抵挡,却还是慢了一步。
“帕曼提,你!”我跌倒在地,止不住地向外咳血。
他低着头,缓缓走到我身边。
我终于意识到刚才异样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是他故意暴露出自己的气息,引机关汉唐苏醒。
“苏拉尔,抱歉。”帕曼提伸出手,将一把粉末洒在了我的脸上。
我只觉得浑身一软,立刻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被关在了地牢之中。
“醒了?”一个身着蓝色服饰,戴着半边假面的人走到了我面前。
我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即使是换了衣服,我也能辨认出他的声音。
“喝点水吧。”他端了水杯,送到我唇边。
我侧过头去,没有理会。
“要杀便杀。”我仰起头,冷冷地凝视着他:“帕曼提,明教弟子,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清楚地看到帕曼提的眼神黯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是一张俊朗却陌生的脸,而我唯一熟识的,只有那双异色瞳孔。
我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笑了起来。
肋下被刺的伤口似乎裂开了,扯得我的胸口也隐隐作痛。
笑什么呢?
当然是笑你自己。
苏拉尔,你这个蠢货。
“你究竟是谁?”
明教的叛徒,即使我死了也绝不会放过你。
“......唐门弟子,唐影。”
“帕曼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的。
明明第一次来到唐门密室,而他却能准确地认出机关汉唐。
在我走过去之后,机关汉唐忽然发动了攻击,只怕并不是因为它会辨认陌生的气息,相反是因为它被熟悉机关的人做了手脚。
从头到尾,“帕曼提”这个人,就没有存在过。
唐影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下去。
“时间不多了,快走。”一个蓝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边。
“唐勉……”
“走吧,现在离开,她还不会有危险。”被叫做唐勉的人看我一眼,又继续催促道。
唐影低头想了想,拿出一枚药丸放到我嘴里。
我刚要挣扎,就被他一把捏住下巴,强行咽了下去。
“我不会害你。”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随后和唐勉离开地牢。
不会害我?
呵,真是个笑话。
刚刚刺了我一刀,却信誓旦旦地说出这种话。中原人的信誉,当真是无稽之谈。
我闭上眼睛,索性睡了过去。
翌日,几个唐门弟子将我带到了唐家堡大厅。
“她就是那个明教弟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
看她的样子,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唐老太太。
无需开口,就能让人感受到不怒自威的气势。
唐影站在旁边扫了我一眼,随后低声答道:“是。”
唐老太太又看了看我,没有多说什么。
所幸,唐影并不知道我听得懂中原话。
我低下头不去看他,只是沉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三番五次向我求情,叫我不要杀她。唐影,说说你的理由吧?”唐老太太斜靠在椅子上,眼神望向唐影。
唐影不动声色,我心下却蓦地一惊。
“启禀门主,弟子前些日子获得情报,据说明教教主陆危楼已经和红衣教决裂。弟子收买了部分明教叛徒,令他们扮成马贼前去打探,却不料恰巧被这个明教弟子看到。”唐影说着,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若无其事地跪在地上,内心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来之前的马贼首领竟然是他安排的……
那么唐影究竟在明教潜藏了多久?
如果从他成为暗使的时间来算,至少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
我不禁有些胆战心惊。
若是真的潜藏了这么久,那明教的秘密,只怕也都被他知道的一干二净。
“若是留着她,说不定我们可以得到更多的消息。”唐影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如果明教和红衣教决裂是实情,那我们正好可以从中获利,趁着明教还未回归中原,彻底削弱他们的力量。”
唐老太太听完唐影的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拐杖,目光在我身上来回逡巡。
半晌之后,唐老太太才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走到唐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唐门的后辈,果然还是要靠你提携。”
“弟子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唐影俯下身,对着唐老太太行了一礼。
“不必谦虚。”唐老太太笑着将一枚令牌放到他手中。
“这个明教弟子就交给你处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得到结果以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唐影看了看令牌,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唐老太太扫了我一眼,便带着人离开了大厅。
“把她带回地牢。”唐影对我身旁的两个弟子吩咐道。
就这样,我又再次被关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被锁起来。
除了身上的伤还没好之外,我甚至可以随意活动。
唐影到来的时候,我正在闭目调息。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一语不发,权当没有听见。
沉默片刻,唐影忽然出手点了我的穴位。
“你……”
话音未落,他便坐到了我的身后,为我灌输内力。
一刻钟后,他才缓缓收回了手。
“再过几日,你的伤就会好。”唐影站起身,重新走回我面前。
“是么?”我抬起头看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暗使大人难道忘了我的身份么?给一个明教弟子疗伤,也不怕我恢复功力杀了你出气?”
“苏拉尔。”唐影叹了口气,异色瞳孔中满是疲倦。
“我并不想这样做。”
不想这样做?真是天大的笑话。
“暗使大人潜藏在我明教十余年,只怕教中隐秘也被你探查得八九不离十。现在我是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你不杀我,难道等着我回到明教告知法王么?”
“你……都听到了?”唐影蓦地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恰好会一些中原话。”我不无嘲讽地望着他。
“苏拉尔,我……”唐影略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杀你。”
“呵。”我冷笑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唐影沉默片刻,最终转身离开了地牢。
几日之后,我被安然无恙地放了出来。
“你又想做什么?”我挑起眉毛,抱着双臂看着唐影。
“放你回明教。”他站在地牢门口,目光落向远处。
“放我回去?”在我已经知道他唐门的身份之后,他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地说要放我回明教。如果没有任何企图,只怕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放我回去,然后再秘密跟踪我,探查明教的消息。”我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唐影,你是不是把每个人都当成傻子?”
