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玖·胜负（1） 九师弟唐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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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一岁那年，遇到了我命里唯一的人。
彼时我遇见他，是在九溪的迷雾里。
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冷酷，然后我意识到，他只是个面瘫，冷漠的面瘫。
我救了他，他却连声谢谢都不说。咳，确切的说，我只是给他带了路。但是九溪烟树这个地方什么东西都有，我不带他出去，他饿也饿死了，更不用说吃人的各种东西了。
哦对了，我叫叶枫晚，是西湖藏剑山庄叶五庄主叶凡的嫡徒，兼养女……
站在我身旁一身藏青的小哥哥，看打扮和气质，应该是唐门的没跑了，他脸上没啥表情，漆黑的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叶枫晚可是阅人无数的大小姐，岂会怕他一个唐门的小孩儿，你说是……吧。
我端着对待客商的架子，挂着商人的微笑，略一点头，转身就打算溜。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见他凉凉的声音。
“叶枫晚，”他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叫住我，我一转头，发现他正向我，嗯，逼近。
“带我去找见叶凡。”
找叶凡干嘛？哎不对，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比起想找叶凡这个疯狂的想法，还是知道我的名字这件事比较令人惊讶。
他像是会读心术一样，递过来一个金黄的穗子——是我的玉佩。
我摸了摸腰带。啊，什么时候弄丢的啊。我们叶家子弟，凡是需要管理庄中事务，定会有一个刻名的玉佩作为身份证明。这个要是弄丢了会很麻烦，还好这家伙捡到了。
“多谢。”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说着就伸手去接。那知他略带狡黠地缩回手，煞有介事地把玉佩举到眼前打量了几眼，得意地晃了晃，嘴里重复了一遍：“带我去找叶凡。”
啧。我暗地里咬了咬牙，这货比我想象的要狡猾许多啊。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我师父，带他去也无妨。但是他用玉佩威胁我……真让人火大。
不过这小子算是找对人了。
九溪烟树是天然的迷宫，常年的雾气让这个地方五米开外人畜不分，但是常年居住于此的人久而久之就会熟悉林子里的路，并没有对人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叶凡这个人啊，对什么都有兴趣，也不知和哪个“世外高人”学的，愣是在这里设了个阵法，最后还成功了。要不是我偷看过他的阵图，这世上还有谁能找到这个自带离家出走BUFF的人啊。
我熟练地在林子里绕来绕去，唐门的那个家伙紧紧的跟着我，眼睛还私下里观望着。我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试图记住这条路，虽然想提醒他不要东张西望，小心脚下的石头和树上的蛇，但是这货的手始终扣着千机弩，看来不用我操心。至于路线，他能记住的可能，微乎其微。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我师父真的是一个慧心通明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人愿意来，反正这个阵法至今无人破解。四师伯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我把他带出去的。
天色不早了。我看着树林里投下来的光越来越淡，周围凝结的雾气也越来越浓，突然心里有点慌张。
“嘶——”我踩到了活动的碎石，脚下不稳崴了一下。
本以为会摔倒的我，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看路。”他斜眼瞟了我一下，松开了我的左臂，脸上依旧古井无波。我一个谢字吐了半截，但是，这么冷淡还想让我给你好脸色看，快歇着吧！
这个人真是不好接近。我定了定神，让自己平静下来，光线越来越暗了，我得快点找到我师父的别居。
树林子里巴掌大的叶子刷拉刷拉地响，咕咕的鸟泣穿耳而过，总感觉脖子里刮过一阵阴森森的风。我绷着神经往前走，在看到灯光的一瞬间，几乎想瘫软在地。
不不不，这个家伙还在，我不能这么没出息。
