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垣衣——心向明月》阿苟

1、第 1 章

　　第一章
　　那日霍垣衣受邀去品谢琅新烤的甜品。谢琅的家是挺老旧的小区了，为了光线好点装修的时候硬是花大力气往外接出了一米多宽的阳台来，视野极佳，周琦的车子就这样闯进了霍垣衣的眼睛，以及含羞带怯或者似晴雯似袭人的女不知几号。谢琅家的普洱总是多加冰糖，甜点味道却有些寡淡，但这很合霍垣衣的胃口，吃过了点心喝完了茶，婉拒了貌似会更加可口的晚餐，临出门前霍垣衣笑问谢琅
　　“我来做你的徒弟，怎么样？”
　　晚餐后周琦酝酿许久说起他大哥一家想来家里住几天，霍垣衣没有反对，只说还要陪弟媳产检买孕妇装等可能招待不周。周琦得到这样的答复很开心，说起侄儿小小年级竟已得了某省级大赛少儿组冠军，小侄女两三岁的人儿居然背得起三字经，又欷歔当年家道艰难大哥不得已中途缀学，难得大嫂深明大义堂堂大学生愿意嫁个没学历的包工头子。霍垣衣今日不想刷碗，她手里摇着一杯红酒抿了一口指使周琦起来收拾，周琦正谈兴十足听闻要刷碗好不郁闷，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这盘子这样贵，你今天不怕我摔烂了吗”霍垣衣摇着杯子没有说话，抿了一口酒听到玻璃杯摔碎的声音也没有说话，三分钟后再次听到瓷器破裂的声音，然后就看见周琦跳着脚大呼小叫着从厨房出来，他身后的厨房里传来持续不断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想她这套128头的温仕阁的江南烟雨再也凑不齐了。
　　第二日下午，周琦大哥一家就到了，周琦在最近十分红火的一家主打粤菜的酒楼订了洗尘宴。周琦大嫂看着吃的十分香甜的小儿女连连夸奖小叔子，什么心细啊知道疼人啊居家好男人啊暖男啊反正是周琦妈妈不好言之于口的话她都帮着说了，霍垣衣淡淡笑着听着只是不好与有荣焉。那边兄弟俩叙完乡情，做大伯哥的也适时表达了一些对弟媳妇的感激和欣赏，譬如“这芙蓉虾我吃过的也算多了，还是小霍做的最鲜香”或者“我们家的小顽童到了小婶婶跟前吃的也香了，玩的也更敞快了”或者“小琦今年气色好了不少，多亏小霍了”，霍垣衣浅浅饮酒款款夹菜细细打听婆婆的近况，再次感谢大嫂照顾婆婆辛苦。
　　酒足饭饱，周琦先去结账，周琦大哥大嫂带着大儿子跟在后面，霍垣衣带着刚刚解手完的小侄女最后赶到。可怜有些人要么终其一生纵使对面不相识，要么就天涯何处不相逢了。三步之遥，霍垣衣看着周琦大大方方的给对面的女不知几号介绍道
　　“这是我大哥，周琛；这是我大嫂，我大嫂可是皮肤科专家，给你们个认识的机会哈”
　　看着骄傲的介绍着自家大嫂的周琦，那个神采飞扬的的大王子，霍垣衣果断左退三步右拐五步，周琦的小侄女看着镜子里的与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惊呼连连，她的小婶婶看着镜子里的老女孩嘴角往上歪一歪，再歪一歪，一不小心歪出了一个苦瓜样。谢琅的那句话回声一样往复在她的脑海里——你还记得明洲巷霍家大宅里的霍垣衣吗？一遍又一遍，霍垣衣的心也成了个苦瓜样。