“走或死,你自己选。”
“你威胁我?”
“这是事实。”唐影终于将目光收回来:“看在同门之谊的份上,我放你走。”
“这么说我还要谢过暗使大人了?”我打断他的话:“唐影,你别太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的人是你,苏拉尔。”他低下头,语气也重了几分:“现在走,还不会被发现。”
“暗使大人,明教弟子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至少我救过你,这是事实。”
“呵,暗使大人倒是深谙鞭子与糖果的道理。”
“苏拉尔,现在不是和我斗嘴的时候。”唐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承认我背叛了明教,但是我保证绝不会伤害你。如果我想,我早就可以杀了你,或者威逼你说出明教的事。”
“......”我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唐影的确没有对我动手,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轻易原谅他。
“我倒是真心希望,自此一别,我们可以再也不见。”
“但愿如此。”唐影苦笑一声,将一张地图交到我手里:“若是兵戎相见,不必手下留情。”
“这是自然。”我嘲讽地看他一眼,接过地图,随后隐去身形离开地牢。
虽然我并不愿意信任唐影,但是不得不说那张地图的确是真的。每一处机关,陷阱,都明明白白地写了上去。
我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唐影,帕曼提。
蓝色和白色的身影在我脑海里不断交错,恍然间竟有种隔世的感觉。
短短几天,帕曼提就从明教暗使变成了唐门的卧底,这样的事实,我又该怎样向法王汇报?
直到重新踏上圣墓山,我也没有任何头绪。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帕曼提叛教?”丁君站在距我一尺远的地方,不带感情地复述了一遍我的话。
“是。”我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丁君才发出一声冷笑,缓缓拿出一张密信扔到我面前。
“苏拉尔,我本来以为你是值得信任的。没想到你竟然勾结红衣教,半路对暗使进行刺杀。若不是帕曼提先行返回,只怕明教都成了红衣教的祭坛了!”
“……”我没有说话,将密信捡了起来。
信上赫然是我的字迹,并附有红衣教圣女的信物。
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这一次,只怕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唐影……你果然是好样的。
“苏拉尔,你自幼生长在圣墓山,叛教的下场,不用我多说。”
“……”我沉默着,一语不发。
叛教者死。自从入了明教那天,我便别无选择。然而唐影这个叛徒还没有死,我不能坐视不理。
“寒王,与其杀了她,还不如从她嘴里查探出红衣教的秘密。”
这个声音?!
我蓦地向身后看去。
月色之下,唐影一袭白衣,正向我走过来。
“你这叛徒!”不等丁君发话,我便一个幻光步冲了过去,手中双刀出鞘,狠狠击向他的天灵盖。
唐影后错一步,躲了过去。
“大胆!”肩膀忽然被一道寒流刺过,我立刻跌倒在地。
“苏拉尔。”丁君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怒气:“竟敢对暗使出手,你活腻了?”
“咳。”我吐出一口鲜血,沉默不语。
丁君向来出手极重,凡是洪水旗出动,必然不留活口。刚才他的一击,虽然留了活口,却也让我伤得不轻。
“寒王。”唐影及时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不如将苏拉尔关进光明顶暗牢,这样一来,她也无法向红衣教寻求帮助。”
丁君沉默着,没有说话。
显然,在杀掉我和维护明教之间,他还是有所犹豫。杀了我可以一了百了,但是不杀我可以得到更多的消息。
“帕曼提,苏拉尔由你审问,必要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唐影应了一声,目光向我这边暼来。
帕曼提?呵。
唐门弟子果然是天生的刺客,无论何种境地,都能赢得主动权。
又一次,我被关进了地牢。只是令我觉得可笑的是,这一次竟是在自幼生长的明教。
“暗使大人倒是用得一手好计谋。”我看着唐影,微微笑了起来。
唐影摒退了守卫弟子,开始为我疗伤。
“只能怪你太单纯。”
“单纯?呵。”我摇了摇头:“只怕是蠢吧。在暗使大人眼里,哪里有精明的人?”
唐影不说话,只是安静地为我灌输内力。
“暗使大人,你大可不必这样做,反正我是明教的叛徒,你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这样做。”
“那我倒是好奇,我究竟有什么值得暗使大人如此利用?”待唐影收回内力,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论相貌,只怕我要让暗使大人失望了了。论智计,我可是连暗使大人千分之一都比不上。”
唐影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苏拉尔,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也很厉害?”
“再厉害不也被暗使大人关了起来?”我皱了皱眉,身子向后动了动,摆脱了他的控制。
唐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则冷冷地盯着他,一语不发。
对峙半晌,唐影终是叹气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没有再见到他,只是守卫每天都会按时送来饭食饮水,并不曾落下一餐。
虽然恨透了唐影的两面三刀,可我还不至于和自己过不去。既然他不打算做什么,那我也没必要绝食苛待自己。
又过了几日,唐影忽然在夜里来到了暗牢。
“苏拉尔,快和我走。”
他不由分说拉起我向外跑去。然而一路上,我都没有看见任何守卫。
“帕曼提,苏拉尔,你们还想逃到哪去!”
达吾提站在暗牢之外,正手持双刀对着我们。
“苏拉尔,你这叛徒!”她冷脸看着我,一个幻光步便冲了过来。
“达吾提!”见她来势汹汹,我立刻闪身躲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呵。”达吾提冷笑一声:“唐门和红衣教联手攻上了圣墓山,几位法王全部出去迎战。若不是师父察觉到不对,只怕你们早就逃出了明教!”