“到了。”我也不和他多说话，指了指前面的木屋，看了他一眼表示他的要求我完成了。
他还算讲信用，进去之前老老实实地把玉坠塞给我了。不过从刚才开始他就老是一眼一眼的瞟我，我做了什么吗？
反正我是没心思管他的，径直推门进去，大大咧咧地把双剑往门口的架子上一丢，乐呵呵地飘进屋喊师娘了。
“师娘~~”我抖着大袖子往里屋钻，师娘这个时候肯定在里屋收拾衣服。
师娘唐小婉，唐家家主二小姐出身，刚嫁到我们藏剑山庄不久，不过我小时候就认识她了，她待我就像是亲女儿一样。
师娘弯着眉眼，温柔的迎我进来，像往常一样拉着我坐到桌前。她抬头想去叫我师父，不想我身后还有一个人。
“这位是……”大约是我从没带别人回过别居，师娘对这个陌生少年的到来很惊讶。
我斜睨他一眼，摸着桌上的点心往嘴里塞，丝毫没有帮他介绍的意思。
唐九谦盯了我一会儿，确定我不打算说话了，这才缓缓开口：“小婉师姐，我是九谦。”
哦，原来这货能和别人好好交流嘛。
师娘愣了愣，一双美目突然睁大，她抛开了心尖尖上的我，站起来三两步激动地上前：“是九谦？小九？”
“噗——咳咳咳、咳咳——”我一口点心喷出来，咳的我不成人形，赶快给自己倒了杯茶，使劲儿压压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货居然还有这么娘气的称呼，小九？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糕点渣子，装作没看见唐九谦嫌弃的表情，继续安安静静地吃。
我倚在桌子边上要多正形有多没正形，大大方方的等着师娘说点有意思的，以报我今日受冷待之仇，但是，这房子里还有第四个人……
“叶枫晚！和你说多少次了！你的剑能不能别扔在正门口！能不能有点规矩！”叶凡爽朗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十分愤怒，但是被点名的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充耳不闻，甚至想偷吃一点桌上洗好的大樱桃。
唐九谦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拍了拍爪子上的糕点渣，我认命的起身去收拾我的剑，顺便看看叶凡在干什么。等我把剑放到剑架上，转身看见我师父端着托盘过来了。他往我面前一送，淡淡地说：“怎么带客人回来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眼皮子都没抬，恹恹的哼唧了一声。
“吃完饭有桂花糕。”师父添了一句，转身回厨房盛米饭了。我一听有桂花糕，管他有什么不开心，乐颠颠地把菜端过去了。
回到里屋，唐九谦还杵在那儿，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得笔直，师娘也这么站着，两个人是你问我答的模式。我撇撇嘴，把托盘里的三碟菜放到桌子上，转身看了看唐九谦。
至少是客人啊，不能不让他吃饭是不是。我扒着里屋门框小小声地往外喊：“师父，再加碗米饭！”
师父功力了得，这点声音他肯定听得一清二楚，我放心地拉着师娘坐下，再转头看唐九谦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我。实际上，他从进了门，就开始向我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只不过现在更明显了而已。
“吃饭，待会儿分你桂花糕。”我拍了拍旁边的雕花木凳，学着他的语气，还板着脸。
唐九谦乖乖地听着我的指挥，坐在我身边的位置上，视线还在我身上。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点笑意。
见我发现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扭头，额前的碎发直接挡住了侧脸。
喂，大佬，要不要这么高冷……
叶凡捧着四碗米饭进来了，整个人温温柔柔，软声细语地问师娘是不是饿了，师娘莞尔一笑，表示没关系。
我习惯了他俩有事没事秀恩爱的状况，从师父手里接下托盘，带着冷漠的表情摆好米饭和碗筷，坐在凳子上等他俩恩爱完。
唐九谦还是高冷脸。我趴在桌上拄着腮帮子作颓废状，看着叶氏夫妇腻腻歪歪磨磨唧唧，超好心的提醒唐少侠：“他俩每天吃饭前都是这状况。”
叶凡宠老婆这事儿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所以当他日常甜蜜的时间结束，不带一丝忸怩说开饭的时候，我还能保持着礼仪端起我的碗，而不是把头埋进去狼吞虎咽。在我们家，师娘才是第一个动筷子的。为了保证我不会跪轻剑举重剑，我拿筷子的动作堪称“优雅”。唐九谦明显是个识大体，有眼色的人。他见我如此小心，便知事情不一般。机智如他，学起我的做派来有模有样。
我仿佛看见对面叶凡眼里闪着对唐九谦的赞赏:小伙子，你很上道!
