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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玖·胜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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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那年,认定了我命里唯一的人。
我收拾收拾从商会回来,远远地看见二楼栏杆上趴着一个人。他这个月又来了啊。
还不待我从楼梯走上去,唐九谦就一个翻身跳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珠子又盯着我上看下看。我赶紧把嘴里叼着的糖葫芦拿出来,心虚地把左手提着的点心和蜜饯往身后藏了藏。
“来的好早啊哈哈哈……”我皮笑肉不笑,打着哈哈想绕过他上楼去,结果他左拦右挡就是不让我走。
他僵着脸,看看我右手拿着的糖葫芦,又看看我左手提着的东西,用一种“你活该”的语气悠悠地说:“你不是牙疼吗?”
我牙疼和我爱吃甜的又不冲突……
“要是牙烂掉了,说话的时候会不会漏风啊?”唐九谦眯着眼坏笑,捂着腮帮子学着我牙疼的样子。
嗯??岂有此理?我气鼓鼓地踩了他一脚,噔噔噔跑上楼,开门进去关门一气呵成。我关门的声音震天响,窗户纸都害怕地抖了抖。
唐九谦没了声音,似乎没上来,但是也肯定没走。我打开另一面的窗,看看外面的湖色,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因为婚约的缘故,两大世家的往来频繁了不少,剑庐收到了不少来自蜀地的订单,菲姐姐有时不在庄里,大事小事都得和师伯们商量着来,也因为这个,我往商会跑的次数也多了。
都没怎么有时间玩了啊……我把刚买回来的点心放进柜子里,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年的新茶味道还不错,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了。
话说,唐九谦走了没啊……我瞟了一眼房门,又赶快收回视线。这家伙每次都亲自来取内堂的货,看见他的次数不少了,不差这一次的,谁让他嘴上不饶人的。
等一下,我这里出门左转就是天泽楼主楼,要是刚才被浮仙姨娘看见了,还指不定怎么训我呢!
我茶也不喝了,三步两步冲到门口,小小地开了个门缝,暗中观察。
浮仙姨娘不在,远远看去,只有大师伯还站在树下,向着庄内最大的一棵桃花树。没事没事,大师伯不会训我的,我暗暗舒了口气。
我放心地走出来,趴在栏杆上朝楼下探头探脑,然而楼下的人影不见了。他,走了?
哼,这么快就走了,没意思。
我气鼓鼓地准备回屋关门,一转头就看见他背靠着墙,明显是等我自己开门出来。
啧,遭算计了。
但是现在落荒而逃不就显得我小气量了嘛,我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看看这家伙还能说出什么气人的话。
唐九谦就算靠着墙也站的笔直,他现在还带着笑,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英气。
其实他没走,我心里还是有点小嘚瑟的,但是我可不能表现出来,不然他指不定说出什么揶揄人的话。是以我绷着脸,悠悠道:“没走啊。”
“没走。”他头略微一低,看着我。
哦呦,这男的长的居然有点好看。
但是想用美色诱惑我是不可能的!也不看看我们山庄的人长得多水灵,这招对我可无效。
他眼睛里的光流转了一下,从腰带里摸出个物件递过来。我接过,原来是一条流苏。
“给你做剑穗。”他清凉的少年音此时放柔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明黄的流苏,水绿色的玉,仔细一看,玉里面的纹路形似银杏叶,拇指大小很是精致。我还挺喜欢的。
我一抬头,发现他还在看着我。可能是我没什么反应,他说:“不喜欢?”
我突然就生了想逗逗他的心思。
“我的剑,没地方挂剑穗。”这纯良的表情都能骗过师父,区区一个唐九谦不在话下。
唐九谦先是一愣,然后呆滞。虽然看起来还是面瘫脸,但他平时那种看热闹的神情荡然无存。我差点没忍住笑。
“那还我。”他伸手。总感觉他语气里带了点小委屈,视线也不在我身上了。
我从袖子里摸出玉佩,拆下原先的流苏,把他送我的系了上去,然后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没说不喜欢啊。”
蛔虫精唐九谦立刻意识到我刚是故意的,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手也不自觉地摸上我的头:“喜欢就直说嘛。”
他又不摘手套摸我的头!上面的金属勾头发啊,我早起挽头发容易嘛!
