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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曾经有人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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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人对我说,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是长久的分别后,我们再也没有重逢。
“苏拉尔,你做得很好。”眼前高大的男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将一枚圣火令丢给我。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教琉金旗护法使。”
“多谢法王。”我跪下身去,把圣火令别在腰间。
“下去吧,过些时日我会再安排新的任务给你。”
“是。”我站起身,从高台一跃而下。
黑鹰长哮一声,准确地接住了我,带着我向住所飞去。
我叫苏拉尔,是明教琉金旗弟子。
三心情王左思擢升我为护法使,并不使我感到意外。同样,也并不使我感到开心。
我的所有感情,似乎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如果说还有什么支撑着我活下去,大概就是我心脏里的那枚蛊虫了。
因为它的存在,我才能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世上,并且夺走更多人的性命。
我是个刺客。
任何事物除了光鲜亮丽的表象之外,都有一个不见天日的影子。就像有阴影的地方必然有光,我便是明教的影子。换言之,是背光的一面。
明教起源于波斯拜火教,崇拜火与光的力量,这样至高无上的光芒都不能普照到我,不得不说实在有些讽刺。
不过对我来说这并不妨碍什么,我向来不喜欢耀眼的东西。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也正是因为光芒太盛么?
回到住所后,我立刻将腰间的圣火令摘了下来,好像多戴一秒就会灼伤我一样。
我端起茶杯,忽然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而身为刺客,我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我拔出双刀向右斩去,幻光步后退半尺,稳稳接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铿!”双刀打在兵器上,这样熟悉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令我觉得格外刺耳。
“出来吧。”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并没有什么耐心玩捉迷藏。
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但紊乱的内息毫无遮掩地暴露了主人的惊慌。
“连一击都接不下,还当什么刺客。”我倒了杯水,不急不缓地慢慢喝着。
果然,暗中的人开始沉不住气,内息越发紊乱起来。
“呵,唐门弟子,都是这样见不得光的吗?”
“不许你侮辱我唐家堡!”话音刚落,一发孔雀翎便向我打来,尖锐的羽翎上带着荧蓝光芒,显然已经淬过剧毒。
我抬起手,稳稳将它夹在了黑色的指套之间。
又是一击不中,眼前身着黑蓝夜行衣的女子已近乎怒不可遏,却还是咬了咬唇一语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中似有泪水溢出。
“谁派你来的?”我把玩着手中的孔雀翎。
“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今天没杀了你这妖女,算我学艺不精!”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扫她一眼。
“唐门之中,没有谁是像你这样沉不住气的。”我盯着她的双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杀人总需要理由,或是受命,或是图财,你又是为了什么?”
“理由?!”仿佛听到了好笑的事情一般,眼前的女子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流下了眼泪。
“你居然失忆了?”
我皱起眉,开始怀疑她的神智是否正常。
“哈哈哈,苏拉尔,如果师兄知道你失忆了,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你师兄是谁?”
“想知道?我不会说的。”她望着我,眼中一瞬竟满是快意的神色。
“我永远都不会说的,我要让你带着愧疚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到那个时候,你会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哈!”
我立刻冲到她面前,将她的嘴唇掰开,只可惜已经为时过晚。
唐门的毒药,向来见血封喉。
我皱了皱眉,不禁有些头疼。虽然我是个刺客,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有人死在我的住所。
“萨达。”我唤了一声,屋顶立刻传来走动的声音。隐藏在兜帽之下的女子快步走进来,将躺在地上的人向外带去。
一枚深蓝色的牌子忽然从唐门刺客的身上掉下来。
萨达愣了一下,随即捡起牌子交到我手里。
我接过牌子,只见上面写着“唐灵”两个字。
看样子,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唐灵。
“属下是否要将牌子销毁?”萨达问道。
“不必。”我将牌子收了起来,有些好奇唐门究竟有什么企图。
被唐灵一搅和,我的睡意也没了大半。
思索片刻,我还是决定出去吹吹风。
往生涧的夜色格外寂静。我站在最高处,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放眼望去,光明顶的圣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像是盏永夜不熄的明灯。那些朝拜的村民正是有了圣火的指引,才能穿过茫茫大漠见到明尊。
念及至此,我不免有些同情那些来自回纥的朝拜者。
明教地处大漠,黄沙遍布,能找到水源的地方几乎少得可怜。除了遥远绿洲之外,就只剩下映月湖而已。遥远绿洲的商人长年来往于中原,也都学得精明起来,一袋水便值得上一头骆驼的价钱。那些回纥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哪里会有多余的钱给他们?所以他们只有一路忍着口渴,直到来到光明顶,才会有明教弟子发放饮水。
我曾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跌倒在我面前,从他嘴唇的干裂程度就不难看出他已经极度缺水。我想了想,还是将身上剩的半袋水给他灌了下去。
“明教圣使,谢谢您,要知道我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他跪倒在我面前,对我行了一个大礼。
圣使?