嗯？这又是个什么展开
这位唐门来的小客人在我们一家的盛情之下吃了一顿似乎不怎么合口味的饭，正襟危坐地准备说事儿了。
我被师父打发着收拾饭桌，等我把饭碗丢进木盆又偷偷溜回里屋后，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唐九谦从他的薄薄的手套里摸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抖了抖在师父眼前展开：“这是唐老太太委托我送来的家信。”
师娘接过去，才看了几行就蹙了眉。待她读完，眼眶里的泪珠子摇摇欲坠，然后叶凡开始用眼刀斜那封信。
唐九谦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成年男人散发着不愉快的气场，僵着脸吧啦吧啦地往下说：“下月初七有家会，老太太说你们最好也去，师姐嫁出去一年多了也未归宁，心里难免惦记。两大世家多走动走动也好，别让人觉得藏剑山庄小气。”
叶凡瘪了瘪嘴。
当年小婉出嫁的时候，来传口信的唐家人和他一个语气。把唐老太太的口吻学得分毫不差。
“顺便一提,老太太指名要叶枫晚去。”唐九谦扭头瞥了我一眼。
我扒在门框上一愣，他不是背对我吗，背后长眼了
“让你去洗碗，偷懒还偷听!”师父呲着大白牙凶我。
我朝师娘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师父就被师娘嗔了一句。我还没嘚瑟嘚瑟，唐九谦又扭过头来,这次是正脸对着我，嘴角看热闹的笑容这个明显啊!
“老太太说想看看叶凡把你养成什么样了。”
我面无人色。我说老太太怎么知道我呢，敢情是叶凡个不靠谱的连累了我。叶凡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还贱贱地冲我挑眉，气得我白了他一眼就回去洗碗了。
去唐门这事光想想都发怵，师父带师娘私奔回庄的时候，唐门杀手我可真是没少见，那段时间我们就像被关禁闭一样不让往庄外跑。师父说唐门的人挺危险的，这下我往杀手堆里一钻，还有活路嘛
因为当年唐家人不同意师娘嫁过来，师父在唐门特别不受待见，他们最后能成亲还是唐老太太松了口，是以我对这位老祖母印象并不坏，而且老太太派人来找师父师娘也只是想确认师父会不会对师娘好。但是……唉……
我往洗碗的大木盆里捞了一把碱，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唐门很可怕”一双手伸进盆里洗碗的动作极其熟练。唐九谦蹲在我对面，手套不知道去哪儿了，袖子挽得很高。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
我捏着丝瓜络一脸假笑：“你擅长自杀吗？”
对面那个炮太一脸认真：“我们不接私活。”
我得说什么好……要不去挂他悬赏
他低头接着洗碗，感觉他肩膀在以一种奇怪的频率耸动。我撇撇嘴，也埋头洗碗。调戏不成反被调戏，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
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俩安安静静的蹲在一起洗碗。唐九谦这货帮我干活不会是想骗我去唐门吧他似乎总是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盯着我，像是在观察一个头一次见的奇妙生物。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一个一个擦干净水渍，准备摞进碗柜里了，唐九谦似乎是自己一个人站着太尴尬，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像个幽灵一样从我身前掠过，然后我手里东倒西歪似乎要倒的碗就没了,还飘给我俩字。
“谢谢。”
哎呦喂？唐九谦刚说了什么？我幻听了？
我本来想让他再说一遍的，结果他后来死活不肯正脸看我，据我分析，应该是害羞了。
哎嘿嘿，有意思。
“叶枫晚，你该回去了!”