“唐九谦,头发头发,头发勾住了。”我扒拉着他的爪子,不让他手离开我脑阔太远。
唐九谦态度轻薄:“好好好。”然后一使劲儿把我头发拽下来了。
这要是多摸几次我岂不是要秃了!!!
“乖乖乖~”这人说话一点诚意都没有!连敷衍都算不上了!
怎么感觉是我输了……我摩挲着玉佩,愤愤地把它塞回袖子里。听说他这次来是办事的,会住在扬州的别邸里,也不能总是往西湖跑了,是以他啰啰嗦嗦交代了点乱七八糟可有可无的废话之后就溜达溜达走人了。
当然走之前也没忘了去和我师父师伯打招呼,本来他和叶凡交流交流就行了,一往大师伯那里跑我就知道他要催婚。大师伯还总是借练剑的机会问我干嘛还不和人家成亲,成亲这事还可以这么草率的嘛?他都没当着我家长辈提亲,也没说过要一辈子疼我,一见面就知道凶我,数落我这个数落我那个,根本没有要娶我的意思嘛。
想想过去的这几年,我对唐门弟子的印象彻底改观。初见唐九谦的时候我还想着,唐门的人一不说话二不做表情,这可怎么交流。结果呢……
我和秋弘深师兄切磋,这家伙蹲在不远的树上吵吵嚷嚷。
“你的剑气可能长了眼,绕着人打。”我稳了稳心神。
“吃饱了没啊,鸡啄的都比你使劲儿。”我握紧了剑,加重了力道。
“你倒是好好看着啊,剑拿着你打都能赢。”我挡了一下师兄一剑。
我在剑庐铸剑,这家伙在一边瞎提意见。
“再叠一层,你这剑铸好了也不敢砍啊。”我把敲好的剑胚又丢回火里。
“被火星儿烫着还挺舒服的?”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手为什么还没被砸到?”我拿剑柄的手缩了一下。
……
总之就是很烦。
不过他有时候会一边碎碎念一边帮我抄先生留的作业,我就乐的轻快在一边逗兔子。还会帮我组装好我不小心弄坏的师弟的小机关,时不时做点儿新鲜玩意儿把吵闹的师弟师妹们从我屋子里吸引走,好让我静下心来看账本。
我不能否定他的好,但是他如果敢逼婚……
叶凡倒是没怎么提婚约的事儿,反而是商会的老头子们,一天一天的催。
“枫晚小姐,这婚约已经拖了挺长时日了,且与唐门这么多年的往来,不能让那边觉得我们不把它当回事儿啊。”
“枫晚小姐,您身为藏剑叶氏的子孙,不能不为家族考虑啊。”
“叶姑娘,我一个外人插不上嘴,但是世家和商会有莫大的联系,最后不能闹到不欢而散啊。”
要说这些话听不进耳朵里是不可能的。我承认他们说的都对,毕竟我代表的不只是我叶枫晚。但是,你们这些外人急什么!
我随便应了几声,卷起桌上的货单就往外走,菲姐姐还在等我呢,听这些老头子们唠叨个什么劲儿啊。
待我迈出门去,想着风有些大,掩上门比较好,这个空当儿,手帕从宽大的袖里掉出来了。我讨厌穿成这个轻飘飘的样子,碍手碍脚的一点都不利落。想着,弯身去拾。
“这丫头一点都不懂事,区区一个养女,让她在叶家过了这么好的日子,去联姻怎么了。”
“就是,唐家也是四大世家之一,我女儿要是能嫁过去享福,还不偷着乐。”
“她还心高气傲不想联姻,享福了还不付出代价。”
是……这样吗?