唐门和红衣教联手?这个消息简直不啻于晴天霹雳。
想不到短短几日,教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叛教者死!”达吾提再次出手,烈日斩带着十成的内力向我攻来。
“铿!”唐影双刀出鞘,将她挡了下来。
“帕曼提,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为死去的明教弟子报仇!”见他出手,达吾提立刻红了眼睛。
霎时间,两个人便打得不可开交。
我拔出双刀,挡在了唐影面前。
“如果这是你的最终目的,那么你赢了。”我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放过明教弟子。”
虽然这些天发生的事太过混乱,但是无论如何明教现在处于危难之中,我不能坐视不理。
唐影沉默片刻,忽然出手弹出一枚暗器,打在达吾提的穴道之上。
“你!”
“只是让她睡过去罢了。”他收回手,看我一眼。
“就算想要帮忙,也得先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我的双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怎么,想要杀了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和他对峙。
“把刀放下。”唐影看着我,微微叹了口气。
“苏拉尔,我是在帮你。”
“帮我?呵,暗使大人,这就是你帮助的方式?先是在唐门密室打伤我,再回到明教诬陷我。这种方式……我无法理解。”
“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做一枚棋子?”
“至少在得到你所谓的帮助前我都过得很好。”
“……”唐影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苏拉尔,没有时间了,现在是你唯一可以离开的时候。”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死在这吧!”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弩箭连发破空而来。
唐影蓦地一惊,连忙将我向后带去。
“唐灵,住手!”
不远处,一身墨蓝紧身衣的女子现出身形,怒气冲冲地向唐影走过来。
“师兄,你怎么可以背叛唐门?”
她凄厉地对唐影大喊,似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背叛唐门?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唐影,却见他侧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师兄,你居然为了她背叛唐门,难道你就不怕掌门的追杀吗?”
“唐灵。”唐影打断她的话:“不必多言。既然掌门知道了我的行踪,你也无需手下留情。”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唐灵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
唐影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双刀握在手里。
我站在旁边一语不发,脑中却在思索整件事情的经过。
看样子,唐影不仅背叛了明教,同时也背叛了唐门。
我有些想不通。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铿。”兵器相交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只见唐影双刀一转,将唐灵的弩箭打了出去。
“师兄……”
“唐灵,你走吧。”
唐灵摇了摇头,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你以为你们逃得掉么?”她声音嘶哑地看着唐影,眼中逐渐弥漫上一层绝望。
“唐勉带了弟子过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唐影沉默着,没有说话。
“师兄。”唐灵看着他,再次开口:“跟我们回去吧。你私自放走了她,现在离开只有一死,如果杀了她和我们走,说不定掌门还会网开一面。”
不难看出,唐灵对唐影绝不只是师兄妹之情,但是唐影的举动,也着实令人琢磨不透。
唐影没有回答,转过身向我走来。
“苏拉尔,走吧。”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我摇了摇头,并不打算接受他的提议。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唐灵忽然激动起来。
“唐勉,快杀了她。”她指着我,冲身后的唐门弟子大喊。
然而唐勉并没有动手。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地看着我们。
“唐勉,你怎么还不动手?”
“够了,唐灵。”唐勉开口打断她:“放师兄他们走吧。”
“放过他们?你疯了?!”唐灵怒不可遏地看着他:“难道你也打算背叛唐门么?”
“唐灵,师兄从不曾亏待你我。何况……”
“闭嘴!”唐灵冷笑出声,显然已是怒不可遏:“既然这样,唐勉,你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她对着唐勉身后的弟子喊道:“唐门门主有令,逆徒唐影勾结明教妖女,唐门弟子追其下落,格杀勿论!同党唐勉,活捉带回唐家堡!”
说着,她从身上拿出一枚唐门密令。
看到唐灵手中的东西,唐勉不禁面色一沉。
“唐灵,你当真是疯了!”唐勉从身后抽出弩箭,缓缓指向了她。
然而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唐门弟子也将手中的箭驽对准了唐勉。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许久不曾出声的唐影终于站了出来,他走到唐灵和唐勉中间,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唐灵,背叛唐门的人是我,不是唐勉。收回你的密令。”
“太晚了,唐影。”唐灵绝望地摇头,眼中蓄满了泪。
纵然她对唐影有意,只是这份感情在她心里的重量,终究比不上唐门的地位。
“放了唐勉,也放了她。”唐影闭了闭眼,最后向我这边暼了一下。
“我和你回去。”
“呵。”还不等唐灵回话,我便冷笑出声。
“在明教地盘的撒野,也不想想怎么收场。暗使大人,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放过别人?”我看着他,眼中的嘲讽之情毫不掩饰。
虽然现在我并没有任何权利说这样的话,但是在他杀了这么多明教弟子以后,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苏拉尔,你也别得意。”唐灵抱着双臂,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多久?别以为你被关在唐门密室的事,门主都一无所知。”说着,她同时看了唐影和唐勉一眼。
“你的饮食当中都被下了蛊。无色无味,所以即便是用了银针,也没办法查出来。”
“怎么?你不信?”见我毫不在意,唐灵挑了挑眉:“既然这样,那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运功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内力消耗过多呢?”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确实,在我返回明教的途中,每次调息都会花费更长的时间。
见我沉默不语,似是印证了唐灵的说法,唐影的面色蓦地沉了下来。
“你……”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唐灵。
唐灵只是怜悯地看着他。
“师兄,你太低估门主了。”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以为门主没有怀疑过么?”
唐影沉默着,双手慢慢握紧。
“早在你留她活口的时候,门主就已经怀疑你了。师兄,你该不会以为你所谓的留下活口查探消息这个理由很充分吧?”