我蹲在灶台下洗抹布，就听着叶凡在正屋轰我走。我的住处在山庄里，这里虽然也是山庄名下的土地，可是师父说得等我出嫁了才可以不住在庄里，所以建造别居的时候压根就没留我的房间。
我觉得他是怕我打扰他和师娘的新婚生活，还找借口。
往外一看，天上乌压压的一片，有黑云在流动。是下雨的前兆没错了。我背着剑杵在门口，在小风的吹拂下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正当我瞅着黑漆漆的来路皱眉的时候，一只手很是自然地牵住了我。
“怕黑就跟紧我。”他握紧了我的左手，没有一点犹豫的往林子里走。
他把路线记下来了？！就走了一次？我可是看着图走了一个多月才认识的？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怕黑？
我怕黑是自小的毛病。刚被师父捡回来那阵，我一到黑天就吓得不能动。后来大师伯带我入剑冢，我在里头哭了小半年才稍微能适应黑暗。到现在我才敢一个人在夜里走动，不过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我吓个半死就是了。大师伯再三叮嘱我这个弱点不能暴露在人前，我也觉得身为剑客怕黑挺丢人的，说不定会因此丧命。但是唐九谦……
我为了挽回点面子，还嘴硬：“我才不怕黑，就是有点冷。”
呜QAQ，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我都能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
唐九谦笑了，少年清冷的音质笑起来格外好听。彼时月黑风高，我听见他忍着笑意说：“嗯，你不怕，我怕。”
……这种无力感真是一言难尽。
总之我心里满满的都是输给他的失落，但还是特别没出息的跟着他，在天泽楼和他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没事儿，走夜路嘛，再说唐九谦要去码头，送我只是顺路而已。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没有。
大半个月后，我和师父师娘到了渝中。说是驿站有人来接我们，可是我们在那边住了几天，都玩腻了也没见有人来。师父怕耽误时间，就带着我们直奔唐家堡了。
师父小时候是住在唐家堡的，所以他一个江南世家子弟看见竹海丝毫不激动，轻车熟路地在唐家堡里溜达。可我就不一样了，自从进了唐门地界，我就不停地东张西望。我看见不远处的竹林里有熊猫，刚想过去看看，师父就拽住我。
“唐门到处都是机关，你小心踩着了，可别哭着喊我救你。”叶凡头也不低垂着眼皮，看起来格外的靠谱。
哎？？这么可怕的嘛？？我拽着师父的袖子往他身后躲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不要吃唐家堡的东西，八成是有毒药的，不死也残的那种。
嗯，怎么说，那时候的我还是太天真，太年轻，呵。
我对唐门家会的印象就一个：人很多。我本来是和师娘坐在侧殿，跟很多姐姐姨娘坐在一起，可是后来这些人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就换成了一些女弟子。唐门的女弟子和我们藏剑的一样，没有那么多闲事可以讲，因为平时的做事就真的够累了。可是今天就不一样了，她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不一会儿我身边就围满了人。
这些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围着我问东问西，都是能出席家会的内堂弟子。
“九师弟撞了什么好运气，出去送个信都能遇见像小枫晚这么标致的姑娘。”这个小姐姐，声音清脆，貌可倾城，年纪与我相仿，应该是内堂八师姐没错了。她直接抱着我蹭了蹭脸蛋，咿呀~小姐姐香香软软的真好啊~
嗯……但是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反正这些小姐姐人真的好啊。她们和我讲唐家有意思的事情，还讲了唐九谦懂事之前的丑事。除了话题总是围绕着唐九谦让我有点懵之外，还是很轻松愉快的，真是不知道唐九谦怎么就是这种阴沉的性子。