地上的手帕捡了几次都没能捡起来,手指在地上磨得生疼,我索性缩回了手。
那师父师娘……他们也是这么想吧……
我恍恍惚惚的回了自己房间,趴在窗口看了好久的水。我真的喜欢这片景色,真的很感谢叶凡。从叶凡收养我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好好报答他,如果师父师娘觉得联姻是最好的方法,那我嫁过去就是了。
不过是嫁到巴蜀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唐九谦也不敢让我受委屈。
可是我不想因为这个嫁给唐九谦……
宛如我的人生受了支配一样,这一点都不自由。
商会最近订单多起来了,菲姐姐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昨天路上就打了个照面,她眼下一片乌青,怕是连小憩的空都没有。我稍微咬咬牙,一口气看完了手里所有的账本,异常欢快地跑去菲姐姐那里找活儿干。
“啊枫晚,你真的帮我一个大忙,这批茶叶是要送去扬州的,但是船只的调配出了问题,现在只能靠车马运了,但是我现在腾不出手来啊……”菲姐姐忙的都没空抬头看我了,手里的笔一刻不停的晃着。
她桌上的灯台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灯花堆积的甚是壮观。那火苗红亮,摇摇晃晃的不定形状。菲姐姐的贴身侍女在旁边整理出一叠订单,看着自家小姐面露忧色。
“那我去吧。”我从侍女手里接过订单,一张一张的浏览过去,“正好我手头上的都结束了。”
菲姐姐手一停,抬头看了我一眼:“枫晚,最近往北面走的路不是很太平,你去和镖局联络一下,多带几个师兄弟去。”
我嗯了一声,也没多耽误菲姐姐的功夫,把那一叠订单塞进袖子里就推门出去。我突然意识到了,向那些老头子们证明自己的时候来了。
我急匆匆地从商会跑回山庄,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先不提没用晚饭浮仙姨娘会不会训我,脚下生风一样冲上二楼我自己的房间。点灯,坐下,研墨,展纸,提笔。得先和唐九谦说一声我去干嘛了,省的他跑来西湖一趟。
笔落最后一字,吹吹信纸随便一折包进信封里。推开正好在书案左手边的窗,左右看了看没人,提起裙摆就从窗口翻了出去,顺手抄了一把窗台碗里的小米。
天黑又没人看得见我。我安慰着自己,叼着信封翻上房顶,一眼就看见了那只灰白的鸟。
“红鸢——”我趴在房瓦上,小小声的召唤那只带羽毛的生物,不忘了把手里攥着的小米供奉给它。
这是唐九谦给我用来和他通信用的鸟,明明是只灰不拉几像掉色一样的鸟,不知道为啥给它取名叫“红鸢”,而且不喂它吃点东西它就不肯飞。
红鸢顺从地蹦跶上我的手心,趁它吃的间隙我把信折一折塞进它背上的小皮袋里。等它吃饱了,招呼也不打就飞了。
我目送红鸢飞去它熟悉的方向,待我完全看不见它了,才放心跳下房顶。
得赶紧着手做事了。
镖局那里已经事先打过招呼,这批茶叶已经装好了,为保安全还另外从庄里叫了几个身手还算不错的师兄弟。我特地让镖局用的好马,就算绕远路三四天也能到。
出发前我对照着订单检查了一遍,确定不会出错了。这批货一定得安然无恙的送到扬州商行。
“师妹,都准备好了。”
“嗯。”我爬上马背,跟着镖车出发了。
正值六月,天气还有些闷热,我抬手看了看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太阳。唉,也是不容易啊。
似乎是听见我叹气了,镖头驾着车,笑着回头和我搭话:“叶小姐为何叹气啊。”
我骑着马快走了几步,到镖头旁边:“我是在想啊,大叔你们也不易啊,只要有镖就风雨无阻。也挺佩服你们的。”
镖头大叔看了眼他旁边的兄弟,爽朗的笑了,冲我摆摆手。
“哎,叶小姐这么说,我们哥儿几个还怪不好意思的。我们这行就是刀剑车马,都是粗人不识几个大字,能填饱肚子就好,哪能让人佩服的。”
“要我说,叶小姐才让人佩服,”坐在镖头旁边的小哥被晒得满头大汗,还特意往前探探身子,“这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肯亲自走镖送货,又怎么愿意和我们这些下等人说话。”