“我早该想到的。”唐影松开手,一步步朝我走来。
“师兄,杀了她。至少这样你还能免去一死。”
唐影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我身边。
“抱歉。”他低下头,眼中带上了几分愧疚。
“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暗使大人?”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退却。
唐影定定地望着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苏拉尔,你以为我是谁?”
他夺过我手中的双刀,一刀划开右肩的衣服。
一道明显的抓伤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在光明顶密道救了你的人,是我。”
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我不由睁大了眼睛。
原来唐影便是当时的男孩,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成为了明教暗使!
“唐影,你这是做什么?”唐灵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唐影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从现在起,世间再无唐影,只有明教弟子帕曼提。”
“你……”唐灵怒不可遏,一发弩箭向唐影胸口打来,却被他一刀避开。
唐灵正要再次动手,唐勉忽然将一发机关扔在地上。
爆炸之声不绝于耳,身后的唐门弟子猝不及防,纷纷被气浪击倒在地。
烟雾之中,只能依稀看见唐勉抱着唐灵远去的身影。
“我们也该走了。”唐影蓦地拉起我,召唤出黑鹰,向映月湖的方向飞去。
“你这叛……”话音未落,唐影便一记手刀劈在了我的后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咬着牙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拉尔,放心,你会安全的。”
彻底昏迷之前,我听到唐影这样说道。
“怖畏暗刑!”
“银月斩!”
“它受伤了,快跑!”
“苏拉尔,快跑!”
“苏拉尔,这是新任的明教暗使。”
耳边隐约传来呼唤的声音,我动了动,却不愿睁开眼睛。
记忆一片混乱,一幕幕地迅速闪过,又迅速消失。
圣墓山,映月湖,三生树……
眼前的景象也不断变化,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大概是快死了吧。只有临死之前,才会看到这么多的景象。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归于虚无。
一袭白色兜帽的男子缓缓从远处走来,在漆黑的虚空之中,恍若明尊派来的圣使一般。
“苏拉尔,我来接你了。”
我看不清他掩藏在兜帽之下的面容,却觉得格外安心。
我伸出手,慢慢向他的方向走去。
“苏拉尔!”
我蓦地睁开眼,只见唐影坐在一旁,正焦急地看着我。
“感谢明尊,你终于醒过来了。”他盯着我,忽然将我揽入怀中。
片刻的迷茫过后,我逐渐清醒过来。想到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我立刻一掌击向他胸口,却被他拦了下来。
“苏拉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似乎是该我来问吧,暗使大人。”
我紧紧地盯着他,不肯遗漏他眼中任何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我,直到输掉这场对峙。
我悻悻地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屋子里充斥着奇异的香气,摆设也与明教截然不同,但是看着又不完全像是中原,也不知道他究竟把我带到了哪里。
“呦,醒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回过头,只见一名头戴银饰,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子走了进来。
“纳兰朵。”唐影见到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纳兰朵?听上去似乎是苗疆的名字。难道唐影将我带到了五毒?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暗自盘算着逃出去的几率。
“呵,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西域的女人。”纳兰朵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由冷笑一声。
“想要动手,只怕你死得更快。”她弹了弹指甲,悠闲地从身后抽出一把笛子。
“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个蛊种。”
“纳兰朵,别为难她。”见此情形,唐影立刻开口阻止。
“哼。”纳兰朵收回笛子,白了他一眼,随后走到一旁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苏拉尔。”唐影转向我,伸出手按住我的肩膀:“你中了蛊,只有五毒的弟子能解。这位纳兰朵是我的朋友,她可以帮助你。”
“多谢暗使大人美意。”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只是我并不想承你的情,你别白费心思了。”
我看着唐影的神情从希冀变成无措,心中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唐影,不论你是唐门弟子,还是明教弟子,我和你之间都不会再有瓜葛。
“唐影,我都说了,这样的女人,活该她死了。何必白费力气救她,倒不如成全了我,给我做个上好的蛊种。”
“纳兰朵!”唐影转过头喝止住她。
“……嘁。”纳兰朵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耐烦地摆摆手。
“快点下决定,我可是很忙的,大祭司还等着我呢。”
唐影闻言,咬了咬嘴唇,忽然抬手点了我身上的几处大穴。
“你!”我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不放。
“纳兰朵,解蛊。”似乎不愿看到我的眼神,唐影微微合上了双眼,向身后唤道。
纳兰朵又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向我走来。
“不用怕,答应了救你,我还是能做到的。”说着,她再次抽出笛子,放到唇边开始吹奏起来。
笛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召唤某种生物一般。
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灼热刺痛的感觉让我不由咬紧了唇。
“别怕,苏拉尔,我在。”唐影说着,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力。
纳兰朵见状,略微皱了下眉头,又继续吹奏起来。
胸口的疼痛越发明显,与此同时,我的冷汗也开始滑落,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只白色的蛊虫正缓慢从我的胸口钻出。
随着笛声越来越强,它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最终完全离开我的身体。
“成了。”纳兰朵停下吹奏,将蛊虫放到手中细细查看。
“枯残蛊?呵,看来唐门还真是费了心思。”
我没有说话,只是尽力坐直身体,缓慢调息。
唐影察觉到了我的动作,默默松开扶住我的手,让我靠在了床边。
“多谢。”他对纳兰朵深深行了一礼。
“嗯。”纳兰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到我的身上。
“你刚刚解蛊,还需要休养几天才能恢复功力,要是还想活命,就别轻举妄动。”纳兰朵说完,便带着蛊虫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唐影。面对这样的气氛,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种情形忽然让我想起了当年和那头母狮对峙的场景。
如今,我和唐影就像是两个宿敌,各自踞守着自己的驻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最终还是唐影先开了口。
“你好好休息,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依旧沉默不语。
接下来的几日,我果然没有见到唐影。除了每日有人为我送来食物饮水之外,便再也没有人来到这里。
我反而乐得清静,慢慢调息自己的内力。偶尔闲来无事,也会在屋外四处走走,看看潭里各种各样的鱼。
“看不出来你还挺悠闲。”
纳兰朵把玩着手中的笛子,在我旁边坐下。
虽然她的态度令我反感,但她救了我也是不争的事实。
“……多谢。”犹豫再三,我还是逼着自己开了口。
“呵,我倒是觉得,这句话你应该对唐影去说。”
“……”我看了她一眼,只当自己没听到,又继续去看水里的鱼。
“苏拉尔,别摆出一副谁都欠了你的表情。”纳兰朵弹弹手指,继续开口:“唐影也算是我的故交,他的为人,我信得过。而你对于他,又了解多少?”