仿佛好久之后才有人叫了我们叶家三口去面见唐门长辈，我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视死如归地往正殿走。
我，叶枫晚，叶五庄主叶凡的嫡传徒弟，实际上是叶家的养女，师父父说我是“残雪”之名的继承人，所以我从小被当做世家小姐培养，从谈吐礼仪到待人接物，从剑诀心法到铸造锻冶，师父都是亲自教我。但是，我的架子仅限于在外人面前……
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就比如现在，正堂之上坐着唐老太太和唐门门主，我表面丝毫不慌，内心也没在怕的。
唐门门主是唐傲天，但是唐家真正的家主之权还在唐老太太手里。唐老太太是唐门门主的祖母，本名梁翠玉，当年也是江湖上名气不小的女侠，后来嫁到唐门，如今帮着师娘的父亲唐傲天管理门内事务。师父说，唐老太太是唐门内地位最高的人，千万千万不能失了礼数。上次唐九谦走的时候说，唐老太太有意将我留在唐门，这样我就更得好好表现了！唐门这么可怕的地方，我可不能就这么留下了。
我和师父交换了下眼神，一起上前拜见。平时拜见祖父的次数也不少，叶家的礼数我记得牢牢的，所以我和师父行礼的架势分毫不差，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不算怠慢了吧。
师父被老太太点了名问话，无非就是老庄主近况如何，山庄的近况如何，再就是替她问候一下爷爷和大师伯之类的。似乎没有我存在的必要啊……
结果我刚松了口气，老太太就叫到我了。
她坐在主位上，本来是很有威严的，但是视线落到我身上的时候突然就变柔和了，总感觉是个寻常人家的祖母，不是什么家族老祖。她脸上有了笑容，招招手示意我上前。我不安地瞅了眼师父，要是直接上去是不是很失礼啊，毕竟这里这么多人还在。叶凡大约知道我在想什么，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给我。
我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前襟，从堂下往老太太那里走。
“叶家丫头莫怕，让老祖母好好看看你。”唐老太太伸出了枯干的手，眯着眼看向我。
好像，是个很慈祥的老祖母呢……
我小跑过去，把手递过去。老太太好像很开心，摩挲着我的手，像是感叹一样低声说：“叶家的小丫头也长这么大了啊……”
师娘能嫁过来，好像是因为老祖母的准许。师父曾说，唐门有两个人他最感激，一个是唐傲天，因为他让唐小婉降生于世上；另一个是唐老太太，是她将唐小婉交给了他。我突然理解了师父的想法，是这个老奶奶把我们从当年杀手的追捕下救下来了啊。这么想着，我突然就没那么紧张了，也忘记了唐门门主和其他长老的存在，像个孩子一样接受老祖母的摆弄。
老祖母摸着我细细的头发，不由得看向师娘。
“丫头，小婉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啊，也和你一般高，不过她瘦瘦小小的，总感觉风一吹就倒啊……”
老祖母把我揽在臂弯里，一脸幸福地回忆着。我被师父收养，被师父师伯们培养长大，虽然他们都很疼爱我，但是我从未有这样的感觉。祖父住在剑冢，菲姐姐总是在剑冢历练，受他照顾比较多，于我就比较疏远了，这样被长辈捧在膝上还是头一次。
“依依，”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吩咐着她身边的人，“带叶家丫头去换套衣服，就是我前日刚让人取回来的那套。”
“是。”站着后面的一个小姑娘应着，向我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觉得事情有一丢丢不妙，为毛要换衣服？看着老祖母很期待的样子，我也不太好回绝，只能行了礼跟着那和我差不多大的侍女去了。名唤依依的侍女小姐姐带我往老祖母的屋子去，路上还神采奕奕地和我咬耳朵：“看来老太太很喜欢枫晚小姐呢，听说小姐要来，早先托人给小姐裁了这身衣裳。”
我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迷茫的跟着她。
等换上衣裳之后，我才明白唐依依说的什么意思。这衣服里子是蜀锦做的，是质地最好的那种，上面的暗纹是蚕丝绣的，用的是西湖桑农的自用蚕丝，头发上系的流苏是手打的，里面还掺了金线……这比我祭祖穿的行头差不了多少啊!