啊?是这样嘛?叶凡教过我待人接物要有礼,堂兄堂姐读的书他也一本没让我少读,但是他从不会告诉我人要分三六九等,不能让我只看人的身份。因为叶凡从小不在世家长大,他并不像二师伯一样在意一些规矩,就算我被叶家收养,变成了世家小姐,我也从未觉得比别人高贵多少。
“不过怎么说啊,这趟也不是很累,这西湖的好景色,也不是能轻易看到的。”镖头大叔看着不远处的风荷,笑眯了眼睛。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这已是我看惯了的风物,并未有多少新鲜的感觉。话说回来,大叔们平时都是走的什么路啊,该不会都是穷山恶水吧。
镖局的伙计们都很热情,一路上给我讲他们走镖路上的见闻,还要给我学扬州的姑娘唱曲儿。叶凡出去玩儿从来只带师娘,我从来没有亲自经历过外面的江湖,多亏了他们这一路倒也不无聊。
师兄弟们见惯了我在庄里宽袍大袖环佩叮当的样子,如今到说我穿上藏剑的弟子服制,看起来像个初入江湖的女侠。
嘿嘿嘿,真的像个女侠吗?我摸了摸背后背着的轻剑,突然有点飘。
咳,不行不行,不能表现出来。我偷偷捏了捏要扬起来的嘴角。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也想过上昼游于市,夜宿于驿的日子。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同意呀。
不知道走到哪里了,这条官道穿过了好几个密林。反正离开临安之后我就完全不认识路了,镖头大叔他们轻车熟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哎呀,这天色好像要下雨啊。”之前最先和我搭话的小哥面色担忧地看着天上的云。
大叔说最近的镖车能让停靠的驿站还得有五十里,不知道在这场雨下来之前能不能到。车马的速度不自觉的加快了,大家都不太想露宿野外,更不想淋这一场雨。
这事儿就很不凑巧了。阴天的缘故,日光没的很快,隐隐能听见闷闷的雷声。一滴水砸在我眼皮上,往上一看只有灰蒙蒙的天。
镖局的伙计们也察觉到了,把准备好的草席子盖到货物上。茶叶怕潮,他们提前就在箱子外面包了厚厚的一层油纸,里面也用干稻草塞过了。货物就先不用担心了。
“叶小姐和其他的少侠们,如果不嫌弃,我们这些破蓑衣还可以将就一下,总比淋湿了衣裳好。”镖局的一个大哥从车上拿出来一叠蓑衣和斗笠,要递给我们。
我和几个师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摆手说:“大哥不用客气的,不用顾忌我们,你们用吧。”
“可是这……”那肤色黝黑的大哥看着我们几个单薄的小身板,明显是怕我们淋了雨染了风寒。他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是如果蓑衣给了我们,他们淋了雨也会生病,去郎中那里抓副药也是额外的开销。
“大哥们费心了,不过我们也是习武之人,身子没那么弱,”师兄看穿了我的想法,帮我解释道,“我们师妹虽然是大小姐,也是吃苦练剑的底子,各位兄弟大可安心。”
镖头大叔看着我,眉头拧得格外紧。被人这么关心,我也不好太过逞强,伸手拿了一个斗笠扣在头上。
“放心吧大叔,一个斗笠就好,大家快穿好蓑衣啊,不然这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下大了呢。”我扶着斗笠,对他们露齿一笑。
大叔笑着念叨了一句“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也听我的穿戴好,用最快的速度行进,想趁着雨势不大快点找个落脚的地方。
没往前走多久,一道光亮划破黑云,雷声裹挟着雨点袭来。没能赶得及,这大雨还是倾泻下来了。身后的师弟突然叫了一下,他往前一指,雨雾之外好像有小小的亮光,在这昏暗的天色下还是很明显的。
在作响的雨声里,大叔扯着嗓子:“叶小姐啊,不远了!”
“嗯!”我点着头,把刮到脸上的雨水抹掉。
又一道闪电划过,我吓得缩了缩脖子,还好这里空旷没什么树,不然我就更担心了。
“吁——”大叔不知道为什么勒马,跳下了马车。
师兄察觉到不对,赶忙跳下马跟着大叔过去。我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官道上横着一大片荆棘条子。
什么情况?!劫镖?