“……”我望着水面,依旧一语不发。
“在我看来,唐影是唐门最优秀的杀手,只不过现在……呵,他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结果人家还不领情,我不得不说,他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如果你想说是因为我,那么我想是他太自作多情。”我看着纳兰朵,眼中有着掩藏不住的讽刺。
“如果你的朋友害我成为了叛教之人,身中蛊毒无处可归,反而来求你救我,那么你说我该不该领他的情?”
“苏拉尔,你以为你知道什么?”纳兰朵听了我的话,反而笑出声来。
我沉默地看着她,只觉得她有些无可救药。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事实吧,苏拉尔。”纳兰朵直起身,转过头看着我:“唐影的母亲是明教中人,所以他并不完全算是唐门弟子。只是我没想到,他这次的举动,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唐影的母亲是明教弟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挑起眉看着她。
纳兰朵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反应,继续说道:“唐影的母亲死于大光明寺之变,所以他从小便被带回了唐门,成为唐门弟子。只是唐傲天当时野心太大,想要趁机打击明教的势力,便秘密派人将唐影安插进了明教的入教弟子之中,作为唐门的眼线。只是他没想到,后来唐影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说到这里,纳兰朵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刺客,应该知道一枚有了意识的棋子该有多大的威胁。”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唐影在明教潜伏多年,发现了令他更为吃惊的事实。他的母亲在大光明寺之变中身受重伤,却尚不至死,然而当时明教中人却并未伸出援手。因为他们发现了她的私情——和一个唐门弟子相恋,这样的事实无异于叛教之举。所以他们选择放任她自生自灭,当然,她不可能活下来。”
“……”听完纳兰朵的叙述,我的手心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
想不到唐影竟然会有这样的过往。
“得知了这样的事实,唐影自然不会为任何一方卖力。我猜,他恨不得唐门和明教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虽然这一次他成功了,只是没想到出了意外。”
纳兰朵说着,目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她看着我,饶有兴趣地再次开口:“他想不到,他会再次遇见那个当年救了他的人,并且为她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如果唐影想要用这种方法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只能说他太过自负。”
我站起身,望向纳兰朵。
“一个刺客说得越多,那么他死的也就越快。”
“呵,苏拉尔,你还当真是冷情冷血,我自愧不如。”纳兰朵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重新坐了下去,只是心却像水面一般泛起了波澜。
接下来的几日,我都没有再遇到纳兰朵。每天除了调息便是练功,恢复的速度也逐渐快了起来。
与此同时,唐影的身影也逐渐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只是每一次,他都会站得很远,从不走近。我对唐影视而不见,调息过后便迅速离开,丝毫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几日后的雨夜。
或许由于明教极少下雨,对于这里的雨声,我一时仍然无法适应。
辗转片刻,我索性起身,开始调息。脑中不断回想着明教内功的招式。
就在我调息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陌生的气息。
出于刺客的本能,我立即戒备起来。
“什么人?”我望着门口,手中缓缓聚起内力。
沉默片刻,唐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我。”
“……”我一语不发,重新走回桌旁坐下。
“我……看到你房里还亮着,便想着过来看看。”
或许是天色太晚,唐影的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脆弱。
再度沉默片刻,我终于开口回应道:“暗使大人,我很好,请回吧。”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
或许纳兰朵的话给了我太深的影响,以至于我的思绪一直处于混乱当中。就像一杯水被溶进沙粒,无法干净得纯粹,也无法肮脏得纯粹。
一如我对唐影的感情。
无法彻底原谅,却也终究无法恨得那么鲜明刻骨。
我不由想起了在马贼营地的初遇,圣墓山上的夜谈,包括在唐门密室他的出手倒戈,以及纳兰朵解蛊时将我紧握的手。
唐影就像是一个猜不透的谜。
即使站在他的面前,我也无法感受到他眼神中复杂的情感。
门外再也没有传来说话的声音,可是我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我终于站起身来,熄灭了雨夜里唯一的光亮。
而就在我吹熄蜡烛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了唐影轻微的叹息。
一定是错觉。
在这么大的雨声里,我怎么可能听得见他的声音?
然而整整一夜,我都没能合眼。
而那个气息,也一直守在门外,不曾离开。
翌日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唐影正靠在屋檐之下。
我看着他,一语不发。
唐影也沉默着,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有什么事?”
