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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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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瀚海阁
紫衣少年疾步迈入树林,环顾四周。剑眉入鬓,目似朗星,此刻薄唇紧抿,尽显英气逼人。
林中忽起一阵风,落叶萧萧。一枚树叶破空而来,直逼段蘅面门,转眼已至眼前。段蘅不见丝毫慌乱,不徐不疾的出掌,树叶停滞在离掌心一寸处,一瞬间被卸了全部力道,飘忽落地。来不及收手,身后又是一道劲风袭来,段蘅连忙后退数丈。来者身形如鬼魅,步伐奇特,轻盈似燕,招招凌厉。
段蘅弃攻为守,以刚克柔,倒也不曾落得下风。对方轻功了得,只能见到红色的残影一直在他身侧徘徊,却捕捉不到实体。忽然段蘅露出一个破绽,对方气势陡然一变,段蘅一惊,急忙抽剑出鞘。
林间,人影交战,一紫一红,所经各处,落叶纷纷绞碎。纠缠片刻,两人皆使出最后一击,紫衣出剑,红衣出掌,瞬间尘土迷茫,树木震颤。
待灰尘散去,段蘅看见,三丈远,女子背对而立,红衣似火,身姿窈窕,黑发垂腰。
他轻声唤道:“阿云。”
红衣女子转过身,嫣然一笑,朱唇轻启:“师兄。”
刹那间,星月暗淡,天地失色。
“这么多年,我屡次偷袭,却不曾赢过一次,师兄果然实力不凡。”遂云手里甩着刚摘的狗尾巴草神色悠然,语气别扭。
段蘅轻笑一声:“话虽如此,可阿云你也并未落得半点下风。这可是在变着法儿夸自己?”
遂云斜了他一眼:“师兄不要对我太过迁让,把我宠坏了,以后一个人便要不习惯了。”
段蘅觉得这话古怪,眉头一挑,似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看向师妹,面色如常,并无异色,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拉过遂云的手,直视她的眼睛:“无须担忧,我会永远护着师妹。”
十年来的朝夕相对,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段蘅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他喜欢师妹,想要陪着她,照顾她。哪怕只是看着她的一颦一笑,他便觉得满足。
遂云错开了眼,不动声色的拂开了他的手,说道:“赶紧回去吧,师傅该等急了。”
段蘅心里一阵失落。
“嗯,走吧。”说完率先抬步向前。
师兄,你我自幼相识,相伴十载,互相扶持,你的心思我又岂会不知。只是遂云生来便身不由己,这几年只不过是我偷得的半刻浮世清闲,一饷贪欢,也终会有梦醒的一天。
对不起,师兄。
遂云,段蘅回到瀚海阁的时候,宋衍之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们,眉目慈祥。岁月除了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褶子外,其它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哇!师傅!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好吃的,竟然还有肉!”遂云稀奇了,今日的午饭实在丰富,放在平时是绝对不敢想的。生活确实清苦,就连她这个向来自持的人也忍不住想念家里的吃食。
段蘅目露疑惑,看向宋衍之。
宋衍之暗暗的看着两人的表情,卖够了关子,轻咳一声,捋了捋须子:“你们都长大了,是值得师傅骄傲的好徒弟。”随即仔细看了看两人。云儿出落的越发标致,眉眼间尽显妩媚风情,一袭红衣婷婷袅袅地站在那里,竟似故人归来。蘅儿,近几年越发沉稳,待人宽厚,进退有度,有逸群之才,跟之前鲁莽的毛头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宋衍之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仿佛是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叹一声,是时候了。
“我早已倾囊相授,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们的了。”
“你们且随我来。”
段蘅,遂云面面相觑,有点搞不懂师傅弄得什么名堂。
宋衍之带他们到了书房,陈年往事扑面而来,到如今他们只是置之一笑。
宋衍之指了指桌上的水缸,问段蘅:“你还记得?”
段蘅上前一步,看见那只幼年险些被他吃了的乌龟,正舒适的趴在水底。段蘅点点头,这自然是记得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宋衍之拎起那只乌龟,把它放在桌上,随即不假思索狠狠把水缸砸在地上,砰一声,破裂开来,在碎瓷堆里赫然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小铜令,上面刻着“瀚海”二字。
宋衍之捡起小铜令,将它递到段蘅面前:“从今天起,这间书房是你的了,这枚瀚海令是你的了,这整个瀚海阁都是你的了。”
段蘅心中震惊不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愣愣的看着宋衍之,直到遂云推了他一把,他才猛然惊醒,仓忙下跪,双手颤抖着接过瀚海令,磕头谢恩:“多谢师傅,徒儿定当不负重托,不愧师门!”