天知道我当时几乎有多想笑。
暗夜里的魔鬼,居然会被人称作“圣使”。
若是明尊知道,只怕会惩罚我吧。
我摇了摇头,从回忆中缓过神来。
远处的圣火过于炫目,让我忽然有些怀念映月湖的月色。
我站起身,脚下迅速跑动,身体向外跃去的瞬间将锁链钉在对面的山崖之上。随后,我踩着踏空步稳稳地穿了过去。几个起落之间,往生涧便被我远远抛在了身后。
不得不说,我花了三年的时间苦练轻功,还是值得的。
整片夜空被我踩在脚下,黑鹰跟在我的身后,不时发出几声鸣叫。耳畔只有衣袂翻动带起的风声,呼啸而过。
唐门的轻功堪称天下一绝,虽然比起他们的暗器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那是除了明教之外,我所见过最为奇特的功夫。若是有机会,我倒希望去唐门走一趟,看看他们的滑翔翼究竟有多巧妙。
半个时辰之后,我便来到了映月湖。
大漠中最为清澈的除了水,就只剩映月湖的月色。
夜风将白日里的热气尽数带走,我慵懒地躺在湖边,感到被唐灵破坏的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苏拉尔,去映月湖看看吧。那里的月色或许能够洗涤你的心灵。”
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那时我刚成为暗使,每次结束任务都难以入眠,一闭眼便是满目血红,可怖至极。
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她只当我是万千迷惘的教徒之一而已。
我听从她的建议,来到了映月湖。
她果然没有说错,映月湖的月色的确可以令人放松。只是如今,哪怕再清澈的水,也无法洗净我的满手血污。
“一入红尘半世颠,恣意轻狂忘前缘。”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我立刻睁开眼,将双刀握在手里,四处打量。
不远处的胡杨树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青色布袍,点缀着阴阳纹饰,看上去像是中原的纯阳一派。
我不由在心底捏了把汗。
他的功力远高于我,若非刻意出声,我根本不曾察觉到他的存在。
“你好,西域的姑娘。”他对我笑笑,开口打了个招呼。
对于中原话,我不仅能够听懂,而且还是个中高手。
“你好。”出于礼貌,我回了一句,然而手中的双刀却并未放下。
见我有所防备,他又捋着胡子笑了笑。
“我没有恶意,姑娘。”
“……”
沉默片刻,我终是悻然放下双刀。
“西域的姑娘,你可曾听说过阴阳五行?”见我听得懂中原话,白发老者又开口问道。
阴阳五行?