而且，还很合身……
这是何等的神奇。
唐依依给我装扮好，拉着我转了几圈，满意地点点头，笑着福身：“老太太吩咐，让枫晚小姐自己在内堂随意逛逛。”
随意逛逛？还是在内堂？我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就已经飘出去复命了。
哎哟，这地方这么大，我又不认识路，万一踩到机关沾上毒药怎么办！我不如原路返回吧。嗯，我叶枫晚就这么机智，这就推门出去原路返回。
嗯……我是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了……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竹林，我就知道我迷路了。刚才一路走来都是暗色的建筑和巨大的机关，根本不是这里！我觉得我是时候抓个人问问路了。
有人可能问啊，你一路走过来没看见守卫什么的吗？
我要回答你，那些个大机甲人要怎么和他们交流啊！敢不敢让我碰见个活人啊！
虽然迷路很糟心，但是这个地方风景意外地还不错，我也就继续往前走了，权当散散心。安静的竹林，青石板小路，空气清新，无人打扰，唐门有这样的地方真是让人惊讶呢。我正放宽心在小路上溜达着，突然听见空气被划破的声音，已经很近了，以我的身法，怕是躲不开了。可是我精神紧绷地站了一小会儿，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感出现。
“不会躲？”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听这凉凉的声音，大约是唐九谦。
我汗哒哒地转头瞅他。
他冷着脸丢开手里的暗镖，见是我，脸色更是不好，十分不快地数落我：“你听不见声音吗？不躲等着死？”
我超没底气地小小声：“我听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唐九谦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酝酿了好半天也没说话，我等了半天，他才开了尊口：“以后不准偷懒了。”
虽然才见他第二次，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好像生气了。至于生气的原因，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眼看他转身要走，我赶快叫住他。这大好的机会，有点丢脸这事先放一边，只能向他求助了不是嘛！
“唐、唐九谦，”我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你能带我回正堂嘛，我迷路了……”
妈也真的太丢人了……我就差捂着脸跪地大叫了。
嗯，唐九谦的脸色明显不太对，他深吸了口气，好像是打算说点什么的，可我一抬头看他，他又生生咽回去了。唐门真可怕，你看看好好的人话都不敢说了。
他眯了眯眼，长叹，开口：“这边。”
随即转身给我带路。
哎呦，好怕人的呀，小兄弟生什么气嘛，你来藏剑的时候不是也迷路了嘛。我撇了撇嘴，还是特别没出息地跟了上去。
我第二次被台阶绊倒时，听见唐九谦嘴里又发出吸气声，他拧着眉毛瞪了我一眼，掐着我左手手腕就把我拽到前面去，晃得我眼前有点黑。也不能怪我啊，谁让路上那么多不平的地方，还有矮矮的暗阶，地上又是暗色的砖块，我看的眼都花了。
我稳住自己，刚定住神，就看见唐九谦正低头盯着我。哎等等，师娘说他只长我两岁，为什么他能俯视我？！
“叶枫晚，”他继续拽着我往前走，“你……”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估摸着他是要训我几句了，是以，我要先发制人！
“是老祖母让我在内堂随意逛逛，我没要乱闯的意思！”我都佩服自己的语速。
他被我打断之后一愣，用力闭了闭眼，嘴里又发出吸气声。
“我是想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视线让他不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看我，“你今天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嗯？嗯？！哎嘿嘿~
“我好看还是衣服好看？”
“你，穿这身衣服，好看。”他飞快地瞟我一眼，又错开视线。
“那就是衣服好看了。”我扭过头去，故作失望。
“……”
哎嘿嘿，他又脸红了。我咧嘴一笑，这家伙还挺好玩的。不过我还不敢太欺负他，要是他一生气把我扔在这儿不管了可怎么办，