这一次,我没有叫他的名字,却也没有用暗使来称呼他。
我看到唐影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苏拉尔,我很抱歉。”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从身后拔出双刀,双手递给我。
“带你离开的时候,没有把你的双刀带来。你练功的时候,也许会不方便。”
我盯着他,却迟迟没有接过。
唐影也只是凝视着我,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我最终还是接过了双刀。
“多谢。”我看着唐影,对他微微一笑。
唐影的眼神亮了亮,嘴角也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只是他的脸色格外苍白。
干净的白袍早已泥泞不堪,几缕散落在兜帽外的头发也沾满了雨水。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
“你淋了很长时间的雨,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低下头,不再去看唐影。
我没有告诉唐影我知道他淋了一夜雨的事实。
“……好。”唐影又微微笑了笑,转身离开。
朦胧的晨雾之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寂寥。
我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
我回到房中,缓缓从刀鞘之中拔出双刀。
看到它全貌的瞬间,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明王镇狱”。
大光明寺之变后,教主陆危楼曾一度心怀愤恨,便花了三年时间,取西域精金和波斯霹雳石铸成“明王镇狱”,希望可以用它来斩断心魔。
只是听说后来这把刀被遗弃在了大漠之中,没想到唐影竟将它带了回来。
“明王镇狱”通身雪亮,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映出的影子。
心软了么?
“呵。”我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
苏拉尔,你别忘了,究竟是谁把你害到如此境地。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苏拉尔,唐影有自己的苦衷也说不定。
这样的挣扎让我有些筋疲力尽。
我叹了口气,放下双刀,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打开房门,就看到纳兰朵脸色不善地站在门口。
“呦,正好,省得我进来了。”她挑起眉看着我,眼神充满了不屑。
我冷冷地望着她,一语不发。
“我警告你,别去伤害唐影。”纳兰朵眯起眼,身后的灵蛇缓缓绕到她脚边,对我吐了吐信子。
“有话直说。”我不想浪费过多的时间在她身上。
“你知不知道唐影为什么这样做?”她的音量微微提高,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怒意。
“苏拉尔,你别不识好歹。他整整三天不眠不休地赶回明教,仅仅是为了给你找到一把刀。”
“我没有强迫他。”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然而我的心里,却在说着相反的话。
不……不是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会这样做?这不是我认识的唐影。
“苏拉尔!”纳兰朵有些歇斯底里地冲我大喊。
“你到底有没有心?唐影真是看错你了,你从来都不是冷情冷血,而是根本没有人性。”她气冲冲地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后的灵蛇再次对我吐了吐信子,随后也慢慢地跟着她爬走了。
我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或许,我和唐影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来到唐影房间的时候,他正在熟睡。
我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床边坐下。
唐影平日隐藏在兜帽下的面容此时一览无余,我能明显地看到他眼底下浓重的黑印,以及下巴上一圈略微冒出的胡茬。
他的面色苍白,脸颊却泛着异样的潮红。
我伸出手,轻轻在他的额头探了探。
果然,不眠不休加上整夜的淋雨,使他这样的人也无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寒。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影,内心有些五味陈杂。
忽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也开始喃喃翕动。
“苏拉尔,快走!”
突如其来的呼唤令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么?连在梦里都叫着我的名字。
我偏过头,慢慢握紧了双拳,打算不再去看唐影。
仅存的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离开这里。
然而我听到了唐影的声音。
“水……”
他在要水。
我仰起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最终还是倒了杯水,送到唐影唇边,慢慢将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喂他喝下。
待他的眉毛舒展开来,重新陷入熟睡,我才彻底离开。
唐影,从此我们互不相欠。
翌日,我去向纳兰朵辞行。
纳兰朵似乎早就料到我会离开,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明王镇狱”交给了她。
“这把刀是唐影的,不属于我。”
纳兰朵接过双刀,不可置信地看我一眼。
我并不想多说,转过身走出屋子。
“你要去哪?”纳兰朵问道。
去哪?
还能去哪?除了回到明教,我已经别无去处。
至少我应该向丁君禀明一切。即使知道了真相之后他仍要处罚我,我也无话可说。
虽然刺客的命就像蜉蝣,朝生暮死,可是如果有可能,他们还是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对温暖的事物有所期待,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我一路策马狂奔,只希望能够尽快赶回圣墓山。
在五毒的这些日子,我没有任何机会得到外界的消息。
但是显然有人还记得我。
自从离开五毒,路上便不断有埋伏的刺客暗中偷袭。
从手法上看,毫无疑问是唐门中人。
起初他们还有所顾忌,到了后来索性直接暴露了身份,看样子是誓必要杀了我才肯罢休。
然而他们也太过低估了我。没有枯残蛊消耗我的体力,应付他们我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我松了口气的时候,身后忽然又出现一道陌生的气息。
我立刻将一枚暗器击出,却被打落在地。
“苏拉尔,是我。”
“……”我看着唐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白袍沾染了不少灰尘,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追上来的。
我闭了闭眼,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唐影,你这又是何必?