我看见大叔把刀别到了身后,站到路中央,朝着没人的地方喊:“在下扬州兴威镖局镖头任阳州,还请道上的兄弟行个方便。”
师兄示意我下马,走到我旁边悄声:“之前听人说官道上有一批人专劫大镖局的镖,咱们这是兴威镖局的车,又挂着叶氏商行的旗,想来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真是不顺啊,这都能碰上。之前在商会和镖局也打过交道,他们走镖都是提前摸好路子的,如果有拦路的,用钱财人脉解决不了的,就只能动刀子了。我突然想起来,菲姐姐是说过最近官道上不安生,我走的时候还特意多带了一点盘缠。
大叔用唇典和他们隔空聊了几句,突然回过头和其他兄弟们做了几个手势。我赶忙走到大叔身边。
“叶小姐,这伙人没有要歇手的意思,他们就是专门出来试家伙的。”镖头大叔面上格外的冷静,手已经摸上了腰后的刀。
我回头看了一眼师兄弟们,他们手按在剑柄上,只要对面一出现,就让他们试试秀水剑法的厉害。
“各位看得起在下,那我们也不遮掩了,自当礼让三招。”对面乌压压出来一堆人,镖头大叔即刻亮兵。
我扫过对面,大约有二十多人,而我们这边不足十人,难怪他们不肯松口。我也不想报出名号震慑他们了,眼下让这批货安全抵达扬州才是要事。二话不说拔剑,大叔上前挑开拦路的荆棘,对面就提着家伙冲上来了。
镖局的人都是有身手的,加上我的师兄弟都是不弱的,二十多个人也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但是他们既然敢出来劫镖,也不是一般山贼土匪之流。大刀划开雨幕,我轻巧的躲过。这贼人的身法比起山庄的家丁真是差远了,空有一身力气罢了。我后退几步,帮镖头大叔挡下一刀。
“任镖头,你和兄弟们带着货先走,这里我们来想办法。”
大叔一刀刺进贼人右臂,一脚踢开。“叶小姐,你这说的什么话!”
“大叔,拜托了,这批货我一定得送到。”镖头人太讲道义了,我知道我说的话他不可能照做,“我带着师兄弟跟大叔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将货平安送到。我信得过你们,我只能把它交给你们了。”
我一个剑花挽出去,把靠近镖车的山贼击退,大喊:“师兄!掩护!”
师兄弟们都是懂我意思的,他们缠住贼人,让镖局的兄弟们得以靠近镖车。我把马缰丢给大叔,拼尽力气喊出来:“拜托了任镖头!”
大叔狠着心叹了口气,翻身上车,带着四个伙计从官道上飞驰而去。
“哎!别让他们跑了!”混乱中不知谁叫了一声。
想追?我咬咬牙,已经犯险到这种地步了,不能就这么结束。
“拦住他们,掩护镖头!”
我们四个人,对面剩了十余五六,就算是剑术精湛,我也不敢保证无伤撤退。硬着头皮上吧。
雨水打湿了衣衫,挥剑的手格外沉重,天色又暗,我们合力击倒了半数,却赶上体力不支,师兄在后面扶了我一把,我知道这车马劳顿,他们也没有多少力气了。
两个大汉刀剑向我袭来,我提起精神接招,只是这剑挥出去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接不住了。这下不死也伤啊……又给师兄添麻烦了……早知道平日久不偷懒好好练剑了……
不瞒你说我都想好一会儿要怎么交代后事了,但是一只大手覆上我的右手,另一只手托着我,硬扛下了这两下。正当我愣神的时候,左手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扣下悬刀。”冷静,熟悉。
我下意识按照他说的做,右边的山贼前胸血光一溅,应声倒地。
他把千机弩换到右手,左手揽住我,单眼眯起,等他睁眼之后,雨幕里就只站着我们五个人了。
“秋师兄,你们还好吧。”我有气无力的问。
两位师兄拄着剑,费力地摆摆手表示没问题。师弟坐在地上仰着头大喘气,也不管雨水流进嘴里。
我还活着。
说实话,我已经控制不住发抖的自己了。如果再来一次,我绝对不逞强要留下来。但是太好了,大叔他们应该平安到了驿站。
“先找个地方歇脚,等会儿再听你解释。”某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唐门侠士表情阴沉,我又回头向师兄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可惜雨太大师兄没有看到,亦或是装作没看到,他们三个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夸唐九谦一句。
“幸好唐九师兄来的及时,真是帮大忙啦。”
嗯??你们怎么叫他唐九师兄??