但是最后我还是回到了正堂，看来唐九谦还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俩刚进门，几十双眼就齐刷刷地看过来，特别是唐傲天，看看唐九谦又看看我，眼神说不出的凶。我一害怕，下意识往这货身后躲了半步。嗯……我本以为这个小小的动作不会被发现，但是我忘了唐九谦还捏着我手腕，这混球以为我叫他，直接转头看我了。
我屮艸芔茻别看我啊！没看见唐傲天瞪我瞪得更凶了吗QAQ
我以为唐傲天要凶我，结果是老祖母先开了口。
“五小子，你意下如何？”老太太看见唐九谦，笑意更甚，直接点名我师父。
他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吗？我向师娘投去询问的目光，可是师娘就知道偷笑。
叶凡漫不经心地扫了唐九谦一眼，端着他的正经架子拱手：“祖母说的是，小凡以为妥当。”
啥啊？我这里一头雾水，倒是唐九谦像是知道什么一样小小的“啊”了一声。我挤眉弄眼地想让唐九谦透露点什么给我，可这货根本不鸟我。
唐老太太呵呵地笑着，把我唤上前，神秘兮兮地从袖里摸出个细细的玉环给我套在腕上。好看是真好看，就是看起来挺贵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不能收。
“老祖母，这个太贵重了，枫晚不能收。”我连忙要摘下它，谁知老太太不让我摘。
“收着吧，”老太太目光转向堂下的唐九谦，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遂了孩子心意也好。”
唐九谦突然精神了起来，眼睛里仿佛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他一撩衣摆，下跪行礼：“多谢老太太，多谢门主。”
什么情况啊？我看了一圈，好像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脸上都挂着奇怪的笑。
唐傲天坐在轮椅上很做作的咳了一声，不屑地看着我师父，然后开了尊口：“聘礼会晚些送到江南，剩下的事容后再议。”
叶凡难得听见唐傲天如此“温柔”的语气，喜出望外，连忙行礼：“谨遵岳父之言。”
哇，叶凡你这么狗腿你爹知道吗？甭管你爹了，反正你徒弟知道了= =
等等？什么聘礼？我冲着叶凡怒目。我师父一如既往地不靠谱，我今天终于体会了个透彻，
“祖母，枫晚年纪尚小，若是这样嫁入唐家，还怕她顽皮，惹出什么乱子来，”叶凡有意无意地看向唐九谦，“不如暂缓婚期，待小婉教教她规矩也不迟。”
嗯？？？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人了！你怎么就舍得把你唯一的徒弟嫁出去了！
唐傲天不满的“哼”了一声。老太太似乎有点动摇，但还是面露难色，只能问问当事人了。
“老太太，门主。”唐九谦觉得是时候说话了，“徒儿以为，叶五庄主之言有理。”
有理个鬼！暂缓婚期有个鬼用！早嫁晚嫁都得嫁，你以为能骗得了我嘛！
这个家伙说完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旁人看来宛如“反正我们两情相悦不急于一时”的意思。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TAT我真是欲哭无泪啊。
婚嫁之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差点忘了，我也算是叶家的女儿，师父帮我操心婚事也是应该的。我要是在这里说不，驳了唐傲天的面子，叶唐两家的关系是不是就又回去了。再说嫁到唐家来……
我有点想哭，不对，我已经哭出来了……
唐九谦一看我神色不对，也不管失不失礼，立刻上去把我拉了下来，紧张兮兮地看着我。“喂，怎么了，别哭。”
我一边哭一边想，原来这家伙也有慌张的时候，但是该哭还得接着哭。
“唐门太危险了，万一踩到机关沾到毒药死了怎么办，我不要呆在这里，我想回藏剑……”我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口齿不清的小声抱怨。
唐九谦的面瘫脸抽了一下。
“还有唐傲天好凶，你们唐门弟子都好凶，你还总是瞪我……”
“我没有……”唐九谦缓和了下神色，有点不安地偷瞄了唐傲天一下，“我生来就这个表情，不是瞪你。”
嗯，或许他说的是真的，毕竟后来我也没见他的表情怎么可怕，也可能是看习惯了，反正当时还小的我，就这么被他半骗半哄地应下了。
顺便一提，虽然我说的很小声，但这屋里的人哪一个拎出去都算大佬，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除了唐傲天之外，个个憋笑到脸红。嗯，被唐断腿杀人的视线盯着，叶凡似乎坐立难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玖·胜负（1）