他看着我,同样久久地没有说话。似乎连刚才的那一击都不存在一样。
“你的东西忘了拿。”半晌过后,唐影伸出手,将双刀递到我面前。
“……不必了。”我侧过头,刻意不再去看他。
见我拒绝,唐影也不多说,直接握住我的手,将双刀放到我手里。
“苏拉尔,你需要它。”他看着我,眼神没有一丝回避。
我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抱歉。”
他望着我,终究也只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动了动嘴唇,却同样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对他点了点头。
他微微笑了笑,松开我的手,随后隐去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明王镇狱”,忽然觉得或许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摇了摇头,摈弃掉脑中所有的杂念,再次奔赴圣墓山。
随后的几日,拦截我的唐门中人只增不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想下杀手,只是在尽力拖延我赶路的速度。
待我赶回圣墓山时,已是五日之后。
我站在山下,望着光明顶上长久不熄的熊熊圣火,终是露出一个笑容。
我踏上索道,一步步向明教的修炼场走去。
“你回来了,苏拉尔。”见到我,丁君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
“ 参见寒王。”我跪在地上,安静地等候他的发落。
“起来吧。”丁君的声音波澜不惊。
我站起身,略带诧异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忽然扬起了嘴角。
“明教的叛徒已经抓到了,但是很显然你不是那个人。”
言下之意,丁君并不会处罚我。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心里却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
“苏拉尔,杀了那个叛教之人,重新向我证明你的忠诚。”
我望向丁君,他正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只要我说出“不”字,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了我。
冰魄寒王,绝不只是一个名号。
“弟子遵命。”我站起身,对丁君点了点头。
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丁君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苏拉尔,那个叛教之人,是帕曼提。”
我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再次走进暗牢,我不禁感叹命运有些太过讽刺。
曾经我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现在,则是将我关在这里的人被关在了这里。
冥冥之中,我们的地位竟被逆转了一番。
我看着暗牢深处的人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几日之前,唐影还握着我的手,将“明王镇狱”交到我手中。
而现在,他的白袍满是血污,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帕曼提。”我走过去,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知道此时此刻,必然有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唐影微微动了动。
我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着他。
唐影费力地转过身,睁开眼睛望着我。
“是你啊。”他咳了一声,鲜血立刻溅到了我的衣服上。
“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他吃力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擦掉那片血迹,却终究是徒劳无功。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
“苏拉尔。”他轻声唤道。
“杀了我吧。”他用请求的目光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恨我吗?正好,你的机会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一字一句地问道,生怕泄露了自己声音中的哽咽。
我应该恨他的不是么?我应该杀了他的不是么?
恨他欺骗我,恨他利用我,恨他让我身中蛊毒,恨他让我失去信任。
为什么现在有了机会,我却不忍心下手?
“苏拉尔,抱歉。”
似乎他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抱歉。
只是现在我并不想听到他的道歉。
“如果有选择,我并不愿意伤害你。”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纳兰朵告诉你了吧……关于……我的事……”
我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我很感谢……你当年救了我。”他吃力地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苏拉尔,唐灵的事......我并没有料到她会那样做。下蛊的事,也是如此......”
我对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
“我没想到门主会那么快怀疑到我……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放弃一切带你离开。”他把目光移向远处,移向天窗下唯一泄露下的微弱而狭小的光。
“还记得圣墓山那次夜谈么?”
我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都不是现在的身份,该有多好。”他低声说着,重新将目光落回我身上。
我把手缓缓移到腰间的“明王镇狱”上,盘算着杀掉那些守卫的几率。
“你不能这样做。”唐影轻轻将手覆到我的手上:“你自幼在明教长大,这里是你唯一的归宿,你不能这样做。”
我死死地握住“明王镇狱”,直到刀柄在我的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苏拉尔,答应我,活下去。”唐影吃力地抬起身子,握住我的手,慢慢拔出“明王镇狱”。
“不要像我一样,活在仇恨之中,成为别人的棋子,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唐影说着,忽然用力将我拉到他面前。
他的吻落在我唇上的瞬间,“明王镇狱”也贯穿了他的胸膛。
湿润而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我脸上落下,滴在唐影的脸上,混着他脸颊的血,落入幽暗肮脏的泥土之中。
“永别了,苏拉尔。”唐影伸出手,轻轻在我的脖颈按了一下。
一只金色的蛊虫立刻钻入我的血肉之中。
“抱歉,苏拉尔。”
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只记住了唐影指尖冰冷的温度。
苗疆特有的异香弥散在空气之中,我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一切都格外缥缈虚幻。
“想起来了?”纳兰朵环抱双臂,站在床边看着我。
“唐影在哪?我问道。
“唐影在哪?”听了我的话,纳兰朵忽然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
“苏拉尔,你竟然问我他在哪里?”纳兰朵的眼神之中似乎掩藏着难以磨灭的疯狂。
“那好,我告诉你。”她收了笑,俯下身用指甲狠狠捏住我的下巴。
“他在明教的暗牢之中,被你一刀贯心而死。”纳兰朵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着。
我想我早已知道答案,只是自欺欺人地不肯相信罢了。
“怎么,痛苦么?难过么?”纳兰朵狠狠地甩开我的脸,重新站直身体。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用他来重获明教的信任。苏拉尔,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究竟有没有心?”
我沉默地看着纳兰朵,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痛苦么?难过么?
这样的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
纳兰朵痛苦,因为我害死了她的朋友。
而我为什么痛苦呢?
因为我爱的人直到临死还在欺骗我么?
因为他用他的死,来换取我的生么?
因为他长眠黄泉,连尸骨都不肯留给我么?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纳兰朵。
“如果不是唐影曾经救过我,要我毫发无伤地保护你,我会立刻用最残忍的蛊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纳兰朵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停下脚步,忽然冷笑出声。
“你以为我现在就不是这样么?”
以命换命的事,怎么可能接受得那么心安理得?
我走到门外,只见唐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正坐在水边发呆。见我出来,他立刻站起身来。
“......你应该都想起来了。”他看着我,目光有些躲闪。
“唐影给我下了什么蛊?”我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如果说除了纳兰朵之外还有人知道唐影的事,那么这个人必然只有唐勉。
当年唐影在唐门对我放水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能说明唐影格外信任他。
“......”唐勉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现在出手,你挡不下我的一击。”
果然,唐勉微微皱起了眉头。
“眠蛊。”
“......”我看着唐勉,沉默不语。
“他用眠蛊,消去了你对他的所有记忆,只是希望你能够不被仇恨左右,让你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是么?”我自嘲一笑,目光落向远处。
“几年前我返回明教途中,那批阻拦我的唐门弟子,也是你派出来的吧?”