　　周琦的大嫂父母皆是小县城的干部，自己本身也是国内名校毕业，现在市级三甲医院任职。难得的是对着周琦这个曾经一直拖累周家并且导致她丈夫周琛中途退学的小叔子十年如一日的支持，据说周琦当年上大学的第一笔学费还是她参加工作以后第一笔积蓄。当然周琦在这一方面也十分的知恩，周家婆媳多年来情比母女可不是说着好听的面子话，周琛一双儿女在小叔叔面前可比在自家爸爸面前舒爽的多。另一方面来说，周琦无论是过去的学业还是如今的事业一向是将大嫂作为第一向导的，这一点连周琛这个做大哥做丈夫的都要喝三缸酸醋。
　　他们分坐在茶几的两侧喝茶聊天，多数都是周琦与大嫂在说话，此刻他们倒是不再谈论好男人好女人之类的，两个人聊的是老家玉川市最近的城市规划和市政府人事的一些变动，说道王市长上升新来的李市长在原先的地方上是更注重民生的，又说医疗的事情提了又提要么轻拿轻放要么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周琦间或也说些这年头外头随便搭个架子开个补习班一年也挣个三十多万，周琛这时候就说了有的看着来钱快其实也就是兴头头个三五年，国家都没有明确的法律法规出台，这种不出事也就算了，出了事那是倾家荡产都赔不起的，咱们家也没多少家底还是踏踏实实的好，周琦说也就闲谈几句眼下还是体制内的工作有保障。霍垣衣平时最害怕这种话题，这会准备好了水果饮料零食，忙说要陪着弟媳产检急急赶着出门，周琛倒说让周琦开车送她，霍垣衣看看聊得热火朝天的叔嫂二人组笑着拒绝了。
　　曲杉评载着妻子陈若等在姐姐家楼下，陈若搂着丈夫的胳膊爱娇道“人家都是老公陪着去的，你今天也不忙”曲杉评握了握她的手说“周琛一家来了，姐姐在家难捱得很。你不要跟姐姐说我不忙，就让姐姐陪你去医院，十一点我就去接你们，完了陪你们吃饭逛街。”陈若很矛盾，一方面对丈夫的允诺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有些着恼丈夫对大姑姐的体贴爱惜的过分，感觉到曲杉评的手摸了摸小腹那里，她又想都说怀孕的女人敏感多疑看来是真的啊。于是整个人都偎到曲杉评身上去了，曲杉评都开口了，那今天除了吃好吃的肯定还要买买买吧，小衣服，小鞋子，婴儿车，孕妇装，小包被……哎呀,做妈妈真辛苦啊。春日里上午的阳光柔柔的洒在陈若的身上，曲杉评看着渐渐闭上眼睛的妻子，眼里心里却渐渐浮起他第一次见到的霍垣衣，那时她是那样高贵明丽的公主，他还记得她赤脚走过庭院剑穗在她身后晃起的红色的波浪里带着浅浅的兰香；而此时他逆光中逐步靠近的姐姐颜色寡淡身形仓促与这世上所有失于疼宠的婚后女子毫无两样。
　　不用跟一个还没有显著特征的孕妇挤地铁霍垣衣松了一大口气，对于弟弟布置的陪检查之后接着陪购物，陪用餐的家庭作业自是欣然接受。弟媳妇在车上打了个小盹之后就比较活跃了，拉着霍垣衣的手喜滋滋的诉说怀孕辛苦，还假假的告状说“哎呀，姐姐可要好好管管曲杉评，这段日子光顾着嫌弃我了。一会不让我练瑜伽，一会不让我吃冰淇淋，吃饭不让放鸡精味精也就算了连酱油都不让多放一点，天天那么没滋没味的吃着，我现在做梦梦见的都是烧烤和火锅，姐姐今天可要陪我吃个够”曲杉评专心开车一句话也不说，霍垣衣开口说“我是听说孕期忌口对小孩皮肤好就不知道准不准了，说是小孩长大点也不大挑食”陈若接过话头说“我妈妈也说过吃淡点小孩皮肤好，到第一次听说还能预防小孩挑食”又说“姐姐你不知道，不光这样，曲杉评现在就跟个我爸上身了似的，天天进进出出都管着我，不让看电视，不让用电脑，你看着吧今天我跟你在一块，他待会走的时候一准把我手机也给带走”她嘟着嘴，嘴角含笑，昂着脸，喜上眉梢，一脸的得意骄傲。
