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垣衣——心向明月》阿苟

2、第 2 章

　　“垣衣，如果有一天，你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活成了自己心里最恶心的样子，你要怎么办？”
　　“这也是目前我正在思考的问题。”霍垣衣想，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今晚的谢琅显然并不需要任何的答案。
　　“陆显扬出现的时机非常好，爸爸外遇有了新的家庭，妈妈失了婚姻选择自杀，没有人能体会到一个期盼着领工资交学费的服务员不小心打碎客人的红酒杯时的绝望和恐慌，但陆显扬安抚了我，他在闻讯赶来的主管面前包揽了所有的责任。
　　陆显扬是个与众不同的客人，他每天定点来餐厅吃饭，点相同的菜相同的酒，他的手臂上挂着黑纱臂章，又瘦又高，脸色苍白，但他给人温和有礼的感觉，而且他的五官其实很出色。”
　　停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嗝又继续说道：
　　“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三十岁。我们都刚刚成了没有家的可怜人，区别只在于我比他多了一项贫穷，我读书他打理家业，他公司破产我工作养他，他重新创业我拿出全部积蓄支持，我们都是受过疮伤的人，我们都是不婚族可我们约定互相作为人生的伴侣。垣衣，我一直坚信他救赎了我，但是你看，也是他让我成为了杀死妈妈的凶手的同类。”
　　谢琅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头发散乱着发出一阵阵酒味，霍垣衣强拉着她去洗澡换了衣服。
　　谢琅手指摩挲着手机里小女孩的照片：“很可爱对不对，我看着她就会想起认识陆显扬之前的自己。”
　　霍垣衣想了很多她们还在明洲时的事情，但还是无法想象她没有参与过的谢琅的那一段人生是怎么样的经历，幸福的人总会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幸的人只会一个比一个惨，她与谢琅从过去到现在唯有不幸是不相同的。
　　“陆先生呢？你们沟通过了吗？”
　　“没有，不敢接电话，害怕由他的口说出的事情更加难以接受。”
　　霍垣衣想了好久最后也只说了一句：“阿琅，以前我们都过来了，以后我们也会过去的。”
　　谢琅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她说：“阿垣，我害怕，不害怕再苦一次，我害怕弯下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我也害怕——”
　　她的话没说完，大门从外面推开，陆显扬风尘仆仆的进来了。他第一句话是对霍垣衣说的：“霍小姐，我想跟阿琅单独谈一谈。”
　　霍垣衣低下头去抱了抱谢琅：“你要不想我离开，我就不走。”
　　陆显扬插话进来：“阿琅，我想与你好好的谈谈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他嘴唇干涸还长了好几个血泡，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谢琅看着他抹了一把脸，将目光转向了霍垣衣，霍垣衣读懂了她的意思，拎了包走出门来。
　　夜风清凉，微微的浮起她的衣角，霍垣衣走着走着就看见了周琦的车子，车里没人。
　　霍垣衣不禁抬头往看得到的每一个窗户看去，不知此刻的周琦在哪一扇窗户里。她想着谢琅脸上的眼泪觉得自己也该哭一哭吼一吼闹一闹，扯开这夜色让所有的苟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眼里竟然无泪可流，一开口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呕意，她蹲在车旁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回到家里空荡荡的房间，床上新换的床单被罩一丝褶皱也没有，时间已是凌晨了，无论是谢琅还是她自己，这一天算是过去了。
　　然而，时间可以过去，生活却永远只在眼前逶迤。
　　霍垣衣如约收到了红宝石的项链，只是周琦的旅行计划七周年计划无声无息的破产了。
　　他突然变的忙起来了。参加了学院里新的课题，生活充实而惬意。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霍垣衣时常看见他前一刻还在深深地沉思后一刻突然就唇角抿起眉眼含笑，那时幸福的模样，依稀仿佛就是不久之前的陈若。
　　偶尔不忙的时候也有，譬如这时：大学老师嘴里哼着妈咪给宝宝的爱，手里小心翼翼的洗着盘子，这次换了温仕阁更加精致细腻的锦丝蝶，他连手套都没带，仔细的拿沾足了洗洁精泡沫的抹布擦过一遍，又用清水冲洗干净，再一个个小心翼翼按着形状放进消毒柜里。
　　“怎么样，不错吧？”
　　霍垣衣哈哈笑着有点停不下来的感觉：“调教的不错啊！我心甚慰。”
　　周琦也笑：“哈哈，承蒙你多年的教导啊！”
　　这气氛很微妙。
　　霍垣衣摇摇头企图让自己的记忆更混乱一些，生活之悲苦喜乐何必有那么清楚的界限呢！她想起谢琅说的陆显扬是她的救赎，周琦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周琦是那个自父亲过世之后唯一一个对她伸手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她想，如果。
　　如果她不要将这看做背叛，而是只当做她十分钟意的一件格子衬衫掉了颜色，缺了领口的扣子，或者窄了一寸，但它依旧可以穿，依旧可以感受到面料经弥岁月洗涤的柔软的触感。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睡着的时候多一点醒来的时候少一点，是不是可以将岁月安好做得更逼真一点？
　　霍垣衣接过周琦递过的水杯倒了半杯凉水，又打开冰箱添了大半杯的冰块进去，仰头一口喝了下去，她背对着周琦说道：“作为结婚七周年的礼物，周末陪你回玉川看妈妈怎么样？”
　　正好是这个时候，周琦电话响了一下，他擦干手上的水珠摸出裤兜里的手机点了一下，霍垣衣转身时刚好看到他脸上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可以叫做慈祥的笑容。也许此时他想收敛一下，但发自内心的喜悦竟然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他藏起了脸上的笑，眼睛里就溢出了温柔的爱。
　　“下次好吗，周末有个研讨会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他用一片喜悦的眼光温情的征询着妻子的同意。
　　他高兴到忘记在意得到什么答案，换掉沾了水的衣服，出去参加学校的活动了。
　　在他身后的霍垣衣却感觉喝下去的水化成了一柄钢刀，冷洌洌的插到了身体里，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的搅动。