“......是。”唐勉没有否认。
“追杀你的人是门主派来的,我无法阻拦。师兄得知后,连夜飞鸽传书给我,要我派人尽力拖延你的路程……”
“好让他快马加鞭赶到明教自首么?”我转过身,又是一声冷笑。
唐影,你以为你的死,就能平息唐门和明教的恩怨么?
“......”唐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那唐灵呢?”我又问道。
“唐灵被我下了忘忧散,忘记了在明教发生的事。只是后来……她似乎又想起来了。”唐勉皱了皱眉,眼中的神色格外复杂。
忘掉?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爱到刻骨,恨到刻骨,即使是忘掉,也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因为早已痛到刻骨。
那样的痛,只要碰触到一星半点,都会难以忍受。
“唐灵已经死了。”我看着唐勉,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唐勉脸色大变,立刻举起千机匣对着我。
“我杀了你的师妹。”我再次开口,并不打算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果不其然,唐勉脸上的憎恶越发明显。
恨我么?厌恶我么?
那就一发箭弩杀了我吧。
因为连我自己,都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唐勉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千机匣。
“你走吧。”我听到他低声说道。
“我答应过师兄,不会伤害你一星半点。”
又是唐影。
我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唐影,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很好的棋手。
从相遇那天开始,便一招一式步步为营,直到最后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我转过身,缓缓离开圣兽潭。
是时候结束了。
来到遥远绿洲的时候,阿依木正在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我走到她身边,默默地坐了下来。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圣使大人,您来了。”见到我,她立刻弯下身行了一礼。
“我叫苏拉尔。”
阿依木看我一眼,从善如流地开口:“苏拉尔,我有预感,总有一天会再见到你。”
“哦?”我挑起眉看着她。
她在面纱下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苏拉尔,你看起来并不开心,是遇到了什么事么?”阿依木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或许吧。”我自嘲一笑,不知如何开口。
阿依木想了想,忽然向远处的一棵树指去。
“苏拉尔,你能带我飞到那棵树上么?”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了看,运起轻功带着她来到了树冠。
“再等一会儿,你就能看到奇妙的事。”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遥远绿洲的塔楼上忽然渐次亮起了闪耀的明光。
“这是那些朝圣者们在集体叩拜明尊。”阿依木解释道。
“他们相信,只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明尊,诚心叩拜,他就会指引你的方向。”
“是么?”话虽如此,我却并不相信这样的事。
“苏拉尔。”阿依木转向我,轻轻握住我的手。
“闭上眼睛,倾听明尊的指引。”
见她如此坚持,我也只得照做。
“苏拉尔,好好地活下去。”
耳边忽然传来唐影的声音。
我蓦地睁开眼,四处寻找他的影子。
然而只是徒劳无功。
我看向阿依木,只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格外开心。
“苏拉尔,你听到了么?”她转向我,开口问道。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阿依木笑了起来,将手放到我的心口。
“苏拉尔,再听听你的心,看看它怎么说。”
我望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枚蛊虫。它用它的存在,换走了另一个生命,换来了我的新生。
“苏拉尔,我刚刚听到了巴图尔的声音。”阿依木开口说道。
“虽然巴图尔离开了我,但是他一定希望我能够坚强地活着。只有这样,他的灵魂才能得到告慰。”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苏拉尔,你的心里也一定住着一个难忘的人。我能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你对他的感情,就像我和巴图尔一样。”
阿依木双手合十,对我念了一句祝词。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苏拉尔,祝愿你早日找到自己的方向。”
“多谢。”我对着阿依木露出一个笑容。
我想,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渐忘谁。
我站在明教入口的石碑处,遥遥地望着光明顶上昼夜不熄的圣火。
曾几何时,我以为那道圣火是温暖我的归宿。
然而实际上,它却是一个牢笼,将我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兜兜转转,百转千回,终是不得同归。
我吹了声口哨,一道黑影立刻自夜空中俯冲下来,落在我的肩头。
我解下腰间的圣火令,将它缠到黑鹰的脚爪上。
黑鹰晃了晃头,随后再次飞向夜色之中。
最后一次眺望远处的圣墓山,我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很多年,我走过了中原的很多地方。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却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力量在驱使着我不断向前。
寒来暑往,日升月落。
我曾经坐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出嫁。
花轿迎门,掀开盖头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也曾经看见过两个孩童为了争夺一个糖人,大哭大闹的情形。
最终,拿到糖人的小孩分了一半给另一个,哭闹的小孩才破涕为笑。
有过争吵,有过哭闹,可是最后,他们到底都是笑着的。
偶尔适逢佳节,闹市中也会燃放绚烂的烟花,来驱赶一年的疲惫和寒冷。
我把手放到胸口,仿佛可以通过那枚蛊虫,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在长安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诗人。虽然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但是他的一句诗,却让我驻足听了很久。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每当下雪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这样染白了头,是不是也算得上白首偕老,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其实在无数次的梦里,我都能朦胧地看见他的身影。
他站在远处,对我露出笑容。
我试着走过去,却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近他半分。
等到醒来,我才明白,我之所过不去,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古塔寺的僧人说,如果想要达成愿望,那就在大雨之中登上九十九级台阶。在最高的地方,你会看到你想见到一切。
于是我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当我到达最高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晴。我能看到的,只有云层后透出的些许光芒。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根本没有想见的一切,而是因为最高的地方,距离灵魂最近。
就这样,我慢慢行走过中原的每一处大街小巷,看过每一季花开花谢。
仿佛代替了另一个人的双眼和双脚,看遍世间万物,走遍天涯海角。
只因他曾对我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而我奢望着某一天,能够和他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