　　霍垣衣也很高兴，她陪着进了检查室，一起听了胎儿的心跳，还录了一段发给准爸爸。后来曲杉评过来三个人一起去买了小婴儿的东西，又买了一些孕妇的衣物，陈若还想去看一部最近上映的爱情片，曲杉评已经很大男子主义的决定先去吃饭，饭后再去看电影。于是，霍垣衣给周琦发了个晚归的信息。
　　霍垣衣后来想想她跟周琦的婚姻大概就是从那个短信开始连根坏起的吧。电影中场休息当她顺着曲杉评的目光看向右前方离着他们有个三排座席间隔的男人和女人时，心下十分难堪，这种难堪由来于她真的不愿弟弟和弟媳看破她的洋相。她在曲杉评察觉到之前迅速的低下头佯装手机里有十分搞笑的东西。最后在电影即将结束的时候她以早点去车里开空调的借口躲开了散场时不可预知的照面。
　　回去的时候陈若已经很累的样子，期盼了很久的电影也没引起她的谈兴，反倒是曲杉评啰啰嗦嗦问了霍垣衣许多问题，甚至说道最近有个朋友新开了一个小公司，想找个帮忙打理事务的人，看霍垣衣愿不愿意试试。霍垣衣直说考虑，但她又怎么能让曲杉评难做人呢，陈若的弟弟大学念的工商管理类，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找工作。
　　车子刚刚到小区门口，他们就看到了等在一边的周琦，曲杉评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霍垣衣假装没有察觉，催着曲杉评掉头走了。周琦原想着跟曲杉评打个招呼的，霍垣衣边走边说“若若睡着了，我就让他早些回去，以后有的是时间打招呼呢”
　　晚风凉凉的吹来，路上一家一家出来散步的人很多，周琦快走一步揽住了霍垣衣的腰，刹那间一股淡淡的熏衣草的香气涌入了霍垣衣的鼻腔，胃里陡然翻腾起一阵恶心，霍垣衣推开周琦，奔向不远处的垃圾桶，一番折腾下午的吃的东西就交代出去了。这时对上周琦担心的目光，霍垣衣就觉得特别没意思了。她有心想说一句你身上的味道太膈应人了，想想又什么都没说，使劲的甩甩头，率先往家里走去。走在她身后的周琦也没有说话，路灯在他的眼中映出了一丝又一丝的晦涩难明。
　　待送走周琛一家，周琦上班，霍垣衣的日子突然就变得难熬起来。她重新开始学习英语，开始关注人才招聘市场的信息，这两样事情理所当然的给了她狠狠地打击。与此相比更打击人的却是发到她手机上的这张照片——两张电影票。但于霍垣衣而言最烦的却是周琦这段时日格外与众不同的慷慨和体贴。开车带她去吃私人定制顶级级的海鲜，预约结婚七周年的婚纱照片，在家里主动洗餐具，甚至拒绝了他妈妈要过来小住一段的要求。所以她再明白不过了那两张电影票之所以会发到她手机上的原因。
　　谢琅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琦正缠着霍垣衣商量国庆节的旅行规划，电话里谢琅简单明了要求霍垣衣去陪她过夜。周琦送她过去却并没有上楼，他像他们刚恋爱那会儿一样神叨叨的说要去挑选一件结婚七周年的礼物。
　　谢琅喝的有点高了，摊在椅子上很久冒出一句话，她说
　　“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那时霍垣衣正好打开周琦发过来的图片，是一条摆成心形的链子，下面的吊坠在白色的台面上映衬出绯红的光耀，旁边另附了一张卡片是周琦的字迹，上书“周琦垣衣七周年快乐”。她直起身来看着楼下那辆迟迟没有开走的车子回了一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