宋衍之扶他起身,语重心长:“瀚海阁交给你,我放心。”又转身抱起一个长匣子,走到遂云面前,说道:“你总说我偏心,羡慕蘅儿有辟云剑。并非师傅存有私心,只是蘅儿性刚,你性阴柔,有所不同,这才拖到今日。这是为师特意给你寻来的,快看看喜不喜欢。”
遂云看着宋衍之今日种种行为,心中有所了然,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掩去眼里的湿润。
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柄折扇,扇骨紫玉制成,玉质通透;抖开扇面,一片莹白,乃冰蚕丝所织,上面绘有红梅傲雪,别有雅致,乃世间珍宝。
“此扇名为‘善柔’,内藏六十四根银针,设计巧妙,我知道云儿定会欢喜。”
遂云此刻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一遍遍抚摸着扇身,默默将感动吞下。
这顿饭,段蘅吃得十分开怀,不停往遂云和师傅碗里夹菜。遂云却有些食不知味,用筷子捣着碗里的米饭,不时看向宋衍之,几次欲言又止。宋衍之看破却不说破,只有段蘅云里雾里。
吃完饭段蘅主动收拾碗筷,被宋衍之制止:“不忙,你先坐下,我还有事没说完。”段蘅不解看看遂云,对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皱皱眉,坐下。
“云儿家里来了书信,明日遣人接她下山。”
“砰!”段蘅无措的站着,看看地上的碎碗,又看看遂云,仿佛在做一场梦,最后定定的看着宋衍之,目光带着乞求与一丝侥幸。宋衍之不忍,别开目光,先行离去。
段蘅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跌回座位。遂云走到他面前,轻声唤他:“师兄这又何苦?”段蘅不说话,抬起头深深看着她,眼睛憋得通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站起来狠狠抱住她,脑袋埋在她的脖间哭的嘶哑,泪湿了她的发,她的衣,这是滚烫的,男儿的泪。
遂云双眼紧闭,任他抱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今夜,无月。
段蘅在院子里喝了整夜的酒,每喝完一坛酒,便砸碎一个坛子,院子里噼里啪啦,响声不断。
遂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宿,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心上,钝钝的疼。但她不能留,不能说,更不能怨,从她出生那天起,她的命便不是自己的。
天蒙蒙亮,遂云就起来收拾行装,只带了几件衣裳,摸摸腰间的善柔,推开了门。
她想向师傅和师兄道别,可是两个人的房间都空无一人。师傅大抵是不喜离愁别绪有意避她,师兄……是不愿见她。
苦笑一声,遂云潇洒转身。
别了,瀚海阁;别了,师傅;别了,师兄。此去经年,应是山长水阔。
出了瀚海阁大门,遂云看见柳下洗剑石旁站着一人,见她望过来微微一笑。———是段蘅。
有一瞬间,遂云以为自己花了眼。他不怨她,他来送她了……
遂云呆呆地看着段蘅,看着他笑着走近,抚过自己的长发;看着他在自己额间印上深情一吻;看着他拉过自己的手,在手上放上一物,又将她掌心合拢。
遂云想开口唤他的名字,喉咙像堵着一块石头,发不出声音。
段蘅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近乎呢喃,这句话在遂云耳边炸开,于脑中不停回想,“师兄会永远护着你”。
他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催促道:“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遂云这才扯回意识,想再看段蘅最后一眼。
“不要回头!”求你,不要回头。
遂云眼眶一热,忍住没有转身,哽咽道:“师兄多保重!”运起轻功飞远。
一口气跑了数里,遂云才停下来,摊开手,手心上是两颗红豆,用丝线串在一起,玲珑可爱。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年,她负了一位痴情好儿郎。
段蘅看着遂云远去,收起了挂在脸上的笑容,目光锁在洗剑石上,往昔音容,似在眼前。
那一年他们初见,她看他一眼,抿嘴而笑,脆生说道:“我姓章,你可唤我遂云。”
赠君红豆,以慰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