我皱了皱眉。
在我的印象里,那不过是中原人自欺欺人的一种信仰。中原人对神佛的虔诚,就像我们对明尊的叩拜一样,只不过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罢了。
“没听过。”虽然他并无恶意,我却也无心和他啰嗦。对于无感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耐心去关注。
“你的身上,有一枚蛊虫。”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想不到这白发老者的功力如此之深,竟然能够感受到我身上蛊虫的存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眯起眼,慢慢将双手放到刀柄上。
虽然我的功力并不如他,但是对我有威胁的存在,即使付出点苦头,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何况在明教的地盘上,我不认为他能占到多少优势。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寿命还剩多少。”他敛了笑容,眼神霎时变得凌厉起来。
“蛊毒之术,本是逆天之行,若是再似你这般不停杀戮,只怕会自取灭亡。”
“咳。”强大的内劲猛然排山倒海袭来,我只觉喉头一甜,人也不由后退几步。
很明显,这是他对我的警告。
“……不劳提醒。”我收回双刀,擦掉嘴角的鲜血,随后运起踏空步离开映月湖。
法王的确提起过我身上有一枚蛊虫,然而对它的由来我却一无所知。既然他不愿开口,想必我也得不出任何消息。听闻中原五毒精通蛊术,看来也只有去五毒查探一番才能有所收获。只是没有密令,我不能擅自行动。
如何才能寻得一个理由……
我忽然想到了唐灵身上的那枚铭牌。
翌日,我来到圣火台面见左思。
“拜见法王。”我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护法使有何事?”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起身。
“昨夜有唐门弟子潜入。”说着,我将唐灵的铭牌拿了出来。
左思接过铭牌看了许久,一语不发。
我知道他在考虑是否要派我去探查唐灵的底细。或许由于他对我有所隐瞒,因此才会犹豫不决。而我要做的,便是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属下听说近几日有明教弟子遇害,丁君法王怀疑是中原人暗中下手。”我慢慢引导着他:“不知是否和唐门有关。”
“……去吧,查出这个女人的底细。”左思把牌子交还给我:“不必动手,查到底细便回来汇报。”
“是。”我接过铭牌,暗自松了口气。
易容成唐门的人并不难,难的是我不了解唐灵这个人。能擅自出来替所谓的师兄报仇,说明她并不稳重,地位也不高。毕竟没有哪个刺客会感情用事,若是有了感情,那也是丢掉性命的时候。
我想了想,决定扮成西域客商,跟着遥远绿洲的商队一起前往长安,顺便打听消息。
大概由于西域客商常年来往的原因,长安城的盘查并不严格,所以我很容易地混了进去。商队在茶馆歇脚,我也跟着进去喝了杯茶。
果不其然,茶馆的老板娘上前搭话了。
“呦,这不是西域的大客商么,怎么最近跑得不大勤?”
领头的哈姆那嘿嘿一笑,借机摸了下她的手:“钱赚得多了,人也就懒了。”
老板娘跟着附和一笑,把茶放到他面前。
“这位姑娘看着有些面生,是新来的?”她看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哈姆那。
“哦,是新来的。听说是个回纥人,跟着讨口饭吃。”
“啧啧,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也忍心让她跑商队?”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满脸不信任。
“这个嘛……”哈姆那显然有些窘迫,不知如何回答。
“哈哈,你们西域人可真有趣,还以为有多开放呢,没想到逗几句就脸红了。”她捂着嘴,显得乐不可支。
我转向哈姆那,对他说了句波斯语,要他告诉我老板娘的名字。
“赵云睿。”
竟然是赵云睿。我不禁有些吃惊。
想不到哈姆那居然认识她。
赵云睿虽然是个茶馆的老板娘,但是实际上并没那么简单。我来过中原几次,听说过她的名号,知道她是个极其精明的女人。可我没想到她的眼睛竟然如此毒辣,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新人。哈姆那的商队至少也有几十人,连我都未必记得清每个人的脸,而她却能烂熟于心。所幸我戴了人皮面具,她看到的并不是我真实的样子。
“她说了什么?”赵云睿问。
“她说你很漂亮。”哈姆那毕竟从商多年,论起精明来也不遑多让。
“哈哈,想不到我这半老徐娘,也有被人称赞的时候。”赵云睿掩唇一笑,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老板娘,来一壶庐山云雾茶。”两个身着唐门服饰的人走进来,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就来。”赵云睿应了一声,连忙叫伙计去泡茶。
“师兄,你说小师妹会跑到哪去呢?”其中一个唐门弟子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师弟,切莫多言,这里人多耳杂,小心走漏风声。”
虽然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我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楚。
小师妹……
难道是唐灵?