我还没等着问,就被唐某人扛起来了。唔,头朝下好难受啊……
走了有一刻钟,终于看清了刚才的光亮,果然是驿站。半路遇上了安顿好货物折回来的镖头大叔,挨了好一顿说教。我本以为唐九谦要附和着大叔说我几句,谁想到他一声也没吭,脚下走得飞快。
凶是肯定要凶的,但雨不能再淋下去了。大叔他们极其贴心的拿了伞,大约是觉得这雨点子再砸下去人就傻了。我没再感觉身上一下一下的疼了,好奇之下挣扎着想抬头看看。
“别乱动。”我刚要直起上身,伞面就戳着后脊梁骨了。原来唐九谦把不大的油纸伞,用右手低低地举着。
……这样他不就被淋着了嘛,放我下来好好打着伞不好嘛。
反正我说也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可怜的我只能任他摆布,师父父,我想你了,快救救我这个可怜孩子吧。
最后怎么到的驿站我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他牵着我上了楼,不知道去哪里找的换洗衣服让我洗了澡,然后就是端着饭碗监督我吃饭了。
我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全程在听外面的雨点敲窗棂的闷声和雨水冲刷树叶的脆响,最后捧着热茶坐在被窝里,做好了要听他教训我的心理准备。
他提着壶给我往手上的杯子里添了新沏的茶,又去桌边放下茶壶搬了个椅子坐在我面前。
“冷吗?”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掖了掖我脚边的被角,“叶凡说你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晚才睡。”
哦,确实,我想着多做一点事儿,就把山庄这半年来的兵器订单和出入账核算了一遍。剑庐那边我也去过好几次了,上次购进的炼火石成色不太好啊,得和叶鸦大伯商量一下了……
“叶枫晚。”他张开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如梦初醒:“啊,怎么了。”
等等叶凡是怎么知道的,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和叶凡暗地里有联络,还让他监视我对不对!”
我一手指着他鼻子,激动地茶水差点泼出去。
他握住我指着他的食指往旁边一拽,叹了一口超长的气:“我和叶凡有联系,没让他监视你。”
哦,这样啊。意料之中。
他目光突然停在我手指上,眯着眼皱着眉,自己小声:“你这指甲是不是该剪了……”
啊?我抽回来,手心翻手背,又弯着手指一打量,确实长了。
“哎呀这个回去再说,”我又重新伸手指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来你就回不去了。”
“瞎说,我就是有一点点……”
“大意了,拿出真本事来肯定没问题。”他突然打断,还接上了我想说的。
我把脸埋进杯子里,假装喝了一口水。这蛔虫精转世的家伙不好糊弄啊,要是回去和师父告状我就家规抄断手了。
唐九谦没带手套的爪子拍上我脑门,没用力气倒不会疼,就是感觉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来。他起身,接过我手里的茶杯就要往外走。
我不自觉的尔康手:“你去哪儿啊?”
“睡觉啊,”他回过头,鬓边的一缕碎发成功地挡住了他的视线,“就算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我也不能和你睡一间房啊。”
说完就拉开门走了个一干二净。
呜哇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肯定偷笑了,就知道占我嘴上便宜,讨厌鬼,略!
翌日是个大晴天,我们趁着天气好,用最快的速度到了扬州商会,把货单和货物交过去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还麻烦枫晚小姐亲自跑一趟,”商会员外脸上挂满了客套的商业微笑,“以后还希望叶氏商行多照顾了。”
我捏着左腕不动声色地回以笑脸,点头示意之后就离开了。出了门看见倚在石狮子上打哈欠的唐九谦我张口就是噼里啪啦。
“赶紧给我拆了重新绑,袖子没整理好里面皱皱巴巴的可难受了。”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麻烦”二字写了一脸。
我抬手,剑出鞘一半。
“小事儿,这不是不熟练嘛。”这狗腿的笑容,不说他是唐门弟子谁能看出来啊。
早上起得太晚穿衣服急急忙忙的,他趁我扎头发的时候自告奋勇帮我绑袖子,结果就随随便便绕了几下系上了,敷衍都不能形容他手法的随便。
他给我绑好了两个手腕,轻快地拍了一下:“喏,好了。”
“你要跟我回藏剑不。”我光抬起手绕圈检查他有没有应付了事,就这么随口问了他一句。
意识到不妙的我赶紧抬头看他。这货挑着右边的眉,歪着头笑得很诡异。
啊,失言了。我恨不得一巴掌拍开自己的脑阔,就像拍西瓜一样。
“回。”他自觉拉着我,走在前头去客栈牵马了。