　　曲杉评带着物业的人闯进来时，霍垣衣侧卧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已经睡过去了，她身下一大滩的血顺着瓷砖绵延像一朵艳红的花。
　　他一把抱起姐姐感受到她的轻盈再想到自己妻子怀孕后增加的体重，两相对比窝囊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
　　他一路走一路哭，脑子里流转过的是他年少不知世事被人家嘲笑自己父亲是个软饭男时做过的荒唐无比的事情。
　　在外面人家嘲笑他，在家里他嘲笑自己的父亲，父亲嘲笑继母，继母嘲笑霍垣衣，霍垣衣没有选择。
　　他在外面跟人家打架，被领回家时讽刺父亲，父亲对着继母大打出手，继母纠缠不过追着打着的对象就变成了霍垣衣，霍垣衣没有选择。
　　他在外面花钱如流水，没钱了就跟父亲伸手，父亲跟继母伸手，继母没钱了典当变卖霍垣衣父亲留给她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霍垣衣没钱了天桥上摆摊电影院门口卖花。
　　他在霍垣衣父亲的忌日咒骂继母，继母连哭带骂赶霍垣衣出了家门，谁也没有想到就是那一夜，周琦带着霍垣衣喝酒消愁，霍垣衣怀孕了。
　　继母打骂也好，羞辱也好，那一次她决绝的搬了出去。
　　虽然那个孩子最后也没有安安全全的生下来，可霍垣衣跟定了周琦，她再也没有回头。
　　这时他才觉得头脑里有些东西渐渐明了起来，可是霍垣衣的生活终究成了孩子流产，大学退学，婆家嫌弃。
　　直到继母病死在医院，霍垣衣虽说渐渐与他有了些往来，可她再也没有进过家门一步。
　　这时他站在医院手术室对面的窗口，楼下周琦揽着一个女人的腰缓缓地往东走去，周琦不知说了什么，那个女人扭了下腰伸手往他背上掐了一把，两个人笑闹着离开了他的视线；他身后手术室的门紧紧的闭着霍垣衣还没有消息。
　　从一个念头产生到他摸出手机到拨号到对方放接通再到他冷静的说完总共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周琦，三十岁左右，崇贤外语学院的助教，小心点，不要把他骨头打折了。”
　　他又想是他先周琦一步把他的姐姐推向了深渊，其实最应该被狠狠教训的人是他才对。

　　望京路上有一家老铺子专卖明州的点心，这是瓷器餐具之外霍垣衣唯二的爱好。
　　老巷路窄周琦把车子停在路边数着门牌号往里走去，他上一次来这里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时转世移，巷子里门楼变化很大，好多积年的老铺子都已经搬迁或者关门了，周琦连着走了两圈都没找到那家铺子。
　　猛地被人扯到一间小屋子时周琦正想着中午霍垣衣说的那些话，他今天特别想给霍垣衣一个惊喜。
　　五六个人盯着他，前面拽他那人摸到他钱包翻出他身份证对了一下，几个人一个字都没说将他围到了中间。
　　他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那些人才停下来半扶半拖着他出了巷子，嘻嘻哈哈的一道往往巷子外头走去，路上没有人觉得异常，拖着他的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尖尖的顶着他的腰，他头昏脑胀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到那人把他塞进车子里，将一样东西丢到他怀里，他看着车里熟悉的布置才反应过来那人顶着他的凶器居然是他的车钥匙。
　　霍垣衣的电话打不通。
　　他在医院过了一夜霍垣衣没有出现。
　　在最需要人安慰，陪伴，照顾的时候霍垣衣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周琦在手机上摸啊摸，划过来划过去一不小心就拨到了另一个人的号码。
　　“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是哪些人干的？报警了没有？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你就是不把我当一回事对吧？”
　　一个人害怕，孤单，一个人寂寞的忍受身体无处不在的疼痛，挨过了那么长的黑夜，这时一连串的问句每一个字符每一个问号都化作了一种叫做温柔的馨香，扑面而来沁之心脾周琦瞬间觉得浑身上下都没那么疼了。
　　那人的腹部不经意间撞到了他的手心，他想，果然血脉相连才是最真实的。

　　阳光透过嫩绿的纱帘柔柔的打在白色的墙面上，茶几上插了一大束粉红的康乃馨，旁边摆着五样明州蓝燕标志的点心，玻璃茶壶里飘着焦黑的大枣，汤色变得浓红。
　　“霍小姐，你醒啦？要不要喝点水呀？”一个女人笑眯眯的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