我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从服饰上看那个师弟绝对不是高阶弟子,应该初出茅庐不久。倒是那个师兄,像是颇有些江湖阅历。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较为年轻的唐门弟子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
“呦,这位小哥也被迷住了?”赵云睿端来茶水,开始打趣那个唐门弟子。
“当然没有。”见茶水上来,他便收回了目光。
“不瞒你说,连我看了都不由有些心动呢。”赵云睿笑笑:“你看看,现在哪个进来的人眼睛不是粘在她身上?啧啧,只可惜是个跟着跑商队的。”
见她这样说,那两个唐门弟子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我冲哈姆那使了个眼色,哈姆那会意,立刻结了茶钱带着商队离开。
“护法使多加小心。”
走了一段路后,哈姆那向我告别。我点点头,随后易容潜行回到茶馆。
见那两个唐门弟子准备离开,我立刻压下气息跟了上去。看样子,他们是打算返回唐家堡。
一路上,他们两个都没有交谈,然而赶路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我心下疑惑,却仍然紧跟不放。直到进入一片树林之后,他们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阁下既然跟了一路,为何不出来见人?”略微年长的唐门弟子率先开口,手中千机匣已然蓄势待发。
我屏住呼吸,将内息调至最低。
“哦?竟然被发现了,真是无聊。”一个苗疆打扮的女子从不远处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条双生灵蛇。
“五毒?”年轻的唐门弟子似乎有些气愤:“呵,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是不是你把小师妹抓走了?”
“唐逸,别冲动。”略微年长的唐门弟子喝住了他。
“师兄,小师妹失踪前说过要去五毒,可是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如果不是有什么猫腻,怎么会音信全无?”
五毒?唐灵去五毒做什么?我皱起眉,不免有些疑惑。
她明明去了明教刺杀我,为何谎称要去五毒?还是说……她是去过五毒以后才到的明教?
“呵,笑话!她自己乱跑,关我什么事?”苗疆女子柳眉一弯,露出个不悦的眼神。身后的双生灵蛇察觉到她的怒意,立刻对唐门弟子吐了吐信子。
“纳兰朵,注意你的言辞。”略微年长的唐门弟子语气同样有些不悦。
“唐勉,你应该先让你的师弟注意一下,不是么?”纳兰朵视若无睹地弹了弹指甲:“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你们两个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师兄,你认识她?”对于这番对话,唐逸显然有些吃惊。
“……是。”唐勉沉默片刻,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纳兰朵,我和师弟多方查探都不曾寻得师妹下落,若是你知道什么消息,还望……”
“唐灵的确来过五毒,至于她什么时候离开我就不清楚了。”纳兰朵打断了他的话:“反正我可没见过她。”
言下之意,唐灵是死是活,都和五毒毫无关系。
唐勉沉默片刻,收回手中的千机匣。
“既然如此,你也别再跟着我们。唐逸,走。”
“哼。”唐逸忿忿不平地看了眼纳兰朵,终是跟着唐勉离开。
我也随之起身,一路潜行跟在他们后面。
比起纳兰朵,还是先查探唐家堡的事更为重要,只不过……
我看了一眼纳兰朵,微微眯了眯眼。
不知为什么,她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按照唐勉和唐逸的速度,大概明日傍晚便能回到唐家堡。但我必须要比他们更快地赶回去,才有机会获取唐灵的情报。
果不其然,在我易容成唐灵出现在唐家集后,大部分唐门弟子都过来和我打了招呼。
唐灵在弟子中不算出类拔萃,但却和同门相处得不错。等到唐勉和唐逸回来的时候,唐灵的一切都已经被我掌握得八九不离十。
“唐勉师兄,唐逸师兄,你们回来了。”我面带笑容迎了上去。
“啊?师妹你回来了?”唐逸见到我,满脸诧异。
“怎么?”我挑起眉,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不想见到我?”
“当然没有!”唐逸立刻摆摆手,脸色微红。
很显然,唐逸对唐灵有着极大的好感。
“唐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怎么没接到消息?”比起唐逸,唐勉则没那么好糊弄。
“也没比你们早多久,大概就一个时辰吧。”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想多做回答:“对不起师兄,这次麻烦你们了。刚才几个师兄师姐和我说,我这次私自跑出去,还害得你们花时间出来找我。”
“没什么。”唐逸摇摇头:“只要你下次别乱跑就是了。对了,唐潇师兄晋升长老,今晚特意办了宴席,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我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