这货笑起来这么好看,我怎么狠得下心收回我刚才那句话啊,我叶枫晚居然也有被美色糊了心眼儿的一天。
我着急回庄,但他不急,慢慢悠悠的骑着马,看着风景还要我给他哼首曲儿。
“猜猜手里是什么?”他突然把拳头伸到我眼前。
我斜着瞥了一眼他故意板着的脸,慢悠悠的吐字:“玉目点翠,纱翅成双。”
他摊开手,一只蜻蜓趴在他手心里,薄翅翕张。
“你是不是看见了。”他自己在那里小声嘟囔,扬手把蜻蜓放走。
可不是看见了嘛,那蜻蜓掉在他马脖子上,他捡起来的时候脸上惊喜的表情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我猜中了的奖励呢。”我一点也不和他客气,学着他平时戏弄我的得意表情,自己都觉得笑得坏坏的。
他似乎早有准备,从包着千机匣的包袱里,摸出来几个油纸包。我搓搓手迫不及待地打开,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樱桃毕罗和透花糍,还有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呜呜呜唐九哥哥你真是小甜甜,我想这些东西好久好久了QAQ”我捏起一块桂花糕就整块塞进嘴里嚼,反正师父不在不会有人凶我吃相不文雅。这些点心扬州不常有,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买的,想着他一身劲装冷着脸大街小巷地给我去找点心,这画面着实引人发笑。
他歪着头看我吃的手舞足蹈,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不是嫌弃我吃得太难看。
我掰了一半毕罗递到他嘴边,他愣了愣,不太情愿地接过,看着里面晶亮的樱桃肉,小小声说:“我还是喜欢蟹黄的……”
我炸毛了:“你瞧不起甜的毕罗是不是!樱桃毕罗哪里比不上蟹黄的了!”
哼!狡猾的巴蜀人,我看透你了,你根本不是喜欢蟹黄,你只是喜欢辣味而已!抓一把花椒和茱萸你就什么都能吃了!
“不吃还我。”我伸手去抢他手里那半,岂料让他躲过了。唐九谦贱贱地往后仰往前倾,挑着眉偷着笑,还故意咬了一口樱桃馅儿,发出满足的声音。
好想打他啊,可是我又打不过……没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转头不看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自己的那一半,真甜真好吃啊。
看我不闹腾他了,这货又凑过来,一把清越的好嗓子压得低低的:“叶枫晚,再叫我一声。”
啊?我只顾着吃点心,没能理解他说的啥,习惯性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太好看了不能多看。
“哼~~”唐九谦发出意味不明的鼻音,“也不急。”
他这是说什么呢,我寻思半天还是没理解,手里的点心都感觉不香了。
“叶枫晚。”他突然正色,反倒吓了我一跳。
“我不会逼你,”他伸手擦我脸上的糕点渣,动作太自然了我竟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但你不能学蜻蜓姑娘啊。”
我愣着眨眨眼。
好的这次我听懂了。我一点也不走心的点点头表示我听见了,至于是不是听进心里去了唐九谦清楚得很,这货完全就是蛔虫精,根本不用我张口。
以前和唐九谦去西湖垂钓的时候,划船的老伯说天上掉下来的蜻蜓都是母的,它们是不想接受雄性蜻蜓的求爱才故意装死。
他知道我听得懂才这么说的,他也知道我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的,他更知道他的存在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自然而又合理了。不经意地让我习惯他的动作,很顺理成章的让我的师兄弟姐妹觉得他不是外人,不显山露水地讨好师父师伯,不动声色地给商会传达这个婚约很重要的讯息。虽然他当年来提亲时对我说的一清二楚,我还是觉得他把我一步步算计进唐家堡,有点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最令人害怕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有一点欣喜。
我利落的包好剩下的点心,还给唐九谦。他看着我孩子气的举动也没做声,接过油纸包又递过来水囊。我一口水咽下肚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别胡思乱想了。”一爪子正打算拍上我脑阔,就被我挡了下来。
“你手套勾我头发……”我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究竟听起来有多像撒娇,反正唐九谦收了手,却红了耳朵。
两败俱伤啊……我捂着小心脏默默哀悼我的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